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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龙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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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莲进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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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红莲没怎么睡。

  “去甘珠尔过元旦?现在的人有两钱就开始得瑟。”

  “都半大老婆子了,学年轻人瞎折腾。”

  “要不是他乱参乎,婆婆不会答应,我也不会去。”

  ……

  有一天,嘎查妇联主任来红莲家,先上上屋与婆婆嘀咕了些什么,出来后冲着红莲喊:“姐呀,今年元旦咱们去甘珠尔过。我约好了七八个姐妹,有你一个啊。”

  “我不去!”红莲一口拒绝。

  前几天,妇联主任又来了。这一次婆婆、老公都在场。老公一个劲儿煽风点火,红莲狠狠瞪了几眼。最后婆婆说:“去吧,孩子。”婆婆的话不敢不从,红莲很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今年打了10万斤苞米,卖8万,剩2万斤是养牛养猪。“养这么多家畜,哪有闲工夫去溜达?”这是红莲不愿去的一个原因。

  昨天上午,婆婆从箱子里取出一万元给红莲,说:“孩子,这些年多亏你,但你还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拿去吧,随便买首饰,衣服。够不够?不够,吱声啊。”

  既然要去,真的买点啥。给婆婆,给老公,给儿子,还有谁?现在不缺钱了,家里也应有尽有,别攒那么多了,该花花。红莲接了钱。

  去是去,但婆婆、老公的起居饮食怎么办?红莲放心不下。这是她不愿去的最大原因。所以,昨天红莲忙乎一下午,自己出去的这一天里家里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都一一做了准备和安排,并再三叮嘱丈夫如何如何做。

  天亮以前,面包车来接红莲。红莲上车了,都是村里有头有脸且跟自己要好的姐妹们——书记夫人、养牛大户、苞米大王等等,特别耀眼的是超市老板“花蝴蝶”也在车上。

  “‘花蝴蝶’,约会去呀?”司机拍“花蝴蝶”肩膀问。

  “别瞎说,今天是正经事。”

  “正经个屁,不许找那个臭老头啊。”

  “花蝴蝶”伸手扒拉司机头,“老头也比你强。看你这角瓜头,白长那个玩意儿。”

  “哈哈哈……”车内气氛热烈。

  “走黑路!”妇联主任给司机下指示。

  “那绕多远啊。”

  “绕也要走。国家给我们修路,就是让我们享受的。”

  “叫你走,你就走,扒瞎啥呀。”“花蝴蝶”又一次扒拉司机头。

  “看我今天怎样整死你。”

  “找你小妖精去。”

  “哈哈哈……”

  这是今年修通的村通柏油路,在穿沙路路基上修的。说起这条穿沙路,是改变红莲命运的一条路。那年,红莲17岁。苏木组织全苏木劳动力要修这条著名的穿沙路。原计划父亲出工,可是出工前一天,父亲喝高了,出工那天早晨起不来了。父亲往往用这种方式逃避重体力活儿。不出工是不行的,据说这次修路按7天安排的,一天200元。不出工就掏钱,没钱就抽承包田。无奈,红莲又一次替父亲出了工。工地离家很远,所以不少嘎查都吃住在工地上。全苏木1000多人,就红莲一个女性。同村的不少人想帮助红莲,但都不敢。为什么呢?红莲父亲经常酗酒,每次酗酒就以“勾引我的老婆“,“拐我的女儿”等等子无虚有名堂跟人家干仗,久而久之,跟村里人都得罪遍了。

  有一个嘎查的小伙子,后来是红莲丈夫,叫海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白天干自己的活儿,晚上过来帮红莲的忙。两个人是初中同学,初中毕业双双回家,已有几年没见面。在学校的时候,两个人互相有好感,这次相见,彼此很快有了爱意。红莲给海龙支招,要他如何如何。

  工程结束不久,海龙去了红莲家。红莲留吃午饭,安排与父亲一起喝酒。两个人都喝醉了,海龙喝得更醉。

  “小伙子,实在!有媳妇没有?”

  “没有。”

  “我把姑娘给你!”

  红莲的母亲与海龙的父亲也是同学。当年两个人曾谈过一段恋爱,所以对海龙一家基本上是知根知底。红莲母亲没意见。这样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该年年末,两个人结婚,红莲从偏僻嫁了更偏僻,从贫穷嫁了更贫穷。

  以前去甘珠尔,都走半天。还是黑路好,两个小时就到了。

  甘珠尔是旗政府所在地。红莲来过两次,一次是父亲去世时,另一次是给婆婆抓药。两次都匆忙回家,所以对甘珠尔印象不深。

  按计划,姐妹们先去了理发店,一次性坐下来一起理发。大家的意思是要红莲烫点头发,赶个时髦。红莲却图省事剪了五号头,几近毛寸。这样的效果虽不如大家的意,但也使得红莲年轻了许多。

  中午简单吃口饭,去了一家最好的洗浴中心。大家熙熙攘攘,早已跑进洗浴大厅,而红莲磨磨蹭蹭,羞羞答答最后一个进去。随着门被推开,她穿着男式背心和自己缝制的红布裤衩,双臂抱着胸前,双手压住双乳,怯生生站在那里。“洗澡还有这样的地方呀?”红莲从未来过这等地方,从来都是熄灯以后,找一个旮旯,打一盆水,不脱背心,不脱裤衩,打湿毛巾,然后将毛巾伸进背心和裤衩里,擦一擦,搓一搓,就算洗澡,而且不让任何人包括丈夫看见。

  “姐妹们,给我上!”妇联主任一呼百应,大家一拥而上,将红莲脱了净光,扔进水池里。红莲把脸埋进双乳之间,更紧地抱着前胸,脸都红到脖子上。

  接下来更由不得红莲了。大家桑拿、搓澡、盐浴、奶浴,上楼按摩、足疗,样样都做了,逼着红莲也都做了。如此这般,在洗浴中心泡了一下午。只是红莲像热锅上的蚂蚁,她着急回家呀。

  从洗浴中心出来,大家去了一家高档酒店,包了雅间。红莲央求大家,快点回家,可是没人“理”她。很快酒菜上了满桌,妇联主任站起来致酒词:“我们辛苦了一年……我们嘎查狼才女貌,比鸟双飞,在社会祖国新,新,新嘎查建设中,嗨,不说了,心里头大大地有,就是说不出来,喝酒,喝酒,今天晚上好好喝,大家一醉方休!”

  红莲不会喝酒,所以一开始没人劝酒。但大家采取了诱敌深入的办法,先让她喝饮料,后喝红酒,后喝啤酒,终于让她喝了白酒。红莲越喝越有酒意,后来为这气氛所同化,放开了自己。不喝酒的人头一次喝酒,像初生的牛犊不怕虎,喝得很有劲。红莲身体好,很快喝了半斤八两。

  隔壁是歌舞厅。酒足饭饱后,大家去了歌舞厅。在酒桌上坐着,甚至继续喝酒,可能没事。可是站起来走几步,尤其在歌厅里让人拽着跳几圈,红莲酒精发作,往沙发里倒下,带着满脸笑容睡了过去。

  红莲做了一个梦,梦里很后悔没带婆婆、老公和儿子一起来甘珠尔。她请婆婆一起去一次,于是一家人又来了甘珠尔。红莲与婆婆洗澡。两个人坐在水池里,红莲用两手捧着水给婆婆后背上浇。突然门被推开,老公进来了。红莲急忙将两只手往胸口上捂,结果把一捧水扔进了嘴里。这是洗澡的水呀,“哇——”的一声,红莲梦醒了,同时触电般跳将起来,跑进洗手间,“哇——哇——”吐了一大堆。红莲浑身疼痛,尤其头疼欲裂。她爬上床,蜷缩在那里,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大家围上来问这问那,照顾备至。此时已经是第二天八点半。

  妇联主任训司机:“昨晚想用车去医院,找你找不着,去哪儿了,才回来。”又训“花蝴蝶”:“还有你,一夜不回来。”司机和“花蝴蝶”对视一下,然后低下头,脸比红莲脸还白。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大家松口气,由忧转喜,又恢复了以往的快乐。

  按计划上午购物,中午吃完饭回家。要不是给婆婆、老公和儿子买东西,红莲才不出去呢。她跟着大家转了几家商场,给婆婆、老公、儿子各买了一套衣服,还买了些过年用品,自己什么也没买,早早上车等大家。她不太难受了,就是迷糊。

  中午,去了更高档酒店。红莲最后一个进包间的。让红莲惊讶的不是包间里的金碧辉煌,豪华无比,而是圆桌上座端坐着婆婆和自己的母亲!老公和儿子站在两侧,显然在恭候自己。姐妹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圆桌上方摆放着硕大的生日蛋糕,其周围早已点上了蜡烛。等红莲进来,大家一起拍手,齐声开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在歌声中,儿子迎上来将一束红玫瑰献给红莲,并大声喊道:“妈妈,我爱你——”丈夫走上来,将一枚白金宝石戒指戴给了红莲。姐妹们喊:“说呀,说呀……”但红莲丈夫红了脸,吞吞吐吐,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最后勉勉强强憋出几个半字:“祝,祝……快乐!”婆婆站起来,要红莲过来,将一条带珍珠坠儿的白金项链戴给了红莲。

  一开始,红莲以为在做梦,等丈夫笨拙生硬地给自己戴戒指,弄疼了自己,才知道不是梦。她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多少年了,自己的生日记是记得很清楚,就是从来没有过过,尤其像今天这样过,做梦都没有想过。记得小时候,曾参加过一次同学的生日午宴。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过个生日,也梦过好几次,但凭自己家的条件,不敢奢望。后来随着年龄增大,这种愿望越来越淡薄,何况,偏僻的蒙族地区不兴这个。

  “妈——”红莲抱住婆婆,将脸紧紧贴在婆婆胸前,两眼早已泪汪汪。“妈,这是干什么呀。”她“怪”婆婆,更向婆婆撒娇说。

  “孩子,我就知道给你钱,你也不买,所以今天特意约你妈一起来的。孩子,多亏你,这些年我和儿子娘俩像个人样,现在还出人头地,祖上积德,娶了好儿媳妇……”婆婆说着说着自己也掉了眼泪。

  妇联主任过来掰开婆媳俩,跟红莲说:“所有这些,包括昨天的活动和费用,都是你婆婆安排出资的。你婆婆说这个家感谢你,要好好给你过一次生日。”妇联主任低下头,擦擦眼,擤擤鼻,说:“你们真让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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