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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龙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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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嘎尔下乡记4 一一抗洪抢险篇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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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胡节嘎查村部,饭还没有做好,所以先开了会。阿嘎尔给这次会议起名叫苏木党委扩大会议,起这样一个名称,一开始就给人以严肃而权威的震慑。参加会议的人员有苏木四名领导和三名干部、乌达嘎查书记嘎查达、胡节嘎查两委班子全体成员。阿嘎尔主持会议,并进行了一番讲话,主要是跟其木格谈话的内容和精神。他提出怎样处置乌达水的提问,让大家讨论,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参加会议的十五个人一个个发言,提出了不同的见解和意见,归纳起来有三条:一是乌达领导强烈要求往下放水;二是胡节领导坚决反对;三是苏木领导和干部同意往下放水,但往哪儿放,怎样放,没有明确具体的办法。没人敢说往胡节方向放水,因为胡节是今年以来阿嘎尔倾注心血最多的地方,是阿嘎尔一手抓起来的典型。大家更顾忌和害怕的是其木格。凭她与阿嘎尔的关系,阿嘎尔不会同意往胡节方向放水。那么不往胡节方向放水,又往哪儿放呢?大家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等大家讲完,阿嘎尔发表总结讲话。他说:“大家不必进退维谷吞吞吐吐,更不必投鼠忌器左顾右盼。有什么看法直说。竹筒子倒豆是我们党的光荣传统。其实蚊子来月经,多大个事儿?就像谈恋爱讨老婆,不就是一个老婆的事吗?上来就说:‘我缺个老婆,你干不干?’哪有那么多风花雪月,扯个没完没了?”他接着说,我就不绕羊肠子弯儿,傻子射箭照直崩了。根据大家讨论意见,本次党委会议决定如下:从胡节嘎查中间假道放水,往芒铁排干泄洪!一会儿吃完饭,兵分三路开展工作。一路是张主席、其木格负责做群众工作,做最坏打算,随时准备撤人。老弱病幼者从下午开始投奔亲戚朋友。二路是斯迪书记和胡节嘎查达负责勘察、测量、分段,天黑以前做完。三路是巴组委负责通知十一个嘎查,紧急动员,明天早晨来胡节挖河!休杯!”他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突然觉得说的不对,改口说:“不是,不是,休会!”

  对于这一决定,其木格没说什么,所以胡节嘎查的其他领导也没说什么。至于胡节的老百姓,有一部分人幸灾乐祸,他们巴不得出大事,以伺机上访告状,绊倒阿嘎尔和其木格。有一部分人害怕阿嘎尔,谁敢反对?谁敢阻挠?那小子,打你,抓你,抢你都能干,不能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有一部分人替阿嘎尔担心,求老天爷保佑阿嘎尔。更多的老百姓未置可否,虽然有危险,但大人大命,他们相信阿嘎尔,拥护阿嘎尔。

  会议开半个多小时就开完了。大家简单吃口饭就开始分头行动。阿嘎尔的主要精力在于泄洪上,所以他一直在坨子上。他要选择最佳路径,最安全最顺利地排水。

  乌达大水,即胡节筑坝往下,有一条坨沟。慢坡下来到坨根有一块洼地,从洼地往南是胡节甸子。先有林地,是今年新栽的2000亩树。后有耕地,种的是玉米,然后是村庄。村南有水泡,水泡往南是旗排干,即芒铁排干。从坨根下来,穿过林地,穿过耕地,穿过村子到水泡有一条小路,全程有六华里,虽然有点弯度,阿嘎尔最后选择了这条路径。

  说也奇怪,一直下个不停的雨,自从阿嘎尔到达胡节那一刻开始就停了,不下了。阳光总在风雨后,老天爷放晴,出现了难得的晴朗。在东边的天际上还跳出来一条跨越万里,恢宏壮美的彩虹,光艳照人,犹如天桥。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没有雨。这为安全顺利泄洪提供了有力的天时条件。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劳动力上来挖河。

  下午,其木格一直在村里忙乎了的,所以吃晚饭时才听说搁哪儿怎样挖河的计划。她回家休息一会儿,总觉得不对劲,于是一个人走出去,摸黑走向计划挖河的地方。其木格老姨曾跟阿嘎尔说过,其木格自小胆大,夏天屋里热就一个人出去搁柴草垛上睡一宿一宿的。跟男孩干仗,比她大几岁的都让她打得鼻青脸肿。

  阿嘎尔呢,搁其木格老姨家休息一会儿,心里也总不踏实,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够。他想去计划挖河的地段再看看,这样也一个人走了出去。这是月末,入夜以后又晴转少云,天上眨巴着几颗有气无力的星星,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亮点。

  阿嘎尔沿着小路边儿,用手臂撩拨树枝和苞米叶子往前走。“扑棱棱——”猫头鹰一阵噪叫后飞走了,留下如被火燎的马蜂窝一样一团乱。阿嘎尔脊梁沟里“飕——”地刮起一阵凉风,头皮一炸一炸的,出了一身冷汗。由于惊吓,闪一身,却踩了一包粘糊糊的东西上。一包东西四处飞溅,其中一块在空中打一个跟斗,最后不偏不倚落在阿嘎尔鼻尖下方。顿时一股恶臭沁入肺腑,使得他差点晕过去。可是不一会儿,臭臭臭就不臭了,可能是好几天以前屙出来的,又是营养丰富的屙物,已经充分发酵,竟是别有一样味道。

  阿嘎尔薅几把青草擦了擦身上的污物,继续往前走,走到玉米地和树林地之间,突然听到有人走动的声响。他好生奇怪,蹑手蹑脚往前走,看见有一个人影在晃动。再靠近看,那个人在拔下午钉的指示挖河走向的桩子。阿嘎尔勃然大怒,一个箭步飞过去,从背后抓住那个人的一只胳膊。那个人正弯腰拔桩子,冷不防有人抓住自己,十分惊吓,把桩子拔出来往回抡。“还要打人?”阿嘎尔展开双臂,连桩带胳膊,将整个人死死抱住。那个人挣扎凶猛,千方百计要反败为胜。“干脆摁倒算了。”阿嘎尔将那个人举起来,往一边甩,然后稳稳地平放在地上。大概用力过猛,或用力不当,更主要是那个人死死缠住自己不放,结果阿嘎尔也倒下去,拿身体压在那个人身上。那个人高跷起双腿,往上顶。而阿嘎尔双手撑地,支起上身,下身使劲往下压……经过一番势均力敌较量,那个人支持不住,高跷的双腿往两边叉开,阿嘎尔顺势砸下去……脸贴上脸,舌尖吐进人家嘴里,喘气喘进了彼此的鼻孔里。“是你?”“是你?”两个人同时知道了对方是谁。阿嘎尔松开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垫在其木格后颈下,与其木格平行仰卧在那里,喘粗气,充分地放松自己。过了好长一会儿,阿嘎尔将松开的胳膊重新举过来,放在其木格胸脯上,再缓慢地延伸过去,绕过来,勾过来……

  “起来,都是水。”由于过度惊吓,加上几天来的过度紧张和疲劳,其木格浑身没有力气。她推开阿嘎尔手,由阿嘎尔搀扶着,吃力地坐起来,站起来,往边上走。因为脚下都是泥水,阿嘎尔摁到的确也不是地方。

  “干嘛那么凶,吓死我了,疼死我了。”其木格往阿嘎尔身上打。

  “不吓一吓,胆子不会大,不哭一哭,嗓子不会亮。”

  “你干嘛来了?”

  “我还问你呢,你一个人在这儿干啥呢?”阿嘎尔很奇怪,也好笑。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

  “你跟我干啥呀,让人看见……嫌议论还不够啊。”

  “谁跟你了,人家睡不着,过来看看……”

  ……

  “你这个计划不对,不能绕弯挖河,不能绕弯放水。”其木格有点耐心可嘉,苦口婆心,三娘子教子般的样子,说。

  “这是党委决定的,不能随便改变。”

  “党委会上也没这么说呀。绕弯放水很危险,冲庄稼,毁房子……不行,不行,要重新设计。”

  “不能改变,来不及了。”

  ……

  两个人开始争执起来。

  到后来,阿嘎尔才明白,其木格取直挖河是要从自家的林地、玉米地、园子中间挖。沿小路挖河既绕弯,又容易冲毁两侧贫困户的庄稼,甚至威胁他们的房子。

  阿嘎尔一股冲动涌上来,一团复杂感情拥堵喉头。他不能言语,而一把抓住其木格手。这是他第一次在其木格身上主动而热情地动手。他说:“宝……太难为情你了。我也考虑过直线挖河,但这样毁林毁地更多,更主要的是土方量大。这个设计虽然有弯度,但毁林毁地少,土方量也少。再说了,这个弯不是急转弯,如果把握好,不会造成冲刷和毁坏。一位数学家不是说过吗,‘两点之间的直线距离最短,可人们就是喜欢绕弯儿’。咱们也绕一次弯儿吧。”他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地补充说:“如果造成了损失,我给你负责。”阿嘎尔不忘逗一句其木格:“夸奖的姑娘别给政府放屁呀。”

  “说什么呢,谁放屁了,谁让你负责了?”其木格将手挣脱下来,往阿嘎尔身上打。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而情愿地在阿嘎尔身上动手。她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村后,其木格先走,阿嘎尔远远跟在后面,直到其木格跨进门栏,才折返回来,回到住处。这时已经晚十一点半。大家看到,阿嘎尔全身脏兮兮,泥猴似的,而且到处有抹来抹去的痕迹,抹出横一道竖一道的全是黑道道。看上去,斑驳陆离如古罗马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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