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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龙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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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阳养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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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包联领导张罗资金,给扶贫点上买牛,一个贫困户分两头,大家皆大欢喜。

  穆阳也分了两头,但他犯愁了,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一是将两头牛拿哪儿养呢?穆阳原本有三头牛,三十只羊,当年,上级投资,给养畜户建设棚舍和青贮窖,但要各户也拿点钱,穆阳没能拿出这笔钱,所以没有建成。后来,牛羊没有了,变成贫困户,所谓人穷志亦穷,穆阳开始混日子,房前屋后的四亩地都不种了,撂荒起来,再后来房子周围连一寸栅栏也没有,一根桩子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三间土房像一窝窝囊囊邋邋遢遢的乞丐在那里歪巴着晒太阳。

  十个覆盖时强拆土房,给他建了28平米的砖瓦房,但国家就补助1、8万元,只够立架子,其余的都是由母亲张罗着弄起来的,为此,他们家又欠下一笔债务。门前修一条水泥路,路两侧砌砖墙。由于穆阳房子在最后一趟,所以房后没有修路,也就没有砌砖墙,房子东西两侧更没有砌砖墙,这样门前的这堵砖墙与其说为穆阳的围墙,倒不如说为水泥路的装饰墙,对于穆阳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

  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分到两头牛,根本没有圈养条件,埋两根桩子拴养不是不可以,但天气暖和时没问题,到冬季,尤其在这样一个敞开的地方,不得冻死啊,你说,能不让人犯愁吗?

  二是拿什么养两头牛呢?可以想见,连房前屋后都不种的人,还能种其它地吗,的确,穆阳不种地已有多年。不种地,就没有秸秆,没有秸秆,就没有东西喂牛。另外,穆阳做梦都没有想到,上级会给自己两头牛,所以想都没想过要储备其它草料。

  还有一点,今年特别干旱,别说坨子,就连甸子上到现在还没有长出草来,所以也没有地方放养。就算有草可以放养,草牧场落实双权一制,穆阳早将自己分得的部分顶账给了别人,别人家的草牧场里是不允许放牧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给牛不可能不要,不要白不要,但要了也不能让它饿死,那也太白瞎了。最好的办法是卖掉,谁侍候那玩意儿,多麻烦,多费事,另外,卖了还能花现钱,可是暂时不能卖,也不让你卖,镇、村领导和包联干部盯得很紧,等过一阵儿,就没人管了,到时候再卖不迟,就是眼前??????大家可能说买草料呗,我告诉你,穆阳也不是没想过,但他很快吓住了,我的天,那得多少钱,主要是哪有钱啊?再说了,如果真有钱,谁买那破玩意儿,早去城里消费了。

  总而言之,统而归之,如果说拿哪儿养的问题还能勉强解决的话,那么拿什么养的问题实难解决,你说这能不是困难吗?

  穆阳头疼了,埋怨道:"给什么牛,直接给钱呗。"但埋怨归埋怨,牛还得拿过来养。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河到弯处鱼虾多,人到难处智慧多”,经过几天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穆阳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并开始实行。

  穆阳一家原本比较富裕,土地二轮延包时承包的土地也较多。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一次检查中,父亲被确诊为癌症,便开始卧床不起,若干年后,耗去大量家产,撒手人寰。

  有一次,父亲去镇医院住院,手头一时没有钱,穆阳就跟镇上的一个人借了两万元。母亲说;"跟不明不白的人借钱不好,咱们回去后就张罗张罗给人还上。"穆阳说:"没事,我们认识多年,是朋友。另外,借条上也没写利息,等于没有利息,先花着吧。"

  过些年,镇上的那个人来了,两万元借款不是没有利息,而是高利息,尤其利滚利,已经变成一大笔债务。镇上的人悉数卷走穆阳的牛和羊,还带穆阳去县里的车行,让他签字画押,赊走一辆轿车,把债权转让给车行,自己金蝉脱壳,开上轿车高歌而去。

  又过些年,车行来要账,实在没东西给,无奈就拿林地、稻田、甸子地,草牧场还了账。穆阳央求说,把坨子地也一起给。车行人说,这都照顾你了,再不要破地了。这样,穆阳的这笔债务没有还清,又剩下一部分。

  由于变成穷光蛋,穆阳处的女朋友不辞而别,去大城市打工再也没有回来,回来的是跟一个南方人结婚生子的消息。以后,穆阳再没有能力处对象,如今已过三十,开始奔四十了。有一个弟弟,也是同样命运,这样,一个母亲,两个光棍日复一日重复着昨天的故事。

  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本来,穆阳完全可以振作起来,带领弟弟重振家业,可他却开始懒惰,不愿意干活了。在母亲的劝说下种过几年坨子地和房前屋后园子,所谓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而穆阳却一车粪都不送,化肥更是用不上,所以种几年都是不收反亏。种地没啥意思,穆阳再也没有种地。

  他也去过大城市,一则打工,二则打听女朋友的消息。结果呢,重活儿不干,轻活儿不挣钱,花完从家里带的钱,最后一路乞讨回的家。女朋友的情况更糟糕,她去丈夫老家才待半年,找一个夜深人静的时机,撇下孩子,抛弃丈夫跑到另一个城市,给城里人当三小,又生一个孩子。

  穆阳没有振作起来,反而更加消沉低落,开始混吃混喝,浑浑噩噩,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泣与歌。大家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辙。母亲没有办法,让老二出去学艺兼打工。母亲说,一艺在手吃穿不愁,天旱饿不死手艺人。老二挺争气,能挣一些钱,还定期给母亲寄钱,母亲将一分钱掰两分钱花,日子过得还算对付。惠农卡里倒是经常有钱打进来,但早让债权人盯上了,进来一分拿走一分,根本剩不下。

  天持续干旱,离上次给苞米地浇水也有一周多了。看老天爷这等干旱劲,近期不会有雨,所以必须给苞米地再次浇水。

  这天早晨,三星西斜,昴星东升的时候,穆远开三菱越野车,后备箱里装上柴油机和水泵向苞米地开发。他有个习惯,每次来到地里,都要转圈走一遭,有事没事看一看。今天来到地里,照例要转一圈。

  穆远是从南边过来的,当他走到苞米地北面时,发现地上有几片苞米叶子。他刹车下来,发现苞米叶子是新的,而且不只是几叶,哩哩拉拉从自己家苞米地出来向远处延伸。

  穆远好生奇怪,同时有一种不祥之感来袭。他走进地里,越往里越明显,最后走到地中央,有一大片苞米已经让人割走了。从茬子形状看,不是一天割,而是分批分次割,割了好几天。

  穆远真乃怒从心头起,恶自胆边生,从地里出来,沿着哩哩拉拉苞米叶子往前码脚印,可是刚翻过一坨子,脚印就没有了,苞米叶子也没有了,显然是经验丰富者所为。他跑回村里,所谓百密难免一疏,偷苞米的人终究暴露一些蛛丝马迹,穆远判断出了大概,但没有确凿的人证物证,不能贸然行事。从现在的情况看,有了这成功的几次,必然还会有侥幸的下次,所以要欲擒故纵,诱敌深入,守株待兔,来他个人赃俱全。

  是夜,穆远蹲在苞米地里,枕戈待旦,可是目标并没有出现,第二夜也没出现,功夫不负有心人,等到第三夜,目标终于出现。穆远正在耐心等待,有一个黑影鬼鬼祟祟过来,四处张望一会儿,然后弓腰低行钻进苞米地里。

  穆阳并不是马上捉贼,而是保持一定距离,跟在后面观察。黑影人径直向苞米地中心走去,走到地方就开始割苞米。很快割了一大堆,然后用绳子捆绑,捆绑后背上后背往外走。正当黑影人吃力地走出苞米地的刹那,穆远迎头上去,拿手电筒照射,穆阳在强烈的光照下暴露无遗。

  穆远表示现在就报警,穆阳跪下了,向穆远求饶。他知道,上次被拘留十五天,放回家的时候警察说过,如果再犯,罪就重,到时不是拘留的问题,而是服刑,时间也不好说,半年五年都有可能,根据犯事情况而定。更主要的是那种地方绝不是人呆的地方,过一天,比过一年还长,有一点点招儿,一秒钟都不愿意呆在那里边。

  穆远想骂几句,但所谓骂了丁香,丑了姑娘,别脏了自己的嘴,就喝问:"那怎么办?""我给你钱。"穆阳仍跪着,仰脸说道。"给多少?""你说。""两万!""那么多呀?""不想给吧,那就报警!""好、好、好,我给,我给。""那就写上。"穆远让穆阳起来,然后拽上车,让他写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文字。

  第二天没有动静,第三天,穆阳母亲拄着拐杖颤悠悠过来,枯瘪的嘴唇在剧烈抖动,又带活羸弱的全身都在抖动,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看到她,穆远好像看到电视上的战争废墟,圆明园遗址。"这王八犊子,成心要气死我。我问这苞米是哪来的,他说是跟你赊的,没想到是??????大侄子啊,看在大娘的面子上少要点吧,大娘昨天跑一天,谁也不给借钱,最后用那两头扶贫牛担保才将把抬的一万??????这王八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无端中又增加了债务??????"阳母抖动更加厉害,快要栽倒在地。

  "大娘,"穆远慌了,搀扶阳母坐下,安慰说:"一万就一万吧,看在您的面子上,那一万就不要了。""谢谢大侄子,我这就回去,让阳阳送钱来,也给你好好道歉道歉。唉,都说家贫出孝子,国难出什么了的,到我这儿却整反了,都是我的责任,从小没有管教好……"

  "大侄子,"走两步,阳母回过头来问穆远:"听说,咱村有个叫什么合作社来着?牛可以拿他们那儿托养,你说,我们家的牛??????""大娘,"穆远知道阳母想说什么,就说:"完全可以拿他们那儿托养。我早都跟阳阳说过,可他就是不听。""是吗,这回再也不信他的鬼话了。"阳母说着,拄着拐杖回走。

  “大娘,”穆远追上去叫住阳母,说:“大娘,快让老二回来吧,让他回来干。”“是,我也这样想呢,让他回来当家,我们娘儿几个再好好干,金盆虽破,分量还在,更主要的是有这样的好政府帮助,我就不信······”阳母甩掉拐杖,迈开了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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