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回马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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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李白在哪?
其实已在来长乐坡的路上。
前回我说过,李白跟老管家等人商定,今儿一早回长乐坡。所以今儿宵禁一解,李白等趁着坊门甫开、天色昏暗,由丁三打头,出了坊门。李白打算赶到长乐坡吃早点的。就在他们纷纷上马、准备撒腿走人的时候,坠后的李白却被随后赶过来的青阿低声唤住。
那青阿说,她已跟老管家说定,要跟了李白去长乐坡。
李白听她这一说,不禁大惊。
这趟长乐坡之行,按本商议好的方案,没青阿的事。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可把他难住了。
今儿重回长乐坡,可不是春游。
这青阿,既不能骑马,又没半点武功。碰上要撕杀的当口,搭不得手还在其次,帮倒忙可就要了命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李白缓过神来,一口回绝了她,回身打马便走。
没曾想,他今儿碰上了对头。
小青阿见状恼极,一步掠过来,竞将李白的座骑生生拽住。那宝驹猝然遭了这一手,不禁一惊。只见它一个“草蛇上树”腾身而起,将她甩出有五七尺远。青阿一骨碌翻身坐到地上。
这小妮子那吃过这等亏,竟“呜呜”哭出声来。
周遭贼静。
她这一哭不要紧,可把李白吓坏了。你想大清早的,有多静寂。这哭声传开后,不定会生出啥事来。他赶紧掠下马来将她扶起。象哄小娃似的连声逗乐。而青阿也乖巧,那里还会再哭闹,只是非要李白带她走不行。她还抱怨说,李白果然是个行事莽撞的浪子。难怪老管家也满口赞成她去。——这让李白哭笑不得。李白明知这小妮子满口谎言,却又不想拆穿她的小把戏。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于想放弃去长乐坡。
自打从安陆动身进京后,李白没少受罪,可他并不怎地烦恼;倒是从遇见青阿,却时常被娇贵而顽皮她弄得进退失矩。
李白只能临时变更计划、搭船东下。
他想,怪事就数今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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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不敢怠慢。
坐船跟骑马比,舒服多了,也到底费时也耽误事。他让丁三跟青阿凑合着前后共骑一匹老马,丹砂在旁护着,缓缓而行;自个儿骑上另一匹列马、疾疾赶往到春明门。
打理租船的事,颇为繁琐、耗去不少时间。
这一行人搭乘的南船甫出春明门,李白便令水手将耷拉在舱面的帆儿全扯上桅顶。
自京城东去长乐坡,是顺流而下。可也怪,这天西北风极劲,把那船的三张大白帆鼓得满满当当的。这船如离弦之箭,“嗖嗖”直攒。这下可好,把青阿乐得“呵呵”直笑、大呼过瘾。
不过,青阿也瞧出,自打上了路,李白便没好脸色给她瞧。
而她也实在乖巧,瞧着不对劲,早躲得远远的,再也没在李白跟前露脸。
折腾了近两个时辰,总算是长乐坡近了。眼见此行总算没怎么耽误事,李白这才把绷紧的脸懈了下来。而青阿这会儿却长长地透了口气,把身子挪到李白对面,笑嘻嘻地朝他瞅来。这一次,半晌没吭一声的李白,索性仰起脸闭上眼去。李白向来自称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可对眼前的这不满十六岁的黄毛丫头,还就是有点儿酥。
丹砂见状,对青阿坏笑道:
“我有篇诗,要不要念给你听听?”
“要得。——若使坏,看我怎么收辍你。”
“不会。好男还不跟女斗哩。你听:‘大道如青天,有马不得骑。可怜我家十三郎,陪个小娘数梨栗。右岸马蹄奏苦声,黄毛丫头不称情。苏州来人笑韩信,人来苏州忌贾生。君不见,昔时陆家无女子,酒后戏谈无嫌猜。今日李家好儿郎,却到船头效英才。只剩丹砂一双手,来扫水上木头台。行路难,归去来!’”
青阿笑得撅倒,攥起拳、就朝丹砂抡过来。
她没想到,丹砂竟然如此聪明。他不仅早把李白刚做的《行路难》背熟,更没想到的是,胆敢戏仿一番。而李白明明听到他在说啥,也只当没这事一般。难得这一对宝贝主仆。她叹道:
“一物降一物,也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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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船到了长乐坡。
李白跨出船舱。天阴沉沉的。眼前就是镇子外的河埠头。就在这当口,船身与码头碰了一下。李白没在意,朝前一个趔劂。好在他脚下站得住,这才没摔跟头。身旁的青阿见状,一面赶紧伸手把他扶住,一面“吃吃”窃笑。李白恼得朝她瞪起虎眼、就差点儿开口骂娘。
不料,远处又有女人大笑。
笑得很放肆。
李白奇怪。他循声瞧去,不禁愣了。——那人竟是麻辣三嫂!李白不明白,这麻辣三嫂怎么就像变戏法似的,一下出现在了长乐坡。
今儿清早,他溜出陆府时,似乎在院角瞧见过她。
要说乘船,她不可能快过李白他们。而李白还晓得,她也跟青阿的德行差不离。或者强一点。武功吧,懂一点,但不会耍;骑在马背能走几步。跑起来怕得要死,也绝对颠不得。她是怎么来的长乐坡?难不成她成了个会飞的妖精?
那麻辣三嫂见李白还在发愣,赶紧挨到他身旁。
她青袍素裹、凹凸有致,身上透出股极具诱惑力檀香味。带点南方口音的秦腔很妖媚。
她斜了一眼青阿,告诉李白,她在镇子的店里等着他。
不是要他兑现写字的承诺。她明白李白为何回长乐坡。在这儿,她玩得转。绝对能帮到他一个大大的忙。
说罢,她媚笑。
随后转过身,跨上左近一匹瘦而劲,却不甚高大的白骏马。她缰绳一领,袅袅地随马儿“的的”蹄声东去。这边马蹄声还没落尽,官道对面压过来一片暗影。是一匹肥壮高大的黑马掠出。骑者的个儿也是够高。马儿只一蹿,来到麻辣三嫂的身旁。那骑者回头朝李白一笑。
竟是沈如筠。
一黑一白,一肥一瘦俩骏马,并辔而行、逶逶迤迤。
李白瞧得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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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阿骂道:
“妖孽!”
她是低了头在骂,没人知道这是在骂谁。
李白摇摇头。他自顾自地踏上了河埠头、斜过官道。就听身后的青阿在招呼船夫把马匹行李弄上岸来。忙乱中,又听青阿骂骂咧咧地道,“呆子,时辰不早啦。”“真是个呆子”更不知是在骂谁。
李白迫不及待地扭头朝镇子东头望去。
远处,有俩影子在晃。一马一驴。一高大,一娇小。
而镇子那头的模样挺怪,似乎还在沉睡。
先是灰蒙蒙的。象一条横卧着的老牛。接着它缓缓起身,身形逐渐变大,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它一边走,一边在变。牛头变成了狼脸,笑嘻嘻的。眼却是绿色的。而绿眼再变,成了一张血盆大口。这口里,跑出漫山遍野的小妖怪,啥样儿的都有,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赶到前面的,早伸出滴着血的爪子。突然,李白身后发出“轰”的一声。他本能地回头。没等他瞧见这声响是何,身前已是一片昏黑。他的腿被一条青色大蛇缠住了,再也动弹不得。他急了,抬手就要抽佩剑去刺蛇,却发现那剑早一个跟头翻入半空。
那蛇见状“嘻嘻”笑了,笑得格外妩媚。
李白大怒,手腕一翻,内劲急聚两指朝蛇头疾点。谁知那蛇尾巴一动,连他的双臂一块缠上了。而身前又是一阵鼓噪。李白再瞧,先前那张血盆大口,眼下变成一个个白色的带刺的鱼网,朝他兜头乱罩。他的身前身后,小妖怪们发出贪婪的欢呼声。
他道一声,“好”。
“咋地?”身边有人道。李白一惊。眼前的怪物不见了。
他随后抬头。
明晃晃的亮色兜头一泻而下。
像一盆热汤。
他不禁被它给泼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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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李白心想。
他很后悔说了那句怪话。这不,怪事真的就数今儿多。——不仅人怪,这天也的确怪。今儿从清早起,天气就出奇地阴晦。可一转眼,却又出奇地晴好。久违的大太阳已有一杆多高了,照得满世界银晃晃的。
李白道声“走吧”,率先东去。
丹砂不敢怠慢。他示意青阿别急,却赶紧跟了过去。
青阿跳上河埠头。
她手脚利落,很快帮着船家在岸边将随行物品弄到马背上、与小丁三一起快步直奔镇子中心而来。
眼下已是辰时。官道上颇有些人走动。
乡人早起,各就各位。该干的活儿,已有模有样。
不一会儿,大伙全到了小镇西尽头。
此时,东去的街口,恰好有几个庄稼人聚在一块说话,把小半边的路都给堵住了。李白回头朝跟三耳语几句。他是让丁三和丹砂先去“泰和”找总管账房陈子亚,告诉他李白要按时去见刘陵,让他做好准备。同时也顺便摸摸底,了解最近的事态进展。
小丁三应声回头而去。
这小子在镇子上颇有人缘,转眼间竟变戏法一般,弄来大小两头的骡子。他凑到丹砂跟前,与他嘀咕几句,随后翻上小骡子骡背,而后一带缰绳,“吱”的一声便蹿到丹砂身头去了。
丹砂“呵呵”直乐,也跨上骡背,随丁三疾疾而去。
李白暗骂一声“这鬼精灵”。
他此时安心了不少。于是携上青阿,沿一字石板长街逶迤而来。那青阿也放松下来。只见扬起滋嫩稚拙的脸,不停地给李白说东道西,好不逗人怜爱。要不是在街头,要不是还在想着刚才那怪怪的一幕情景,李白说不准会忍不住掐她一把,瞧一瞧这娇嫩的身子脸儿,能否掐出水来。就这么不紧不慢,好一会儿,这俩人才踱到斜过小镇官道的古河道入口处。
李白走到一人家前头屋角,突然顿住了脚。
原来,有女人在朝李白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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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麻辣三嫂。
李白太眼瞧去、笑了。他抬腿朝三嫂将去。不料却被青阿一把扯住。李白“咦”了一声,扭头瞧了瞧。瞧见的,是青阿的满脸不高兴。
“唉”。李白叹道。
他凑近青阿,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的耳垂,柔声道:
“别误事哦。”
麻辣三嫂袅袅走来,对青阿笑道:
“丫头大了呢。”
青阿扭过头去。
她撇嘴、有点动怒。此时,她早已掠到李白身旁。身子却朝向青阿,将手里的一个包袱塞到她的怀里。那里面,是一块洁白的极昂贵的羊羔皮料。
随后,她耸动右肩,杵到李白胸前。
她的右边丰乳,擦着了李白的手臂。要命的是,这玩意儿竟像是条蛇,紧贴着他的臂,蠕到肩头。暖暖的。却缠得紧。有个妖饶的声音钻进李白耳朵,“你得相信人家。真的,是真的有要紧的事儿。你跟我走就是。丫头也一块去。”
李白抬头瞧瞧青阿。青阿听到了,撅起嘴不愿意跟了去。
李白想,待会儿小丁三也许会回头,就决定留在街旁等着。
三嫂扭头叫来身后的一个女娃,请她陪着青阿。随后拥了李白,拐进道旁的一家——人家。
李白一愣。
抬头一瞧,高高的屋檐下,有一颇有气度的幌子。竟是一大块黄褐色麻布。窗台上垒了个粗陶酒坛,朴茂而妩媚。原来它就是三嫂的酒坊。酒坊只有一个街面,里边却很大。屋内摆设即朴素又有说不出的豪爽气派。还有一个甬道通向更大的后院。
三嫂把李白推到一旁的楼梯前。
她一边催促李白上楼,一边示意跟过来的小二,赶紧煮茶。
还别让闲杂人等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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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拾级而上、踏上二楼。
楼梯口迎面有一简单的玄关。李白褪去靴子。突然觉得不对劲。楼上没人,身后更是寂然无声。后面的三嫂,本来应该跟着他上来的,这会儿却缈然无迹、根本就没有跟了来。
这实在有点奇怪、让他莫名其妙。
脚有点凉。不过,很快便转暖了。他这才发现,脚边不远处有一大铜炉,里面炭火正旺。转出玄关,陡然感觉这儿的布局有点怪。不似居家过日子的普通人家,更像是个敞厅。
不过,李白瞧着倒挺舒服。
三面有窗,显得格外通透光亮。屋顶垂下一盏铜灯盏,仿佛预示着此地入夜也一样亮堂。宽大的墙面上,从梁椽到楼板,疏疏落落悬挂着一把琵琶和几幅字画。只临北的宽大的窗前,有一张木制高榻,散放了些笔筒、墨锭、纸张和一张棋盘。还有三两茶具。其它别无长物。弄这么一个空旷的场地,是咋回事?李白颇费思量。尤其是楼面中央,铺了一大块厚厚的羊毛地毡,竟足有一丈见方。
他走上去,脚底顿时暖起来。痒痒的。
这又是派何用场,李白想。
这时,楼梯一沉。有人踏上楼梯、一步步上来。须臾,来人似乎觉察到李白的不安。他没走上几步,便顿住脚。接着,楼梯一通“噔噔噔”乱响。这人赶到了前头。这也有点怪。走在前面的一个,应是年轻女人。三嫂?另一个脚步沉得很,气势逼人。这会是何人?
李白心生警惕,不由地捏住剑柄。
此时,一个女人碎步扭身上得楼来、一下抢到他前头去。
然后,她转身妖妖地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