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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龙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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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嘎尔下乡记4 一一抗洪抢险篇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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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囫囵吞枣划拉几口饭,阿嘎尔带队,张主席、斯迪副书记、党委组织委员,还有三名干部一行七人,坐上马车开始往乌达出发。他们为什么坐马车而不坐其他车呢?一、前几天,宝苏木达带苏木“212”吉普车去乌达,没走多远,车泡在水里走不动了,结果苏木去“654”大胶轮,将吉普车拖回来,当天送甘珠尔维修,还没有修完。二、水稻插秧现场会以前抢修的著名的芒南穿沙路,现如今普遍齐腰水。别说吉普车,就是大胶轮走也费劲。这几天又连续降雨,人走都困难了。

  基于上述情况,阿嘎尔决定绕道走。至于绕多远,先到哪儿,走一步看一步。算是老天爷格外开恩吧,已经没有了雷电,没有了刮风,雨也小多了。大家怀揣忐忑不安的心情走上雨水小路。

  这条小路虽然绕点,但路况还算可以。如果单去胡节,很快就会到。修芒南路以前往往走这条小路,阿嘎尔也走过几次。阿嘎尔的意思是先到胡节,然后从胡节绕过来再到乌达。

  走一段平坦舒适的路,大家感觉还不错。可是再往前走就不是那么回事了,路上一样的积水,到处一样的汪洋。在水里走着走着,不一会儿水就没过车耳和车辕,车上的人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在这个时候坐车与不坐往往一个样,于是有人下了车,于是水马上没过腰际……

  不能蹚水走,那就走坨根吧。可是坨根起伏大,且暄得乎的,像发过的面饼,冷不防就陷进去,别说坐人,空车都很难行进。

  大家开始徒步走。要是平时坐马车,也就一个小时就能赶到胡节。今天是雨水天,保守点说,顶多两个小时。可是今天,大家走了四个多小时。

  来到乌达嘎查东南坨子,找一个坨峰上去,往乌达方向看。不看便罢,一看吓一跳,真所谓心惊肉跳,魂飞魄散——乌达甸子一望无际,一片汪洋。乌达嘎查村南村北有几个坨峰,像大海中的孤岛。乌达嘎查的民房像一条条出海或归海的渔船,围绕在“孤岛”周围,漂悠在“大海”之上。

  其木格和乌达书记巴拉领各自的班子成员过来了,两个嘎查的村民远远站在对峙的两个坨峰上,好像严阵以待,一声令下,奋不顾身,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阿嘎尔要两个嘎查领导劝回各自的村民。嘎查领导们见了阿嘎尔,好像见到大救星,马上各有一名领导跑回自己的阵营,吆喝一阵,像赶牲畜一样赶回了村民。村民们拖着铁锹,拖着双腿,疲惫不堪,迫不及待走了回去。

  然后,阿嘎尔领苏木和嘎查领导开始转悠,察看地势水情。他们上这个坨峰,又上那个坨峰,跑这条坨沟,又跑那个坨沟,跑得大家精疲力尽,无精打采。阿嘎尔不时往胡节方向张望。

  按理说,今天中午的伙食安排在乌达,乌达书记也殷勤地邀请了几次。可是阿嘎尔却安排在胡节,要乌达书记、嘎查达也去一起吃。阿嘎尔说:大家去胡节开会!

  阿嘎尔打发大家先走,叫其木格留下来,说商量个事。自从上次在胡节召开全旗水稻插秧现场会以来,两个人虽然经常通电话,也开过几次会议台上台下见过面,但会后往往不是他有事走了就是她先回去了,没有近距离呆过一起,没有面对面说过话。“小别夫妻如新婚”,而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彼此之间又是怎样的心情?反正今天相见真的好想呆一起。可是,面对这样的水情,除了严肃和认真,能有多少其他呢?

  “这水怎么办啊,你有什么办法?”阿嘎尔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探问其木格。

  “今年的水属实太大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太吓人了。”

  “二姨家不知怎么样……”阿嘎尔有点自言自语样子。其木格二姨在乌达住,阿嘎尔对其木格的了解真所谓事无巨细。

  “二姨?你咋知道我二姨?”

  “别说二姨,大姨、三姨、四姨,我都知道。我还知道你的……”

  “你坏,偷摸打听人家的……”其木格脸红了。

  “不说了,不说了,快说说二姨家的情况。”

  “二姨和二姨夫都来老姨家了,说屋里进水了,不敢住了。”

  “是吗?再泡几天不得完了吗。”阿嘎尔很惊讶很着急很痛苦很孝顺的样子。事实上他真的很着急很痛苦。

  “我有什么办法。大不了大家帮助盖房子呗。”

  “我担心乌达,更担心你们胡节。”

  其木格看一眼阿嘎尔,“我们胡节?”她心想: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他把自己留下来,不是为了……不知又有什么鬼把戏,得提防着点儿。

  阿嘎尔领其木格上一个最高的坨峰,看看乌达水,又指指胡节,说:“你看看,大水离你们嘎查才五华里,最要命的是落差都七米之多了,这简直是一群猛虎圈在你们屋顶上。它一旦下来,非把你们胡节撕碎了不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筑坝,日夜坚守……”

  “这不是办法。你想想,如果继续下雨,你那用沙子筑起来的坝能挡得住吗?凭你一个嘎查能坚持多久?如果乌达逼急了,不一定哪天深更半夜偷摸放水……无论是决堤,还是人为放水,后果都不堪设想。”接下来,阿嘎尔给其木格讲了自己经历过的痛苦的一件往事——

  “当年,自己是白音花苏木的副苏木达。那年发“7?13”大水,阿都嘎查要往下排水,可是额都嘎查不让排,也跟你们一样筑坝堵水。这里额都嘎查不对。这是河道,政府不让他们在河道流域里盖房子种地,也给过钱要他们搬迁,可是就那么二十来户不搬。阿都嘎查泡水里实在不行了,天天找政府,闹政府,砸政府。没办法,领导派我去调解。我劝额都嘎查放水,为此差点挨打。阿都嘎查老百姓围住我和嘎查书记,不解决不让走。到了万不得已,我悄悄跟阿都嘎查书记说了如何如何。果真如我所授,到深夜,阿都嘎查“组织”精干力量,偷渡过去,打倒值班守坝的额都嘎查几个人,将水给放了下去。额都嘎查几个人嗷嗷跑回去,可是深更半夜找谁呀,等早晨过来时,根本堵不住了,回去再看,房子倒了一半,庄稼全部淹了,还死了不少牲畜。到现在,这个事天知地知,我和阿都嘎查书记知道,其他二一个人都不知道。我们不敢说出去,只是额都嘎查那二十来户吃了哑巴亏。这样的悲剧绝不能在你们胡节嘎查重演。”

  “我们胡节也不是水道啊。”

  “我知道不是水道,这都是多年没搞水利工程的恶果。但水已经窝到这里,水不可能按你的意思倒回去。”

  “那怎么办啊?”其木格开始害怕。

  “有一句哲语说得好:‘水是不能堵,水是要疏导的。’”

  “疏导?往哪里疏导?”其木格有点紧张。

  “咱俩在回去的路上再好好看看,往哪儿疏导你也提提意见,不排除搁你们嘎查中间排水……”

  “什么?不行,不行……”

  “你先不要说不行,咱们找个最佳路径。千万一条,这水一定要有序地排下去!”

  “不行,不行,老百姓……”其木格知道,阿嘎尔说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说的,说一句话虽然不顶一万句,起码能管半个苏木半年,而且主意大,特别固执,认准的事儿,说出来的话,不是说“驷马难追”吗?就是四马八牛也拽不回来。所以她说“老百姓”,想用这个当挡箭牌。

  “俗话说‘天亮了好走路,说白了好做事’。只要把道理说清楚,老百姓会理解和支持我们的。”阿嘎尔把球踢了回去。“另外,你还不相信我吗,如果真的从咱们嘎查……”阿嘎尔不说“你们”,而是说“咱们”,还诡秘地笑了一下。“从咱们嘎查中间放水,我向你保证,凭我俩的关系,一点问题都没有。尤其我对于……‘失信于女人,何以取天下’?”

  “就你会说……我倒没什么。”

  其木格就坡下驴往地上坐下,没有言语了。她那有点急赤白脸的样子为诚不相疑所替代,虽然仍顾左右而言其他,但已经是悉听尊便了。她想:阿嘎尔脑瓜里全是蜂窝一样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藏着很多稀奇古怪的点子。这些点子既实用又有趣,按照他的点子干,一定会没问题。何况“人有三年旺,鬼神都不挡”,我们这才第一年。求上天保佑。

  “总是破注意,我不管。”其木格努嘴,又嫣然一笑。

  “破吗?这么多年在农村摸爬滚打……久病成良医吗,农村这点事早滚瓜烂熟,轻车熟路了……你不管?我向你求……孤举难起,还是我俩一起扛吧。”

  由于雨水好,坨子上开满了野花。其木格伸去纤纤玉指,去抚摸花朵上的茸毛,然后把头伸过去,鼻子触在花心里。于是,那花朵像蝴蝶一样颤动,蓝色的花瓣变成了蓝色的翅膀。其木格把它摘下来,然后对着天,对着地,对着胡节,高高举起,最后曼妙放下来,放下来,重新插进了土壤里。阿嘎尔看在眼里,感觉生活的热浪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满世界都是混合的香气,浓郁得化不开,使他陶醉使他发晕。这个花枝招展的倩影夺住他的眼眶,他的思想开始飘飘欲仙……

  “走吧,多歇无多力。”阿嘎尔说:“那帮小子们不走,瞅我们啥呢?”

  走两步,阿嘎尔回头看,惊讶地发现满山遍野开满了花朵,好像经由其木格那么一触摸,惹笑了所有的草。

  阿嘎尔摘一朵布日其其格花,递给了其木格。“布日其其格花是媳妇花,今天开得太太太漂亮。”

  “说什么呢。”其木格红透了脸。“你也喜欢花呀?”过一会儿,其木格问。

  “好人都喜欢美丽的东西。”

  两个人往前走,裹着花香的夏风在身上轻轻摩挲。遍地阳光,有几只鸟在头顶上欢快地追逐,其中一只鸟在前面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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