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关 番外篇1——幼虎:宋徽宗前传
五代十国末期,赵匡胤建立宋朝,以开封为都,濒临汴河。汴河横贯开封全城,两岸人口稠密。须得沿河走出许久,才能找到个水草丰茂的地方捕鱼。
汴河边上,夕阳虽然渐渐坠下去了,被毒日头炙烤了一天的河滩依然有些发烫。踏过暖暖的、柔软的泥沙,走十几步就是深水,鱼儿快活的在水草间穿梭。十几个精悍的汉子徘徊在河边,几个渔夫想接近水边,都被他们挡住了,领头的渔夫看到他们衣襟下悬的腰牌,讪讪退下。
河岸虽广,只有一位老人在一块巨岩的阴影遮蔽下,颇有几分惬意地翻烤着一条大鱼。巡逻的汉子们偶尔投向他的一瞥,就像猎犬看主人的神情。
“我都快烤好了,赵俊,你的鱼在哪儿呢?”一个略显沙哑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问道。
随着一连串气泡出现在水面上,一个少年从水里浮上来。他甩甩挡住眼睛的湿发,挥一挥手中的鱼叉,强壮的肱二头肌像小香瓜一样在古铜色的皮肤下面滑动。
“爷爷,你饿了就先吃吧!今天我非抓上条大鱼来不可!”
“我说过很多遍了,孩子,你还是没抓住窍门。”
“哼!”话音未落,赵俊又消失在水下。
他娴熟地潜到深水区,瞄准一条大鱼,憋足一口气,将鱼叉狠狠扎过去。鱼儿在鱼叉将刺中未刺中之时,将身一扭,游刃有余的躲开。
“见鬼!我游得比爷爷好,鱼叉刺出去比爷爷快得多、狠得多,怎么就是刺不中鱼呢?”
少年不知是在水下憋气太久还是恼羞成怒,一张脸涨成了酱紫色。
老者转了转篝火上的烤鱼,:“我想,连鱼都会可怜你的。”
赵俊:“肯定是鱼叉的问题!这一把不够趁手!不够锋利!再换一把肯定能……”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孙子?”老者叹了口气,好整以暇地伸伸懒腰:“把你的鱼叉给我,好好看看我这个老家伙是怎么捕鱼的!”
老者潜入水底,水波的激荡中,他的头发像银白色的火焰一样飞舞。他手中的鱼叉像一条缓缓潜行的蛇,逐渐接近大鱼。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一条大鱼被钉在鱼叉上,剧烈地摆动着身躯破水而出,水花四溅。
赵俊瞠目结舌:“为什么?你的动作比我慢多了!”
老者把还在挣扎的大鱼扔给赵俊:“先上岸料理料理这条鱼,赵煦和赵佶应该快回来了,我可不想让你两个弟弟打猎回来挨饿。”
老者看着赵俊将那条鱼开膛破肚,拨一拨篝火:“打猎如果只是比谁的肌肉更发达,你只有当猎物的份了。在浅水,你凭着蛮力和速度乱刺一通,说不定还能叉上几条鱼来。在深水,你一发力,波纹就会将你的意图先于你的行动传达给鱼。
“而深水的阻力又会大大削弱你的速度,所以你还没刺中鱼儿,鱼儿早就躲开了。”
赵俊把拾掇干净的鱼插上铁钎,在火上烤起来,佩服地对老者说:“所以您总是让鱼叉缓缓地接近鱼,等鱼发现鱼叉接近时,已经来不及躲闪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因为你过于相信自己的力量。好猎人需要自信,但是前提是从来不会低估猎物,以后面对更凶猛的猎物时,傲慢会要你的命!
“要知道,猎人和猎物之间的界限本来就很模糊。”
“我懂了,爷爷,我会记住的。”
“哦,看,赵煦回来了!”
“哈哈,看起来很沮丧嘛!他也是空手而归,一副苦瓜脸!”
“幸好我还没有老的不能动弹,否则咱们祖孙几个岂不要活活饿死!”
赵煦像个被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的。他一屁股坐在赵俊旁边,把背上背的弩箭扯下来,摔在河滩上。
老者割下鱼腹上烤的最好的一块肉放在碟子里,递给赵煦。赵煦却没有去接香气四溢的烤鱼,沮丧地说:“围猎结束了……”
“你不是要告诉我,你带着我最好的猎鹰‘雷公’,却空手而归吧?”
“我也觉得很丢人——别人家里的瘸腿老猎狗还叼回来一只野兔子呢!”
“还记得3个月前,你死皮赖脸地问我要‘雷公’时,我说过什么?”
“记得,您当时说——赵煦,从今天起‘雷公’就是你的猎鹰了。作为我的孙子,‘雷公’会认可你的血统,会忠于你、服从你,成为你狩猎中的利爪!但是你要善待他、爱护他,只有你投入自己的情感,才能得到他的忠诚和服从!‘雷公’是猎鹰,所以比人类更重视这个。好好驯养它,我期待着你在秋季围猎中满载而归!”
“你是不是认为,我驯好的猎鹰就应该无条件的乖乖为你所用?如果是这样,你和那些败家子、二世祖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爷爷!我已经……”
赵俊看到赵煦欲哭无泪的样子,心下不忍,劝解老者道:“爷爷,赵煦自从得到‘雷公’以后可爱惜它了,连着3个月没出去胡闹了。每天和‘雷公’呆在一起。按照您留给他的食谱,一天喂三次精肉,亲手切得细细的,不带一点儿肥肉和筋。每个星期还亲手给它梳洗羽毛。怎么能说赵熙不用心呢?”
赵煦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雷公’对我可乖了,他很听话,可就是打猎时……”
老者拍拍脑门:“一天喂三次精肉……原来是这样!赵熙,爷爷错怪你了。你为‘雷公’投入了很多,我相信现在‘雷公’对你的感情比我这个老主人感情还深。但你想过没有,你需要他做什么?你需要它做朋友,还是需要它做工具呢?一个好的猎人一定要把握住这一点。你的年纪还太小,我事先没有想到……”
赵煦诧异地大叫:“爷爷,你在说什么?什么工具呀!”
“我平时一天也就喂‘雷公’一次,每周还要饿它一天。打猎之前我都接连三天不给它喂食!因为我需要饥饿来激发它凶性,这样它才会去疯狂的捕捉猎物,才是一只猎鹰!才是我们的朋友!”
“可是这样,它会不会恨我们呢?这和您之前所说的……”
“分寸要你自己去把握。你这样一天喂三次精肉地惯着它,它对你的忠诚不成问题。但是如果一只猎鹰不能捕猎了,它还是猎鹰吗!难道你忘了陈寿的《三国志》里面的话了——养士譬如养鹰,饥则为用,饱则飑去。”
“我不想‘雷公’变成废物,我也想像爷爷一样做个好猎人!”
“很好,如果下个月的围猎,‘雷公’还是毫无所获,我就亲手把它做成烤鸡,让你一口一口吃下去。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我不会再让您失望了,爷爷!”
“这才是我的好孙儿!来,趁热把鱼吃了吧。”老者向四周望望:“赵佶看来又去找那条小狗玩了,这个小笨蛋!”
赵煦略带埋怨地说:“您明知道他喜欢那条小狗,可是又不给他钱,又不许别人帮他,他也只能这样了。
赵俊嘴里塞满了烤鱼,嘟嘟囔囔地说:“他得到那条狗又怎么样?反正他从来就不喜欢打猎,从来就不!”
老者仿佛没听见两个孙子说什么,指着远处说:“看,他来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拖着步子慢慢走过来。
赵俊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你来晚了,赵佶!鱼已经吃完了,不打猎就没资格享有猎物。”
风,把赵俊的喊话一字不落的送到赵佶耳畔。
赵佶走到爷爷和兄弟们身边,一声不吭地坐下,左右手的大拇指绕来绕去,他看着自己绕在一起的大拇指,讪讪地说:“我在别人家里吃过了。”
赵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谁家里?施粥场?”
“小狗‘阿丘’的主人家里啊,我经常去找‘阿丘’玩,现在和他们家里人很熟。他们当我是流浪儿,经常留我吃饭。”
老者递给他一碟还冒着热气的鱼肉:“那狗现在和你关系很好吗?”
说到这个赵佶脸上的坚冰融化了:“那当然,现在只要我站在门口打个响指,阿丘就会跑出来和我玩。”
“整整半年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放弃了。干的漂亮,打算什么时候带走它?”
“我不打算带走它了,爷爷……”
“如果一条狗承认你是它的主人,就不存在什么偷啊拐啊的。它是被你用心打动的,它就该属于你!半年前我不帮你,是因为你还没有资格成为那条狗的主人,现在你已经证明了自己……”
赵俊在一旁插话道:“赵佶,以后你就不必穿成这样,跟个流浪儿一样。不过你不打猎,那条狗跟了你也没用,哈哈……”
赵佶小声说:“我之前想成为阿丘的主人,是因为爷爷不帮我,我赌气才那么做的。这半年我天天找了肉骨头去喂它,接近它、和它玩,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拐跑它……不过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
老者拍拍他的肩膀:“我说过了,它是被你的心吸引的,它认可你,你就是它的主人。去,把它带回来吧。”
“我、我不想成为它的主人,我很喜欢阿丘,那一家人对它也很好,阿丘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很快乐,我每天去他们家玩得也很快乐……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它是不是我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把阿丘带走了,那一家人会很伤心的,说不定阿丘也会觉得难过……”
老人把赵佶揽住,有些心疼地说:“付出了那么多,不觉得遗憾吗?”
赵佶眼中缀着泪花:“之前有一点,现在不觉得了。”
“让你哥哥再给你抓一条大鱼吧,好猎人不能饿肚子啊。”
赵俊抓起鱼叉:“您就瞧好吧,这次我不会失手的!”
赵煦眼中放光:“爷爷又教了你新的技巧?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老人把赵佶抗在肩头,心满意足地笑道:“别急,你还小嘛!”
祖孙四人在河边追逐着、笑闹着,乐成一片。
北宋王朝的影子朝廷——元老会会址。
开封府尹蔡京对围坐的一干官吏道:“赵曙那老鬼又带着三个孙儿打猎去了,听说经常是不带车马仪仗、轻车简从。”
侍卫杨畏轻描淡写地说:“非也非也,‘轻车简从’?无车无从还差不多。据说就带几个心腹侍卫,化装成蹁手蹁足的老渔翁或者樵夫,带着三个家生子儿,在河边叉鱼,在山上捕狐捕兔。”
旁边一个中年人不以为然道:“杨三变,闲话少说,王家和钟家都开始向赵俊的父母推荐自己的女儿了。”
杨畏因为首鼠两端、反复无常,外号叫做“杨三变”,他对中年人行礼,方才毕恭毕敬地说:“马步军都指挥使大人,赵俊是长子,日后继位也是无可厚非的。”
中年人几乎点着他的鼻子说道:“老头子什么时候做过循规蹈矩的事儿?我们吃的亏还少吗?什么‘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在这个政坛出身的老油子眼里,都是放屁。”
蔡京在一边说:“这种非常时期,谨慎是必须的!赵煦虽然不是长孙,但是他的资质比赵俊高太多了,老头子对其至交好友和心腹不止一次提起过:赵煦和他年轻时候最像。
“赵煦还是小孩的时候,老头子哪一次出巡不是带着赵煦?而且是手把手地教赵煦下围棋,那两盒唐代国手遗留下来的“轩子”老爷子从来不让别人碰,别人碰一下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都是他自己亲手擦拭。
“但是赵煦从小就拿那“轩子”当玻璃球玩,老爷子还在一边看着直乐。
“这可不是老爷子老来寂寥,找个小家伙当玩伴那么简单!——如此期许,宗室不会不考虑站在赵煦一边!”
中年人接下话头:“现在老头子对赵煦表面严厉,其实也是关爱有加、百依百顺。最近竟然把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猎鹰‘雷公’送给赵煦打猎玩。现在让他继承猎鹰,我看以后整个赵宋王朝的财富和人脉资源都会让他继承的。”
蔡京不满地说:“赵煦太聪明、太有主见,以后说不定也和老头子一样,是个心有山川之险、腹有城府之严的家伙。诸君,你们有把握把他掌控在手心里吗?
中年人点点桌子,发出几声脆响:“你们不觉得赵佶更适合吗?我们不是在替王朝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而是在替我们选一个在王朝的代理人!
“宗室内部没有人看好赵佶,所以他才比他的两个哥哥更需要支持、也更依赖这种支持。而且他的性格柔弱善良,总想着加倍弥补亏欠别人的东西,比起狂傲不羁的赵俊、天资聪颖的赵煦,赵佶要好控制的多!”
杨畏:“但是赵佶太过平庸,老头子手段霹雳、铁腕雷霆,向来不待见没本事的人。我看还是赵俊名正言顺一些。”
蔡京:“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然后……”
一个叫邢恕的老人一直一言不发,这时候截断蔡京的话,冷冷地说:“然后怎样?全力拉拢,让他做我们在朝廷的傀儡?”
“注意你的语气!邢恕!我们这么做是为了社稷百姓考虑!”
“口口声声总是拿社稷百姓当幌子!你们也算刘晋王朝的老人了,但什么时候真正为社稷百姓的未来考虑过?”
杨畏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那么邢恕先生又有什么高招来应对目前的局面呢?”
“像奸猾的商人一样投机取巧,像南唐李家一样为了一点虚荣,置社稷和民心而不顾,这就是你们所做的事!就现在的情势而言,团结比分裂重要,休养生息比内耗重要。你们的做法只是让这块小的可怜的地盘再一次分裂,收起这些可耻的念头吧!
“你以为你是谁?仗着自己有些功劳在这里放肆!元老会的策略由尚书王大人来决定,轮不到你嚣张!”
“我说的,就是王大人的看法。没错吧?”
“放肆!”中年人拍案而起。
一直一言不发的王尚书厉声喝道:“不得无礼,赵颢!”
军权在握的马步军都指挥使赵颢讪讪地坐下,脸上满身不忿之色。
苍老的王尚书摆摆手,道:“就按邢恕的建议去做吧。我乏得很,送我回去!”
邢恕不卑不亢地说:“您要多保重身体,剩下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散会后,赵颢等几个人又聚在一起。
赵颢用指关节不疾不徐地敲着桌子:“有时候我扪心自问——那个邢恕和赵曙老头子相比,哪一个更可恶。”
杨畏:“不是不可比,只是一样碍手碍脚而已!”
蔡京:“王大人为什么那么纵容他?一定有原因的!这么下去可不行,元老会也快脱离我们控制了……”
赵颢:“老办法,先清羽翼,再谋主脑。从邢恕开始吧。”
“是!”其他人应道。
从赵颢家里出来,蔡京看着赵颢被红灯笼照的血红的门庭,想想赵颢新近掌管禁军之后的跋扈,摇了摇头,心想,或许应该和老资格大臣——司马光接触一下……
第三年的正月,赵曙和宋神宗的大儿子赵俊莫名其妙的病死。宋神宗赵顼也因悲伤过度而病倒,过了几年不治身亡。
赵煦继位是为宋哲宗,三年后杀邢恕、赵颢及杨畏,又密令杀蔡京。
事泄,蔡京派人投毒,赵煦被鸩杀。
深知蔡京狼子野心的宋徽宗赵佶继位,为了不像哥哥一样死于非命,韬光养晦,和高俅、宋江一起,开始谋划一盘很大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