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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要给故事引入一个新人物。
谁呀?大宦官高力士。宦官?历史上的宦官,就没什么好人!——肯定会有读者要说。这话大体没错,不过要说“什么”就是“没一个”,未免过了。这高力士,可说就是被历史记载过的“一个”哦。
要把高力士说全,还得先就宦官说几句。
所谓宦官,又称寺人、阉(奄)人、阉官、宦者、中官、内官、内臣、内侍和内监等,是中国古代专供皇帝、君主及其家族役使的并阉割掉外生殖器的男性官员。宦官是负责宫廷杂事的奴仆,一般不被允许参与国家政务。但因与皇室朝夕相处,遂能博取信赖或有可乘之机,故在一些朝代中存在着宦官掌握国家政务大权的情况。
中国先秦和西汉时期,宦官并非全是阉人。
东汉之后,才完全使用阉人做宦官。唐甄在《潜书》中这样描绘太监:“望之不似人身,相之不似人面,听之不似人声,察之不近人情。”咱中国是最讲“仁”的,可说实话,这做法忒不人道。是不是这般用阉割过的男人作为宫廷内侍,只中国独有?非也。据史料,以往朝鲜、越南的皇室也喜欢使用去势的男性作为内待。埃及、波斯、印度,土耳其等古文明都曾经有相同的做法。圣经新约中,亦有向来自非洲埃塞俄比亚的太监传福音的记述。英文中太监(eunuch)一字即由希腊文“守护床的人”转变而成,可见宦官在中外,本来都是为了保护后宫贞节、皇族血统而设。土耳其人使用的是黑人太监,名为诸女领班,也有白人太监,但黑人人数多,势力也较大。——人性之丑陋,极矣。
中国历史上的宦官,大多名声不太好。
而我今儿说到的宦官高力士,可说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异数。
论官职,他做到银青光禄大夫、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可算极品太监。要说对当时皇上的重要性,那更利害。史称,“帝(明皇)曰:力士当上,我寝乃安”。在我的这个故事里,其人出场不多,却绝顶是个要角儿。没有他,我这故事就玩不转了。所以尽管说这个人物不那么有趣,我还得用点心思去说。
提起高力士,国人大多有点儿印象。
可这印象,以恃宠揽权、恣意胡作非为的奸邪小人居多,与历史上所有宦官一个样。
我要告诉读者,这么说不对,不真实。
一千多年后,高力士墓碑在陕西出土。碑中有几句话说得很衷恳:“(高力士)中立而不倚,侍君而不骄,顺而不谀,谏而不犯。传皇言有度,持国柄而无权。”此碑立于信宗大历十二年,此时高力士已死去十五年,可谓盖棺论定。可见当年高力士还算谨密正直。
终玄宗一朝,高力士都极受宠,这一点不假。
若说受宠者一定坏,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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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好大。
其中有不少豪宅。权贵们的豪宅。这种宅子,一个比一个华丽奢侈。
可权贵与权贵也有不同。
朱雀门大街东尽头,是离春明门仅一箭之地的道政坊。这儿有一座看去不怎么宏丽的屋子。墙头不高,青瓦还是旧的。路人常弄不懂,这似乎只是个普通官宦人家,却为何门庭若市,达官贵人趋之若骛。
只有黑漆大门旁那块大大的桃木牌牌上书着的“高府”两字,似乎不同寻常。
可京城的老人儿,会指着告诉你,这儿的主人才真正了不得。
这便是当今皇上的心腹内宠高力士的府邸。
哦,高将军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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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初七这天。
上灯时分,高力士刚洗漱完毕,正准备离家进宫。
近日,似乎是受没完没了的连天大雪的感染,皇上性情烦躁抑郁。弄得高力士也愈加勤谨,不敢大意。出门前,又反复想了想该准备办的一些个事项,正要传跟随备轿。
此时,那身旁侍候已久的小宦官刘富儿,却凑到他身边。
他通报:高州良德丞齐浣来了。
高力士大喜。吩咐赶紧把齐浣请进后院的书斋。
刘富儿应声而去。
见状,高力士垂下头来、半晌没言语。他身旁的另一侍奉他的宦官知道,高力士犯难了,于是站在那儿再也不敢动一动。他只是有点儿纳闷:这长安城内外,无人不知,高力士位高权重,连皇上也敬他三分呢。
那齐浣是何许人,有何能耐?
咋地这般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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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说,这齐浣还真牛。
开元初,齐浣就先后受到宰相姚崇、宋璟等人重用。他累官监察御使、中书舍人、汴州刺史,均克尽其职、素有清誉。数年前,王毛仲恃宠放纵、横行不法,别人敢怒不敢言。其时,官拜监察御使、为人极鲠直的齐浣,却屡屡犯言直谏;后来在吏部侍郎任上,为王毛仲恣意安插私人,更是常与此人起冲突。
这一度使皇上颇为恼恨。
你道这是为何?原来,那王毛仲本高丽人,小时候因父辈吃了官司,罚没为官奴。自转入临淄王李隆基门下,以机伶狠悍特受主人宠幸。这早年只不过一个极卑贱的小家奴,后来因皇上优宠有加而扶摇直上。诛灭诸韦,王毛仲由奴仆一跃而为北门三品大将军;铲除太平党,进辅国大将军、霍国公,实封五百户;泰山封禅后,又加开府仪同三司。此间尊宠,简直已极人臣之首。他还与左领军大将军葛福顺结成儿女亲家,北门禁军差不多变为王家军。
此人之受当今皇上宠爱,可由一件当时广为流传的一个故事说明。
数年前的一天晚上,皇上在后宫招宴。王毛仲喝高了,竟搂住一个美艳的行酒宫娥亲了一口。
在场的人都不禁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不料,皇上非但没因此怪罪于他,第二天反而倒陪了一份极丰厚的妆奁,把那宫娥赏给他做了二房夫人。
不过,当皇上的心思,常人有时很难揣度。
去年,王毛仲又看上了兵部尚书宝座,直接向皇上讨。皇上这回犹豫了,迟迟没答理。兵部尚书求不得,王毛仲大感意外,泱泱形于辞色。消息传人宫内,惹得皇上颇“不悦”。渐渐地,开元皇帝也对王毛仲反感起来(我这里用开元皇帝指史称唐玄宗的李隆基。故事到天宝年间,只得改用天宝皇帝。这类麻烦事后世不多,比如史称清圣祖的爱新觉罗·玄烨,就只用“康熙”一个年号。)。有一天,当皇上就如何处置王毛仲征求他的意见时,高力士说了句“北门奴权力过甚,恐生不测”。皇帝听后,沉吟起来、再没言语。
高力士何等乖巧。
不久,他就把自个儿的这种忧虑,透了给齐浣,暗示他可伺机上达天听。《旧唐书·齐浣传》载:“时开府王毛仲宠幸用事,与龙武将军葛福順為姻亲,故北门官见毛仲奏请,无不之允,皆受毛仲之惠,进退隨其指使。”偏偏齐浣又是个藏不得半点污垢的人。开元十七年六月,齐浣在禁中密奏皇帝:“福順典兵馬,与毛仲婚姻,小人宠极则奸生,若不预图,恐后为患。”
此奏说到李隆基的痛处,当即嘉勉其忠诚,容当从长计议。
也是合该齐浣倒霉。
不久,齐浣为遭贬黜的朋友、原大理丞麻察饯行。他酒后失言,把禁中之语泄露给麻察。不料麻察“轻险无行”,就此告发齐浣泄密。结果开元皇帝以“交构将相,离奸君臣”,将他贬为高州良德丞。
齐浣因作《相和歌辞·长门怨》。歌曰:
“茕茕孤思逼,寂寂长门夕。
妾妒亦非深,君恩那不惜。
携琴就玉阶,调悲声未谐。
将心托明月,流影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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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年前齐浣回到京城。此番晋京,只是例行奏事。因而,除了循例拜访了几位上司,齐浣整日闭门不出。如今京城对他来说,乃是非之地。任它天上掉再大的馅饼,只管叫别人捡,他只想着完了事早早走人。
今儿前晌,小宦官刘富儿摸到他家,说是高力士请他午间便饭。
你想这齐浣本来官当得好好的,为何一下被贬为高州良德丞?起因还不是听了高力士的那一番暗示,才生出在禁中密奏皇上的事儿。自个儿酒后失言,固然是错在前头。可那皇帝老儿,也未免太无情。说咋地,也该念他这么多年的劳苦和忠心,手下留情。得,非但没念旧情,反而把他就此撵出京城。如今他听说高力士要请他去聊天,就来了火,让家人把刘富儿给轰了出去。因为他往年在监察御使、中书舍人,以致于吏部侍郎任上,也没巴结过内侍,与高力士并不怎么亲近。今儿个贬官高州良德丞,更没有道理攀附于声名狼藉的阉臣。哪怕是阉臣中的异数、声名还挺不错的高力士。
可等他发完脾气一想,觉得不对劲。
再后来,他后悔了。尤其是联想到长乐坡出了事的消息。
长乐坡离京城不远。出事的消息,当天傍晚便传回了长安城,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里。不过,他并没把它太当一回事。要论这案子,说大也不算大,按理不会在偌大一个唐帝都引起什么了不得的反响。可这回并非如此。原因就在它涉及的人儿有所不同。--个富捋王侯、以乐善好施名满京城的大商贾,怎么会遭到此番杀身之祸,成了这天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一时间,说啥的都有。
坊间有关这案子的版本,除了财杀、仇杀,还有情杀等。甚至于还有人把它与某个最高等级的权贵联系起来,变成了一桩政治阴谋的一部分。这些个说法,不仅在市井百姓间流传,也进入到了官场和权贵的大宅深院。
齐浣并非一根筋的腐儒。虽说跟阉臣来往,自古都没人会说好听的。
可当了这么多年京官的他晓得,高力士这内宦头宠,其实人还真的不坏。
是可以另当别论的。
这回,他还真想瞧一瞧,这高力士葫芦里卖的是啥子药。
想到这儿,齐浣不免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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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改主意了。
饭是不吃,他要来见高力士。通常黄昏将尽,高力士准备离家进宫、不再会客。瞅准这空儿,他换了灰袍便帽,着下人雇了头小毛驴,悄悄来见。
不一会儿,刘富儿笑吟吟地回来了。
他引了齐浣,左拐右绕,来到一所偏僻小屋,延入客席。这头,早有一侍女,将一杯香茶捧上床来。随后,高力士悄然而至。他先是朝齐浣肃手一揖,然后摈退左右,褪屐入席。
高力士笑眯眯地瞅定齐浣,倒并不忙着说话了。
在接着说这段故事之前,我还不得不先唠叨一段闲话。——说起李唐王朝,大家首先想到的是唐太宗李世民与他的贞观之治。颇有些个人把这称为大唐盛世。泛泛而谈,这当然没错。可说句公道话,唐太宗治国的那会儿,那还只不过是开李唐王朝风气之先罢了;要论真正意义上的“盛世”,还得数开元年间。只是经过开元天子、史称玄宗的李隆基前期的厉精图治,才有了后世的所谓盛唐气象。这种盛唐气象,有一个公认的具体意像,即杜甫说到的“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皆丰实”。此时的开元皇帝李隆基,虽然已有怠于政事、追逐声色犬马之娱的苗头,毕竟还是在认真求治。
至于对改元“天宝”的政治与李隆基的是非功过如何评价,则是另一回事。
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眼下提这码事干嘛?因为我这传奇的根基就在这儿。真要到了“天宝”后,没有了李隆基的厉精图治,任高力士、齐浣再怎地忧国忧民、有天大的本事,也折腾不出啥好结果来了。
好,言归正传。
齐浣是个枯瘦的矮老头儿。
这会儿,他那一对吊角眼,正乜斜着在高力士脸上瞧来溜去。这叫高力士好不舒服。不过,他对此并不讨厌。高力士略一寒暄。他膝席凑到齐浣面前,把请他来的来缘由一股脑倒了出来——据高力士说,今天下值后,听万年县衙的熟人闲聊。那人向他透露,昨日黄昏时分,有一伙人在长乐坡劫了几个商贩。结果出人意料,倒是人多势众的劫匪吃了个哑巴亏、丢了自家俩弟兄的性命。他高力士感觉这事有点儿蹊跷。他着人暗地里一查,发现打劫的那伙人,竟是北门羽林军的一队老兵痞子。更离谱的是那所谓商贩,原来是太原府的人。
领头的是少伊严挺之的心腹——
幕府参军印西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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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浣一惊。
这一来事态便严重了。严挺之弃用驿使而支使心腹乔装回京,极不同寻常。或许此人便是严挺之的官方特使,有一不欲人知的重大隐秘,殛待传回禁中。以这般歹毒的非常手段来对付严挺之的心腹、幕府参军印某,又足见其中定有人不想把一个不可告人的黑幕泻漏出去。他高力士想,那王毛仲可是手握北门禁军大权的辅国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若出个癖漏,哪是闹着玩儿的。
高力士说到这儿把话一顿,瞅着齐浣。半晌,他才道:
“国家多事。我是想跟您这胆识过人的老臣讨个主意哩。”
高帽子人人欢喜。齐浣听罢高力士这一席话,不禁动心了。戴着高力士这顶高帽子,特舒服。他很受用。他与高力士并无深交。眼下,高力士对他这前吏部侍郎能托以腹心,把如此重大的事情,合盘托出,可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就冲着这种信任,他又怎能无动于衷。经麻察告密一案,齐浣倒了大霉,也看透官场黑暗、人心险恶。此外,对绝情寡恩的开元皇帝,也是灰心透顶。高帽子大可以先受用起来,但他并没如高力士所愿,马上把这活儿应承下来。
齐浣苦起了脸。
这回,他怀里先揣了个小九九,不愿轻易就范。
他得好好琢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