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道路,踏出脚步 上
这里是阴暗却不阴冷的空间,位于地下的“温室竖井”中的一处观测站。
陈让坐在房间的一侧,如同往常一般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监控窗口。
监视竖井的工作漫长而又无聊,坐久了还会忍不住打呵欠,陈让只能偶尔深呼吸一口气来避免身体中的二氧化碳堆积骨朵。
又到了新的记录时点,陈让伸手按下了操作台上的按钮,将之前的记录归档备份。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
“学长?”
转过头去,陈让看见了一团坐立起来的被子,还有从一条缝大小的“观察口”中注视着自己的橙色瞳孔。
“有什么事吗,学长?”
缩在被子里的人就是陈让在这里的同事,因为对方毕业于同一校区的“天门农业大学”的远古,陈让平常都称呼对方为“学长”。
进入大学之后,被这份记录员的工作吸引而成为实习生的陈让最早熟识的既不是同班同学,也不是教师,而是眼前的这位“学长”。
第一次见到“学长”的时候,对方就已经躲在被子里了,无论进餐还是工作都不会离开被窝。
学长主动以自己的面貌出现在陈让身前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对方还是更喜欢躲在被窝里。
工作的时候,偶尔能够感觉到从背后而来的视线,这个时候转身的话总是能够看到对方慌慌张张地把被子转过去的样子。
为了防止长时间处于地下导致患上抑郁症,这里的正式员工也会有固定的假期,但是对方似乎从不离开“温室竖井”的样子,无论陈让是什么时候过来,这位“学长”总是坐在自己的终端前操弄着别人看不懂的数据。
那样子完全就是社交困难症的晚期患者。
大概是因为容貌的关系吧,“学长”作为pse强化液的受害者,发色呈现出完全无法掩盖的异常,如果出现在公共场合非常容易遭到围观和歧视。就陈让所知,那也是大部分“弃子”所面对的问题。
“学长?”
被窝里的人摇了摇头——大概是头的地方,随后“学长”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让,身体还没恢复的话,不要太过劳累比较好哦。”
“已经没问题了,谢谢学长,只是一些简单的工作而已。还有,之前的签到也谢谢了。”
“嗯,没什么。”
没来的这段时间里,这位“学长”似乎主动帮陈让搞定了签到和出勤的记录,至于实际的工作也由其一人完成了。
尽管陈让也想像辞掉其他的兼职一样放弃在温室竖井的实习工作,但是与入职的优渥福利成对比,“擅自辞职”造成的社会信用和学分损失也会造成相当大的麻烦。
得到回复之后,“学长”又慢慢转过被子,继续操弄那些复杂的程序。
许久,从身后传来了微小的关怀。
“不要勉强自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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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返校又过去了数日,生活又慢慢地走上了正轨。
看似如此,但是他依旧在摸索“正确”的方向。
“清道夫”造成的影响逐渐被时间所抹消,这座城市的骚动也很快平静下来。
将焦躁感摒除,陈让从数个成长计划中选择了脚踏实地的方法。
没错,是成长。
虽然不知道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但是此时的他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实在是太过渺小了。
武器、技艺、财力、知识、人脉,这些都没有,他像是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一般,对自己四年来的荒废感到不可思议。
仅仅靠自己肯定是不行的,但是无论是隐藏在网络背面、未见其人的黑客“3eyes”,还有不知底细也不想牵连到的“友人”夏洛,都不是陈让能够完全信任的对象。
纵使自己对他们有着毫无根据的好感,但是那并不是可以依靠的根据。
但是他别无选择,他的“基础”仅此而已。
结束了温室竖井的工作之后,陈让回到了家中。
之后还要去张叔的店里工作,所以他只是回来换一套衣服。
除去这两项工作之外,原本把日程表排地满满当当的兼职都已经被他辞去了,空出来的时间被用来进行训练还有思考之后的计划。
而那位寄住的少女,对方似乎逐渐开始适应在这座城市的生活,在学校交到了不少朋友,最近也开始试着自己做饭,两人的生活想必很快就会被隔离开来。
打开房门,有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让一言不发地冲向了厨房,就看到名为泷宫真理的少女呆呆地站在电磁炉的灶台前,似乎在思考着宇宙的奥秘。她的身前穿着围裙,长发用发圈束成了一束,手中的漏铲垂到了一边,身前的锅子里则是一片狼藉。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少女才反应过来,慢慢地转过了身子。
昨天真理对他说想要自己下厨的时候,陈让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原本这段时间里那个名为未奈的小女孩的三餐和真理的晚餐都是由陈让解决的,如果少女真的学会了做饭,那陈让就可以节约大把的时间来做其他事了。
不过看样子没那么简单。
陈让审视了厨房里的状况,不过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狼藉。
洗濯干净的食材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案板上,切口整齐,让人完全想象不出这是新手应该有的掌控力。调料和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也完好无损。唯一受害者似乎只有那口烧焦的锅。
不幸中的万幸。
“为什么变成这样?”
陈让伸手从真理的手中接过厨具,关掉电磁炉,开始查看锅中黑色的物体。
作为初学者来说,少女的准备工作和调控都做的很棒了,只是这样的话连麻烦都算不上。而且陈让认为,那么轻易地就同意对方下厨但是不加以监管的自己也有部分责任。
“明明按照书上说的做了,但是,只是中途恍惚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
少女不解地摇着头,似乎也还有掌握目前的状况。
不过那也不是陈让需要关心的了,他把洗干净的锅子放回炉灶上,用剩下的食材轻车熟路地做起了炒饭。
“今晚就先应付一下,明天你带那个孩子去外面的饭店用餐吧。”
“饭店?哪里?”
“就是之前我遇见你的地方……算了,让你的朋友们给你找一间吧,最近一直围着你转的那位。”
“小璐?好……”
竟然已经互相用昵称称呼对方了,看来少女的学校生活挺顺利的。有那种自来熟的朋友的话,她应该很快就能够融入校园里去。
没过多久,一锅子炒饭就新鲜出炉。就在陈让把炒饭装盘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另一道视线。
不是真理,少女现在正站在他的右后方,专心致志地顶着他的动作。
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陈让转头看向了厨房门口。
那个名为“未音”的小女孩就站在拉门的后方。
半个身体被门框遮住,但是显现出来的那只眼睛毋庸置疑正注视着这个方向。
她的视线目标并不是身后的真理,而是陈让。
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像是陈放在展台上的人偶一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单纯地注视着一个人。
令人不寒而栗。
摇摇头摒弃掉心中的不适感,陈让放下了厨具,转身对真理说道。
“抱歉,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不吃饭吗?”
“我就不吃了,汤的话,就用冰箱里的汤料包加开水应付一下吧。”
“嗯。”
对话结束,陈让选择尽量不去看未奈的方向,低头向寝室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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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小伙子,等一下。”
离开住宅区大门口的时候,陈让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像是推销员的声音。
四处看了看,陈让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里。
一头金发戴着墨镜的男人半个身体从车窗里伸出来,向着他拼命招手。
“这边这边,等你好久了都。”
无视了奇怪的推销员一般的男人,陈让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然后扭头向车站的方向走去。
看见陈让没有过去的意思,男人把身体缩了回去,把轿车开到陈让的身边再停下。
“你好啊。”
“你好,请问?”
确认了,这个男人是陈让最难搞的类型。不是自来熟也不是话痨只是单纯的无法沟通的“不可名状物种”。
“你叫陈让对吧?希望你和我走一趟。”
来了。
陈让心里一沉。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3eyes”的技术再好,陈让也认为自己的痕迹能够被完美地掩盖住。虽然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人找上门来,不过没想到会那么快。
‘是市政厅的警察么,还是城防军的人……’
如果这些人发现了陈让参与了那一晚的事件,就算对方没有发现陈让与“清道夫”、与少女们之间的联系,他也必定会受到严密的监视。
纵使陈让的“计划”不会就此断绝,他的行动也必定会受到巨大的限制。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无能为力。
“请问你是?”
“哦哦,自我介绍一下。”
说着,男人递给陈让一张小小的名片。
“我的名字是丹尼尔,一介佣兵。”
名片只是用普通的硬卡纸制作成的,上面除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名字与通讯号,就只有一行印着“娜塔莉亚保安公司”的黑体字,还有一朵似曾相识的简单的鸢花作为logo。
万幸不是官方势力的人……虽然这样说,佣兵某种程度来说是比起前者更加麻烦的存在。
陈让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被这些佣兵盯上了,希望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他表现的一样只是个单纯的推销员。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是我啊是我,你忘记我的脸了吗?”
一边说着非常符合身份的话语,丹尼尔摘下了自己的墨镜。
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疤痕,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这只是一张年轻的斯拉夫男人的脸而已,不对,或许对方的容貌值得称许,不过陈让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就是了。
“不认识。”
“唉,总之我家大小姐请你过去吃顿饭谈一谈,赏个脸呗小兄弟。”
不知道为什么完全不想被这个人称兄道弟,而且既然是佣兵,就不能忽视对方是德特里希派来的暗杀者的可能性。
打开后座的门,陈让直接坐了进去。
他别无选择,冒险是打开局面最好的方式,无论如何,这一趟必定会有收获。
‘接下来就不能只靠自己了。’
在镜片的内侧,蓝色的光幕微微闪动,细小的文字一闪而逝。
【交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