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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龙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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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嘎尔下乡记5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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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阿嘎尔虽说没睡好,但一点困意都没有。他高兴,从心里往外高兴。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阿嘎尔哼着小曲起床,哼着小曲走了出去。

  胡节嘎查新村选址在老村北,今年2000亩造林南的20户生物圈里,即园田里。新拉了三条街,一字排开盖了三趟房。每趟线上有30多座崭新的房子。前几天下了一场小雪,雪后天空放晴,气温回升,和煦的阳光使得天地间变得明亮,满世界都那样地温和。在皑皑白雪映衬下,整齐划一的红砖红瓦房像波波燃烧的火焰,又像爱武装爱红装的英姿飒爽的女民兵列队。

  阿嘎尔感到由衷的喜悦,但他也难以忘却这喜悦来之何等的艰辛。

  这是伊克昭盟干部职工集资捐款的灾后重建项目。每户给了5000元。这是喜事、乐事、幸事、善事、美事。可是,按时下行情,盖一座普通砖瓦房都在两万元以上。就是最简易的起码也是万八千元。如何用这笔资金保证每户都盖上房,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另外,今年雨水大,不少地方到现在还没有撤水。水多定会秋浆大。胡节嘎查离公路远,且沙子大,泥水多。如何保证拉料的重车能够开到胡节,也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旗长和宋副书记来的那天,旗里并不是把这个项目一定要给胡节。旗长问阿嘎尔:“能不能接受?”阿嘎尔未加思索就应允了下来。在那等时间和场合,给你项目,谁还能推托和拒绝?可是,等领导们走后,阿嘎尔开始犯愁。怎么会摊上这等差事?真是烫手的山芋,不给吧,想要,给了你吧,绝不是一般的烫手。阿嘎尔苦思冥想不得其解,心里有一种东西千回百折。那天晚上,其木格从盟里打车回来,也参加了会议,散会后就回了胡节。那次会议开了很长很长时间。

  阿嘎尔走出大门,转过身来,仔细看了一眼其木格老姨家新盖的房子。这是一座四间大房,按了钢窗和铁门。其木格老姨家计划盖几年了,备料也几年。原计划盖三间,按木窗和木门。国家给了5000元,就盖了四间。门和窗也赶城市郊区时尚,一步迈十年,换成了钢窗和铁门。

  “这就对了吗,用先发展带动后发展。”阿嘎尔自己跟自己说。

  那是搁苏木开完会的第四天,阿嘎尔来了一趟胡节。他并不是不放心胡节,他是着急啊。来到胡节,其木格刚刚出门去了邻县砖厂、采石场等地联系备料事宜。文书在村部准备收钱,分宅基地。刚收几份,发生激烈的争吵。

  “这是阿书记定的,有意见找他去。”文书喊。

  “我也交钱,为什么不先收我的钱?”大概是朗头的声音。

  “我得一个个收吧?我也没长三头六臂。”

  “你溜须书记,给她老姨好地方,我们不比。你当官搞特殊,你亲属也搞特殊,你相好的还搞特殊,都是你的了,凭什么?”朗头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串颤声颤音飞出来,几道门窗都拦不住。

  塔日根媳妇走出外门,刚才还像母鸡下蛋般又笑又骂,现在听到朗头这般喊声,迅速跑回去,骂道:“你小子说什么?谁是谁的相好,说清楚!”并上前要扇朗头。朗头躲闪不及还是挨了一记耳光。朗头寻找人群缝隙狐奔鼠窜,塔日根媳妇继续喊打,穷追不舍。村部里乱成一团。

  有人想拉架,另一个人制止说:“人家不是老牛顶架,是毛驴啃痒,两码事。”

  阿嘎尔在大门口碰见其木格老姨。老姨见阿嘎尔,说:“快进去说说吧,太不像话了。其木格说你要来,让我准备伙食,我先回去了。”

  阿嘎尔进村部,人群立即鸦雀无声。文书气成了一张猴腚脸,站在那里微微发抖。

  “鼻子苏木达和嘎查达呢?”阿嘎尔问。

  嗡了一屋子人,笑声山响。

  “钉桩子去了。”

  “刚才是怎么回事?”

  文书告诉说:“苏木不是说每户收1500元吗?今天开始收了。来了很多人,其中就其木格老姨和塔日根媳妇两个娘们。女士优先吗,我就先收了她俩的,并按苏木规定给她们房号了。她俩挑了最好的号,他就不让了,开始闹……”

  阿嘎尔万万没有想到胡节老百姓盖房子劲头这么大。他怕积极性不高,才出了这等计策。他端坐在那里,和颜悦色,向大家说:“谁交钱先给谁房号是我定的。既然大家都要交钱,我看是不是这样,大家都交钱,然后咱们一起抓阄儿。”

  “好,好……”村部里爆炸出欢呼声。

  文书开始收钱,阿嘎尔叫两个随从做纸阄儿。得等一段时间,阿嘎尔跟老百姓攀谈起来。

  “阿书记,新村选址太好了,那是咱村最好的风水地。就是让他们吃亏了。”毛敖海说。

  “是啊,当年开发生物圈也是上级要求的。他们20户响应号召,也投入不少。老村址开发耕地后适当照顾他们吧。大家说行不行?”阿嘎尔问。可是没人应允。

  大家为什么不应允,阿嘎尔是心知肚明。这块所谓生物圈,是十多年前开发建设的。今年年初调整土地时没涉及这块地。主要原因是开发生物圈是当年上级号召开发的。20户在政策的幌子下多占土地,这是胡节嘎查土地不均,老百姓反映强烈的焦点之一。阿嘎尔在政策和老百姓意见夹缝中左右为难,一直耿耿于怀。真所谓天遂人意,现在正好有了整体搬迁事情。阿嘎尔顺水推舟,飞渡横船,将新村选址安排在这块地里。刚才他说老村址改耕地后适当照顾20户,但也没说照顾多少,一是安慰20户,减少阻力,二是试探民意,为以后决策提供依据。按老百姓说法,20户已经享受十多年了,该休矣。但啥时候休矣,怎样休矣,得有个理由,找个时机啊。另外,在农村,甚至在社会,绝对公平是没有的,做不到的。今年为了完成水稻任务,你阿嘎尔不也实行了以井带地政策,实际上造成了新的不公吗?

  “先不说这个了,还是说说盖房子的事吧。”阿嘎尔把话题引开。

  “阿书记,拉三条街,太帅呆了,太神仙了。你看,一条街盖30户,33就是9,这是皇帝的数字。都说第一趟最有风水,我不信这个。我就想挨着其书记盖,搭个好邻居。”毛敖海又咧咧开说。他的嘴巴就是这么乖巧,舌头犹如装了弹簧,叽叽呱呱总能弹出一大堆话。

  “以前攀巴图,现在又抱其木格了?脑筋急转弯够快啊。快拉倒吧,躲一边超生去!老让人家扶贫,不知磕碜。”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人攻击毛敖海。

  “哼,告诉你,这是老子的能耐,你有吗?干瞪眼去吧。”

  “你俩少贫嘴……什么第一趟最有风水,我看过大仙,大仙说:第二趟也一样好。”塔日根媳妇说。

  “别扯没用的。你大仙没说我俩搭邻居最好吗?”

  “滚一边去,谁跟你搭邻居。”朗头还没说完,塔日根媳妇骂朗头。

  “哈,哈,哈,你俩干脆盖一个房子吧。”大家哄然大笑。

  “大家安静。”阿嘎尔说:“什么风水不风水的,我看都是好地方。这样吧,等抓完阄儿,谁跟谁搭邻居,你们自己调去。不过有一点,第一趟必须保证盖三间以上房子。领导来看,别的村来看,这还是咱村的脸面不是?另外,农村吗,多放点距离,免得挨紧了出说道。”阿嘎尔也逗一句大家。

  “哈,哈,哈……”气氛更加热烈。

  “阿书记,人一辈子盖几回房子,请放心,再困难也咬牙盖三间。不像有些人,没啥能水瞎咧咧。”角落里的中年人说。

  “别小看人,看老子盖不盖三间。”毛敖海转身继续说:“阿书记,你这一招太,太绝了。”毛敖海说的事是——上级给了5000元,每户再收1500元,一共6500元。用这笔钱统一备料,给各户买红砖、红瓦、石头、碎石、河沙、水泥、白灰、钢筋、方木九样建材。用这点钱买全所有材料显然不够,但买完这九样东西不盖房子也太可惜,就会浪费,因为在这九样东西里有的不能长期保存,何况自己花了一部分钱。再仔细想:虽然不够,但看你盖怎样的房子。先盖个简易的,立个框架,也缺不多少。咬咬牙,能够差不多。这既有灵活性,又给人与紧迫感。灵活性就是没有限制盖房面积,调动了老百姓的积极性,盖房以后的效果也好。紧迫性就是把老百姓逼到山前了。“天不绝人”、“车到山前必有路”吗。再说,大家都盖房子了,自己不盖,不丢死人吗?

  “阿书记,我估计90的户都能盖三间以上的房子。剩下的10户帮帮忙,也差不多。就两户吧,我看够呛。”毛敖海说。毛敖海虽然咧咧不止,但咧咧有咧咧的好处。从他的咧咧中阿嘎尔了解到了很多新情况。

  今天来交钱的有60多户。收完钱,阄儿也做好了,于是大家开始抓阄儿。塔日根媳妇说:“既然都抓阄儿,我也不搞特殊,我也抓阄儿吧。”她把原先到手的房号退给了文书。其木格老姨拿走的房号也宣布作废。阿嘎尔说:”我替老姨抓阄儿。”阿嘎尔第一个伸手去抓了阄儿。天底下还真有蹊跷不解的事情,真是鬼使神差,阿嘎尔抓的和其木格老姨拿走的房号竟然一个样!在场的胡节老百姓都惊愕不已。他们前世是什么关系,今世又是什么缘分?

  阿嘎尔说:“看来今天手气不错。其书记出门为大家进料去了,我再给她抓一把。”阿嘎尔伸手去抓第二个阄儿。打开一看,是挨着老姨的号!大家惊诧万分,阿嘎尔不是人,不是鬼就是神。

  “阿书记,给我也抓一把。我要跟她娘俩搭邻居。”毛敖海煞白脸,上来哀求阿嘎尔。

  “你在场,就自己抓吧。我再给你抓,大家就有意见了。”阿嘎尔拒绝了毛敖海。

  毛敖海迟迟不抓阄儿,在等待最佳运气的到来。他哆哆嗦嗦抓了一把,结果是巴图和二赖的中间。他土灰脸,不停地转悠。“谁抓了其书记旁边的号?谁抓了?谁……啊?”可是没人理睬。最后他耷拉脑袋,悻悻回家了。

  塔日根媳妇抓了文书和朗头中间号。

  “呸!”“呸!”塔日根媳妇和朗头都唾了一口水。不过,两个人很快恢复过去的暧昧关系,三个邻居演绎了很多很多新故事。照朗头说法,女人要是把心计用在男人身上,男人没一个能跑掉。

  抓完阄儿,离中午吃饭还有一段时间,阿嘎尔向新村址走去。走到地方,20户苞米,10多户已经收割完毕,还有五、六户没有收割。这是九月十五日,收苞米是早了点。但阿嘎尔说:“做青贮饲料不是正好吗?就是不做青贮饲料也不能不收割,要顾全大局。”

  走到一块还没有收割的苞米地旁边。从茂密焦绿的苞米叶子中间先出来一个鼻子,过漫长的时间,苏木白音钻了出来,向阿嘎尔问好。阿嘎尔受惊吓,退两步,看看是白鼻子,斥问:“干什么呢?”

  “阿书记,我和腾格尔催他们收地呢。”

  前些天,旗委调整苏木镇场领导班子,宝苏木达调回旗里,斯迪副书记当苏木达,行政秘书大鼻子白音提了副苏木达。苏木重新调整分工,让张主席抓中心片,安排大鼻子抓了胡节片。另外,阿嘎尔兄弟叫腾格尔,中专毕业,前些天正好分配到芒根苏木。大家提议,让腾格尔接替白鼻子当秘书。众望所归,不能逆水拉纤,阿嘎尔顺水推舟同意了大家的动议。不过,阿嘎尔的意思是让腾格尔先到一线锻炼锻炼,所以要腾格尔跟白鼻子一起来了胡节。

  “腾格尔,腾格尔——”白鼻子喊。

  腾格尔头顶着,身披着干枝、枯叶、断丝、败絮、残粉钻了出来。这块苞米地里还夹杂着种了豆角等攀爬植物。

  “阿书记,腾格尔老能干了,我们找了一个好秘书。”

  阿嘎尔想进苞米地里看看。

  “阿书记,别过去,别过去。”白鼻子白鬼脸,挡住了阿嘎尔。

  “怎么了?”

  “那里边人家在谈恋爱呢。”接着白鼻子给阿嘎尔讲:“土地助理孟根跟一个镇的女孩处对象好几年了。女孩不愿意,就嫌我们芒根偏僻又穷。您来芒根补发了拖欠工资和旅差费,今年还发了四个月的工资,您看姑娘就愿意了,都跟到胡节来了。”

  阿嘎尔踮脚、伸脖、挤眉、弄眼往里看,孟根和一个女孩蹲在那里隐约可见。女孩扶一根木头,孟根抡斧头往头上捶打。两个人在钉桩子。“叮叮咚咚……”不时传来山泉般女孩笑声,淙淙向四处流淌。

  “你俩偷看什么呢?”阿嘎尔边说边要离开这里,走两步,回来,说:“‘送客饺子,迎客面’,做了吗?”

  “面条在苏木吃过了,饺子只能在胡节吃。”

  “告诉嘎查达,晚上包饺子。多包点啊。”

  阿嘎尔要腾格尔来胡节锻炼,其实主要目的是让他管钱。国家拨50多万元,群众集资15万之多。这么多钱,何况它关乎胡节老百姓切身利益,关乎阿嘎尔政绩前途,不安排可靠人管理能行吗?

  可是腾格尔背负了沉重的包袱。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如履薄冰,十分谨慎,又如陷入泥潭,不能自拔。他好几次想回家换衣服,阿嘎尔都没有准假。

  腾格尔快要结婚了,说:“登记以前还必须去医院婚前检查。”阿嘎尔说:“别检查了,没事,我跟民政助理说说。”等结婚的前一天晚上,腾格尔找民政助理要办结婚证。民政助理问腾格尔媳妇:“去医院检查了吗?”腾格尔说:“大哥说了,没事。”

  结婚那天晚上,闹洞房的走后,腾格尔准备熄灯上炕。突然,有人敲窗户。腾格尔以为又闹洞房了。可是敲窗户者是苏木勤杂员。勤杂员喊:“腾秘书,阿书记叫你呢。”腾格尔“登,登……”小跑来到阿嘎尔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几个陌生人。阿嘎尔一见腾格尔就劈头盖脸训:“干什么去了?不给人家钱。卡什么呀,什么意思,你的钱吗?”

  原来,几个陌生人是给胡节送砖的。因为是新送的人,所以腾格尔不认识,更不知道送砖的事儿。他们听说给胡节送砖,卸完车就给钱,所以今天……可是,卸完车,不见有人给钱,他们就着急了,跑到苏木找书记来了。

  腾格尔感到莫大的委屈。可是看看阿嘎尔那副熊样不给钱也不行。因为结婚,他把钱都存进了信用社,手头没有现钱。他跑了四家借的钱。

  若干年以后,腾格尔跟阿嘎尔说:“我管那么多钱,就得了200元的好处,是送河沙的老板硬给我的。他送一趟车给20元,一共送了十趟。我们也太认真了,其实斯迪苏木达把戳儿都给我了,我想写多少都能写多少。”

  回顾这些往事,阿嘎尔也几多感慨。“你这算什么,我更管了那么多,比自家钱还心疼。拿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自己花或送点人,哪是这等结果?”

  阿嘎尔领白鼻子、腾格尔、嘎查达绕过这块苞米地来到二赖家房后。二赖被抓走后判7个月,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出来。他家苞米还没有收。离他家西边100米是巴图的房子。房后苞米也没有收。

  “就这两户影响进度。巴图不着面,他娘们啥也不管。二赖家里进去人,不如一条狗,没人搭理你。”嘎查达诉苦说。

  “什么玩意儿?这趟房不搁这儿拉线好了,让他们拆房子,给他们也尝尝……都是剥削大家的血汗钱盖的玩意儿,谁不知道。”白鼻子愤愤说。

  这两座房子都是去年新盖的各四间砖瓦房。本来在生物圈里不允许盖房子,但一个靠权力,一个凭势力照样盖了。白鼻子气愤的是这个。他想借机讨回公道。

  “不影响他人盖房子,不收就不收吧。多放几天不是多打几斤粮食吗。”阿嘎尔跟嘎查达说完,还跟白鼻子说:“行了,盖就盖了,还能咋地。不要给受伤的身上再插一把刀,给伤口上再撒把盐。”

  阿嘎尔就是这样善于运用矛盾斗争原则解决问题,推进工作。他就驴下坡,以这两座新房子为基准线,规划新村,拉了三条街。不是说第一趟好吗?也正好将两座房子划进了第一趟,并且把国家的5000元照样给了他们。这既给足了面子,又照顾了两家,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阿嘎尔缓解了矛盾,也赢得了大多数人的理解。

  照顾巴图、二赖,却让其木格吃了亏。其木格才盖两年的四间砖瓦房因为不在规划线里就给拆了。有人说,谁让你是书记?也有人说,天知道吃没吃亏。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贫困户,阿嘎尔进去看了看。这是两间土房。可能有几年没抹房子了,墙面为雨水冲刷,加之风化作用,脱落斑驳。西山墙用木棍支撑着,严防倒塌。房顶上的秫秸有不少露出来,被风掀开。椽子都烂了,房檐掉了几处,还有几处摇摇欲坠。整个形象像一个窝窝囊囊,邋邋遢遢的乞丐在那里歪巴着晒太阳。

  推门进去,在狭窄的外屋没处下脚,都堆放了新掰的苞米,一半扒皮,一半还没有扒完。靠北墙放着大小不一的两口缸,大缸里有水,小缸里有半截苞米面。旁边架了木头架子,上边有几袋东西,下边有几筐破烂。屋里还有干柴和牛粪抢占了一席之地。墙壁和房顶被烟灰熏得乌黑发亮。黑烟都是从锅台那边喷出来的。

  掀帘进里屋,一股煳焦味冲出来打了阿嘎尔几个趔趄。

  在炕头上躺着家庭主人翁。四年前遇车祸,因为治疗不及时,下半身瘫痪,已经没有康复的希望。听见进来人,他想侧身而没侧得动,于是拿眼睛贴着额头眉宇往上看。大概看不清楚吧,用手揉了揉裹满眵糊的双眼。看清站立着四个人,开始慌张。

  “姐夫,收税了。”嘎查达逗瘫痪人。

  瘫痪人拿眼睛扫四个人,然后收眼帘闭上眼睛,刚才想说什么而不说了,嘴唇带动全身微微颤抖。

  “姐夫,逗你呢。这是阿书记,看你来了。”

  瘫痪人迅速睁开眼,眼睛发亮,看三个人,再看嘎查达,用眼神询问哪个是阿书记。阿嘎尔上前抓住瘫痪人的手。瘫痪人先愣一神,然后慢慢张开嘴,张开嘴,最后雕塑般凝固起来,嘴唇合拢不过来了。他嗓子发出“沙、沙……”声,知道开始哭泣,但没有再大的声音,更没有泪水。什么是干哭?大概这就是干哭吧。在他的旁边有一只脏猫,见生人,站起来,抖抖身子,溅起一团灰尘,跳下炕钻门框底下的小洞出去了。

  瘫痪人占拥以外的炕面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正在搓苞米。搓了不少,所以炕上炕下全是苞米粒和苞米棒。两个人木讷在那里,只管搓苞米,搓苞米的动作越来越快,劲儿越来越大。所谓女人心中越痛苦越能干活,用劳动来冲散心中的郁闷,说的是这个样子吧。嘎查达介绍说,少的是家庭主妇,老的是瘫痪人母亲,两个孩子在念小学。老母亲弓着让沉重的日子压弯的水蛇腰,叫人想起一条被生活逼近绝境的暮年老狗,整个有气无力的样子。她嘴里抽着旱烟,烟雾弥漫在屋里,多少起了些调节平衡气味的作用。

  阿嘎尔放下瘫痪人手,环视一周。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什,连锅碗瓢盆等绝对“珍贵”的炊饮器具也一律堆放在土坯搭建的台子上。在屋角戳着几个纸盒箱,装了些家当在里面。墙壁跟外屋一样黑黢黢,在屋顶滴拉耷拉挂满了吊灰,还有不少蜘蛛网。大概漏雨严重造成的吧,墙壁上有一道道弯弯曲曲黄白线。中间两根檩子顶了两根柱子,支撑着快要塌下来的房盖。在炕底下的土炉里正在烧火,上边煮什么食物,煳焦味主要从这里散发。瘫痪人的枕头都超过了城里人的皮鞋亮。

  从贫困户出来,阿嘎尔只管走路不吱声,一种莫名的感伤犹如从那位老妇嘴里吐出来的烟雾往上冒,弥漫心胸。

  白鼻子以为阿嘎尔生嘎查达的气,就训嘎查达:“闹什么笑话,收什么税?不分场合。”

  嘎查达看看阿嘎尔不像生自己气的样子,就说:“这一家还挺积极,讲究,有什么给什么,有多少给多少。去年杀一口猪,就留猪蹄猪头内脏,其他都交了税和合同,不像有的赖子户……”

  “这样的户还有几个,能不能盖房子?”阿嘎尔打断嘎查达,问。

  “有困难的十来多户吧。像这样的户还有一个。这两户根本盖不了房子。”

  “白鼻子,你马上通知近便的十二个嘎查,一个嘎查送40根檩子,60根椽子。告诉他们,不是白要,顶年末上缴合同款。”阿嘎尔转过身来跟嘎查达说:“这些木料都交给你们,你们把关分给困难户,一定要帮助他们盖上房子。那两个特困户我们再想办法……对了,干脆给他盖得了。”

  阿嘎尔向十二个嘎查摊派任务,说顶苏木合同款,好像苏木花了钱,其实不然。

  这一年由于雨水大,上级统计受灾情况,其中一项是统计房屋倒塌和危房情况。芒根苏木有2000多户,阿嘎尔报了1300多户的危房,600多户的倒房。谁还能下来一个个检查?多报多得吗。上级再三斟酌,给了芒根200户的灾后重建费,每户1000元。另外,胡节嘎查实际不到100户,阿嘎尔报了110多户。整体搬迁费是按上报数字拨付的。这样,两项拨款都多出不少。阿嘎尔经过巧妙处理,将大量的民政款转移到财务账户上。都说这一年阿嘎尔创造了很多奇迹,与他这等善于“处理”无不关系。

  给胡节嘎查解决大量木料后,十多个贫困户都盖上了房子。两个特困户实在没有能力盖房子,阿嘎尔就亲自设计,亲自找施工队,全面负责,建了四间连体房,让两个特困户住了邻居。有人问为什么建连体房?阿嘎尔说:“就眼前而言,节约一道山墙。就长远而言,四间房不是正好吗?”

  果然,两个邻居住六年,瘫痪人和隔壁脑血栓媳妇同年辞世,两个家庭合二为一,应验了阿嘎尔的预言。真所谓团结就是力量,新组建的家庭,瞌睡遇上枕头,歪锅对上扁灶,迅速摆脱贫困,一路高歌,很快成了全村一流富裕户。这是后话。

  这一天,阿嘎尔没回苏木,原因是其木格来了电话。其木格说:“明天开始进料。”第一天,第一批建材就要拉进来,这是何等的大事,一定要亲自见证一下这一历史时刻,所以阿嘎尔答应留了下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从南边开进来七台拖车。车队从村南水泡东南边上绕行,车身“倒”进水里,水面变幻车影,蔚为壮观。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车一次性开进来的壮观景象,更主要的是要抢卸建筑材料,胡节嘎查男女老少出来不少人在观光等待。

  车队突然停顿了。打头的车虽然冒黑烟,“啪,啪,啪……”发出吃力难闻的声音,但仍不见一丝动弹。“打於了。”“去看看。”大家不约而同往前走。

  这是拉砖的车队。打於车的后斗整个趴在泥浆里。车头前后悠几下,小轮没有了,大轮也淹没半截。面对这等情景,人多也无济于事。

  “哪位是村长?”一个司机上来问。

  “我是。”嘎查达回答。

  “您好。您看都於成这样了,就在这儿卸车吧。”

  “谁负责往村里倒腾啊?”

  “这……”

  “不行,必须送到地方。有人给你写收到条,才能给你钱。卸这块,谁给你写收到条?”白鼻子说。

  “其木格书记呢?”阿嘎尔插话问。

  司机未予理睬,回头吆喝其他司机,将各自的车头开过来拽这个车。来了一台车头,没拽动,加一台,仍不见动,加了三台、四台……最后七台车头像火车一样连接起来,一起往前开,不少村民下泥里推车,才、才、才勉强拽出来於在泥里的车斗。

  七车红砖如此折腾半天。司机们疲惫不堪,骂娘:“什么破地方,明天不来了。”

  等卸完车,领到钱,司机说:“明天先来一台铲车修路,取点土,行吗?”

  “先拉两车碎砖头铺上。”另一个司机说。

  “取土可以,随便取。修不修路我们也不管。反正明天还有两个砖厂送砖,你们看着办吧。”白鼻子说。

  司机们鸡吃小米般直点头回去了。第二天加了车,一天还跑了两趟。谁说金钱不是万能的?真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由于一律现金付款,八方经销商蜂拥而至,再困难都是自己克服,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建筑材料的运输问题。

  拉砖车回去以后,阿嘎尔上屋里准备喝酒。突然又有拖车声响。“在拉砖车上没回来,拉石头车上肯定回来。”阿嘎尔跑了出去。今天天空阴气滚滚,阳气荡荡,于目测之遥看见五台拖车向村里走来。

  这是拉石头的车队。由于其木格领道,打於不严重,比较顺利地开进了村里。

  其木格穿一身深蓝色运动服,坐在拖车后斗的石头上。她向欢迎凯旋的人们施以深情的注目礼。她挺胸抬头,平视远方,有一种包孕天地,吐纳日月的气势。

  由于车斗剧烈颠簸,其木格身不由己左右摇摆。在这个时候她的头发往往打提前量,像波波黑色火焰一样向空中飘荡。很快又像墨汁倒注,劈头盖脸,蒙住了脸。比头发更加飞扬跋扈的是灰尘,此时其木格全身粘满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早成了灰冬瓜。如果下村南水泡里洗澡,可能把整个水泡洗浑。

  阿嘎尔站在路旁,用眼光疯狂地亲吻着其木格,眼睛里噙满了热水。

  过几天,旗里要召开千人大会,安排部署今秋冬农田基本建设事宜。这次会议将扩大到嘎查村,所以其木格也参加。由于芒根苏木要表态发言,所以阿嘎尔告别胡节,回苏木写材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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