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嘎尔下乡记 十
十
阿嘎尔要嘎查达张罗200枚笨鸡蛋,说要送畜牧业局。
“怎样要啊?”嘎查达问。
“当然顶合同要啊。”张主席说。当时苏木需要杀猪杀羊杀鸡,或者没吃,没烧的,都从各嘎查顶合同要,何况嘎查要鸡蛋。
“顶合同不给。”嘎查达一副苦脸。
“那怎样才能给?”
“顶农业税差不多。”
当时,阿嘎尔兜里没钱,苏木干部们两年没领工资,那穷样,让人难以置信。
“你先想办法,算我的账。”阿嘎尔说。
“好吧,我去看看。”嘎查达去了。
一个多小时后,嘎查达拎两箱鸡蛋回来了。阿嘎尔叫上张主席,白秘书,其木格,一共四人,坐苏木“212”吉普车去了旗畜牧业局。
到畜牧业局,排闼进去,局长在办公室。看见阿嘎尔,局长杏眼圆睁,柳眉倒竖,一拍桌子站起来,二拍桌子坐下去,三拍桌子跳起来,可谓义正辞严,理直气壮,犹如泰山压顶,汤浇蚁穴,火燎蜂房,蝎子窝里捅铁棍,吼道:“凭什么分我的地,我的钱呢,我的投入呢?告诉你,不好使!”
“局长大人,要那块破地干什么,没几年改造,打不了粮食……”
“谁说我种地了,造什么谣?还告我,什么玩意儿。我还不要了呢,退我的钱,赔我的损失!”
“局长大人,求您钱就别要了,都是国家钱,算投资了吧,我负责给您抓典型。”
“哪是国家钱,都是个人钱……”局长停一下,看门口,“不行,钱必须要回来。”
“钱拿走以后,不知道花哪儿了,还没到嘎查和苏木账户上……”
“什么,还想赖?这可有你们苏木和嘎查的公章。”
“局长大人,不是那个意思。容我回去查查,实在是集体花了,我们一定负责还你。”
“我不管谁花的,我就认公章。”
“是的,是的,局长大人。”但阿嘎尔想:要钱等着吧,没钱我也没办法,甘蔗没有两头甜。“局长大人,嘎查给您拿点鸡蛋,您看,放哪儿?”
“放那儿吧。”局长指床底下说。“嘎达这小子,这办的啥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看看领导啥态度。”
从畜牧业局出来,已是中午时分。阿嘎尔没有食欲,但还有几个人。自己没钱,知道张主席和白秘书也没钱。可是在这个时候找谁呀,畜牧局长说有事走了。
“阿书记,今天我请客。”其木格看出来阿嘎尔的为难,拯救大家,挽回了所有人的面子。
其木格今天穿一身休闲服,背后画有两个大圆圈,两个圆圈相互套着,真所谓环环相扣。
“人家其书记有备而来,还带环来的。”张主席逗其木格。
走进一家饭店,四男一女吃一顿美餐。阿嘎尔心情好起来,很快有了酒意。昨天晚上,在火光下,看了其木格窈窕身材,现在,面对面坐下,端详了其木格容貌一一其木格头顶蓬松微烫头发。两只大眼睛,滴溜溜会说话似的,清澈而闪光。双眼皮,眉毛清秀,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像蝴蝶翅子。生动的鼻子,娇嫩而饱满的双唇,鲜艳欲滴,里边饱含甜蜜的葡萄汁。脸庞端庄,面色红润,中间还有两个不深不浅的酒窝。她端坐在那里,细腰,挺胸,收腹,提臀,凸凹适度,错落有致……阿嘎尔想,这岂止是酒桌上的一盘菜,更是会场上的一朵鲜花。
其木格不太喝酒,但今天喝了不少。有几次,阿嘎尔跟她碰杯,她都站起来,四只眼睛互相对视。每次对视,她的眼睛不仅闪光,更是放电。光在灯里鸣叫,酒在血液里运行,思想在时间的河流中逆行。她看到纯净的酒浆在阿嘎尔举起的透明玻璃杯里泛滥层次不同的涟漪,透过玻璃杯,他那郑重而弹性丰富的脸蛋上放射着诱人的魅力。其木格很快收回视线,垂下来,无意识地往下看,脸上泛起红润。初次相坐,不便多劝,阿嘎尔只顾自己喝酒。高兴酒,不醉人,这几天虽然辛苦点,但工作还算顺利,而且有了眉目。
“老板娘,叫一个歌手来。”阿嘎尔喊老板娘。阿嘎尔认识老板娘,经常光顾这里。
“阿苏木达,歌手上街去了,现在没有歌手。”老板娘不知道阿嘎尔已经当了书记。
“找一个。”
“找不着啊。”
“那就你唱。”阿嘎尔不让分。他知道她能唱。
“好吧。”老板娘知道阿嘎尔脾气,不唱是不行的。她堆满笑容,来到饭桌前。
“唱什么呀?”老板娘问。
“〈夜宵〉,〈夜宵〉。”阿嘎尔说。
“这是什么歌呀,有这样的歌吗?”
“咋没有啊,就是每年春晚结束时唱的那首。”阿嘎尔训老板娘。
“〈难忘今宵〉吧,哪是〈夜宵〉?”老板娘笑了,大家也笑了。
“对,对,对,就是这首歌。”阿嘎尔在新的部下面前,尤其在其木格面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这是晚上唱的歌,大白天的,不合适。”老板娘说。
“那就〈难忘白天〉吧。”
老板娘唱几首,大家也唱了一首半首的,过了非常愉快的中午。
中午,先刮风,后飘雪,最后下一场小雨。阳光总在风雨后。雨后阳光明媚,晴空万里,空气清爽湿润,土地开始散发着春天的气息,沁人肺腑。蚕儿破茧成蝶,凤凰涅槃重生。经历几天的工作洗礼,阿嘎尔开始体会芒根热土的温馨。过程是痛苦的,但不经历风雨又怎能见得彩虹?
几年以后,芒根苏木社会稳定,经济发展,成了全旗先进。人们对阿嘎尔赞不绝口。历史往往只看结果而忽略过程,就像人们只看到中国的万里长城,埃及的金字塔,而看不到这些建筑下面的白骨累累。几十年来,广大的基层干部,千千万万个阿嘎尔们,在极其恶劣的工作环境和条件下,用各种方式和手段,顶着莫大的压力,忍受巨大的痛苦和委屈,排除一个个社会矛盾,维护社会稳定,为日后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打下了基础。他们用极端的手段,按照上级指向,向农民征地,征粮,征税和三提五统,摊派义务工,修路、筑坝、挖河……,为共和国现代化根基添砖加瓦,悲兮,壮哉!
在回家的路上,路过灌木丛,司机看见一群沙半鸡。司机随车带一杆砂枪,并装好了火药和砂子。他要阿嘎尔打沙半鸡。阿嘎尔不愿意打猎,所以说不打。张主席,白秘书,包括其木格都要他打一枪,没办法他就打了一枪。沙半鸡们惊恐万状飞走,连毛都没有下来。阿嘎尔笑了,说:“幸亏摊上我这个爷爷,一个也没死,要是摊上别的爷爷不都死了吗。”
“怎么样啊,打哪儿了?”张主席逗阿嘎尔问。
“子弹不是跟着追呢吗。”
回到苏木,吃完晚饭,刚要睡觉的时候,畜牧业局局长打来电话,骂阿嘎尔:“什么玩意儿,糟践我,糟践领导不算,还戏弄我,等着瞧!”原来,阿嘎尔送两箱鸡蛋,局长拿家一箱,送领导一箱。做晚饭,局长夫人煮几个,要美美吃农村笨鸡蛋。可是,一打鸡蛋,恶臭熏天。夫人又打几个鸡蛋,一个比一个臭,连续打五六个,一个样!我的天啊,谁这么缺德,绝大多数是寡蛋,剩下的几个是毛蛋。正在生气的时候,领导夫人打来电话,闷声闷气地说局长把鸡蛋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