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嘎尔下乡记5 五
五
”不是其木格……其木格……“阿嘎尔再也搜不出新词儿新曲子,反复哼哼这两个段子,也不敢出声,自己唱给自己听。
阿嘎尔从村部踅身往学校走,刚走到学校墙根,看见有一辆“213”从大门进来。该车绕操场一周,然后在人群中又走一轱辘“s”型,最后停在村部门口。在该车四轮胎,四扇门,两旁倒车镜上共系十条鲜艳且宽且长的红绸缎,可以看得出这是新买的车。
“一般局买不了这样车,是哪个局呢?真给面子,大局都来了。先来者为半个主人吗,过去迎接迎接大局长。”阿嘎尔重新踅身回来往前走。走到跟前,从“213”上下来旗牧机站站长。
“阿书记,您好,您也在这儿啊,没看见您。”白站长抓住阿嘎尔手热情地问候。“阿书记,找其书记家,这找的,找老半天没找着。变化这么大呀?太厉害了,啥时候盖的?全旗没有……”白站长喋喋不休,激动不已。“阿书记,这是干什么呢?这么多人,开会吗?”白站长环顾一周,问阿嘎尔。
“什么?你不是来参加仪式?没请你吗?”阿嘎尔问。
“什么仪式?没人告诉我呀。”
“噢……”阿嘎尔把情况告诉给了白站长。
“这其书记,当我外人了。看我怎样收拾她。”
说话间,两个人走进其木格办公室。
“其书记,真不够意思,这么大事,不告诉我。”
其木格将座位让给阿嘎尔,自己站在一旁干笑不吱声。
“白站长,欠你钱,其书记说,不好意思请你。”嘎查达说。
“这才欠多少。欠钱的多了,人家越欠越请你,啥事都不落下。欠钱又怎么了,这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吗。”
“白站长,对不起啊。不是让你昨天来的吗?”其木格说。
“昨天?哎呀,昨天太忙了。不过,你这儿我就放心,所以不着急。这年根得要账啊,这些八辈祖宗们,这求奶奶告爷爷的,说好好的,就不给你钱。这破小站长,真不好干……阿书记,您调旗里后,我给您当勤杂员去。”
“我哪调旗里。”
“都说您调财政局,也有说调教育局……”
“快别说了。”阿嘎尔想打住白站长。
“这有什么。还有的说当副旗长……”
“旗里都请谁了?”阿嘎尔把话题引开,问其木格。
“来,来,来,我随一……”白站长又把话抢回来,对文书说。他看一眼阿嘎尔,马上改口说:“随两千!”
大家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哇——这么多,不愧是……白站长是今天随礼最多的一个。
“白站长,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这样吧,你也别拿现钱,咱们抹帐吧。”其木格说。
“抹帐?这是啥话。”白站长迅速反驳其木格。
“其书记说了,我看可以,你们也不容易吗。”阿嘎尔说。
“行吗?阿书记说了,行吧。”白站长将拉开的小包拉锁又拉了回去。
“白站长,对不起,欠你钱,还让你跑一趟。”其木格一边说,一边给文书使眼色。
文书立即掏出5000元交给了其木格。其木格转手给了白站长,说:“现钱给5000元,再给一些玉米、大豆、猪肉。剩下的明年开春再给你。”
“哎呀,哎呀,太了不起,太了不起。现在哪有叫你过来给钱的,谢谢,谢谢。”
“这是其书记抬的钱。看其书记面子人家才要2分利息。现在起码都是四分五分的,还抬不着。我们几个村干部工资还没有着落呢,看来今年够呛了。”文书唠唠叨叨,透着几分埋怨。
“你们村干部真不容易。你的工资多少啊?”白站长同情地问文书。
“嗨,多少?我的1468元。书记、嘎查达比我高点儿。两个副职是我们三个的80。其他干部实报实销。”文书不问多答不少。
“两个副职是什么呀,其他干部还有谁呀?”白站长问。
“两个副职是综合治理副嘎查达和计生副嘎查达兼妇联主任。我们嘎查还没设副书记,减轻不少负担。其他干部有团支部书记、民兵连长、出纳员、两个小组长。”
“别啰嗦了,快办手续。一会儿人多了。”其木格训文书。
白站长这次来,还开来一辆“141”大卡车。该车装一车玉米、大豆、猪肉,折价一万元,顶秋季农田基本建设翻地费。白站长很高兴,拿回去正好搞福利。原以为就给物资,没想到还给了5000元。这年头干活儿要账太不容易。
白站长因为还要去几个苏木镇要账,就离开了胡节。临走时,低语跟阿嘎尔说:“这一年大哥不少帮忙,小弟心里明镜,过几天小弟看您去。”
《阿嘎尔下乡记三》里不是说过吗,胡节嘎查村北开沟造林2000亩,是牧机站开沟的,开沟费已由林业局承担的。村南建设2000亩三亩田,翻耙地也是牧机站干的。后来宋书记高兴了,让旗开发办负责了翻耙费。两笔钱先拨到芒根,阿嘎尔悉数给了白站长。白站长说的大概是这些吧。钱拨到乡镇,乡镇拖延、赖账,不给的多了。白站长特别感激,当时就给阿嘎尔表示了两次。“过几天还要看我?这小伙子不错。”阿嘎尔心想。
白站长走后,嘎查达、文书窃窃私语,沾沾自喜不已。文书说:“欠钱给物资合适,顶了一万。要是卖钱哪有一万?”嘎查达说:“是呢。白站长那儿还欠多少?”“刚才抹2000元……还欠一万一。”“还有这么多呀?完了,用啥给。”“可不是吗。我们的工资……”两个人到最后还是高兴不起来。
其木格抬钱是属实。她以个人名义抬了一万,5000元给白站长,剩下的给了翻修村部的张老板。年末实在再没有能力给钱,没办法,给张老板打了一万三的欠条。真所谓是福跑不了,是祸躲不过,其木格越害怕欠钱,越是欠了两笔钱。
那么,旗牧机站的钱是怎样欠的呢?这得从今年秋季农田基本建设说起。
旗里召开千人大会,嘎查、村、分场党支部书记都参加了会议。这次会议规模仅次于大革命时的七千人大会,声势浩大,吞吐山河。
会议就今秋冬全旗农田基本建设进行了动员。各苏木、镇、场,各农口部门负责人共58人表态发言,另有20个重点嘎查、村、分场书记进行了表态发言。胡节嘎查临时被确定为重点嘎查,其木格也上台发了言。
大会要求将农田基本建设任务层层分解,一级抓一级,一抓到底。确定全旗性三大会战项目,成立了指挥部,督查组。大会宣布,对于今秋冬农田基本建设工作实行一票否决制,对于拖后单位和个人零容忍,一撸到底。与会者十二级地震般震撼,自上而下刮了十二级台风。农田基本建设越来越重要,旗委政府越来越重视,重视程度前所未有。
回来以后,阿嘎尔召开全苏木三级干部会议。所谓三级干部就是苏木级干部,嘎查级干部和村民小组组长一级。村民小组组长不是苏木党委任命的干部,是嘎查党支部任命管理,所以好长时间了,开大会,基本没扩大到他们这一级。可是今年特殊,得造声势啊。另外,这一点也是抓落实,接受检查验收的主要一项。
阿嘎尔给各嘎查分解了任务。胡节嘎查的任务如下:秋翻1500亩,畦田建设1000亩,稻田养鱼300亩;新打大井四眼,小井20眼,新增有效灌溉面积600亩,其中水稻新增200亩;三亩田建设900亩,水土保持治理900亩,浇地1000亩;修田间路2000米,挖引水渠四条1800米,挖排水渠五条3000米;秋季造林1500亩,栽农防林60亩;棚舍建设50座150间,窖池建设80座,其中永久性窖池40座;青贮40万斤,黄贮150万斤;种草整地700亩,购青贮切割机四台;采割麻黄草10万斤,劳务输出50人。
事前,白鼻子请示阿嘎尔,胡节嘎查整体搬迁,老百姓都盖房子,是不是不给任务或少给任务?阿嘎尔说:“给,照样给。不给他们,那些任务叫谁完成?”
“哇——操!”这么多项,这么重任务,真叫人头晕目眩,头昏脑胀!阿嘎尔也不禁吐槽出这等词语。
秋季搞农田基本建设已有多年,大家都不愿意,无论是干部,还是老百姓都十分反感。出出工,干干活儿,倒是没什么,就是那等高额投入,让乡村两级苦不堪言。无奈之下,大家就抓一两个重点,应付检查,其他以点带面,一般号召了事。阿嘎尔也准备采取这种办法。他选择了苏木所在地嘎查和乌达嘎查两块地,在公路边上又安排一个嘎查秋季造林。
秋收还没有结束,阿嘎尔实行高压政策,硬逼三个嘎查各张罗两台拖拉机,四台翻地,两台开沟。同时,组织全苏木劳动力,分三个集团军,会战三个地方。两个集团军挖渠,修田间路,栽农防林,一个集团军栽树,挖防护壕。就全旗而言,这个时候主要还在制定方案,成立领导机构,组织发动阶段。阿嘎尔组织早,行动快,走在全旗前列。
旗长组织庞大的队伍,走全旗现场办公,来到了芒根苏木。看了三个会战现场,领导们特别满意,给予了高度评价。旗长要各有关部门抓芒根苏木的典型,带动全旗。还强调说,如果盟里,区里来人往芒根领人。阿嘎尔提出了很多困难,可领导们说,现在不考虑给钱给物,以后用以奖代投方式给予安排。
领导们来到了胡节嘎查。这完全出乎意料,阿嘎尔慌不择手。幸亏整体搬迁,早已开始行动,还有点看头和说头。
可是领导们还要看农田基本建设开展情况。阿嘎尔脸“刷”地红成猴腚,早已沁出几滴汗水。
“还,还,还没有开始……”
“为什么还不开始?”宋书记把脸沉下来,问。
“这,这……”阿嘎尔脸上更加泛红。“他们整体搬迁,都盖房子……”阿嘎尔抬头看一眼旗长,继续说:”他们的农田,他们的基本建设是不是不搞了?“
“小阿,你说什么呢?”宋书记好像有点生气,“农田基本建设是一项旗策,是一票否决工作,还有人敢说不搞?”
“他们就是村南那块地,春季都搞过了,没有其他地方……”
“人家看中的就是那块地。”宋书记打断阿嘎尔,斜视一眼其木格,“小阿,大灾之年更应该大搞农田基本建设。人家其木格抗洪抢险当了英雄,出了大名,盟里下来检查肯定看胡节。再说了,旗里把搬迁指标给你们,你们却不积极了?”
“我们马上搞,马上搞,马上……”阿嘎尔接受批评,也做了表态。
接下来,开现场会,都是宋书记讲话。他说:“前些天,盟巡视员……”有几个农口部门的局长抿嘴笑。宋书记瞪他们,“不是他们的那个‘巡视员’,是盟督查组的领导。他组织各旗县市区去b市参观学习农田基本建设经验。巡视员领导回来后,要各旗县市区学习b市,超过b市。这些……咱农业局的严局长也都看了听了。考虑到胡节工作有基础,旗里决定将你们列入重点。以后由严局长全面指导,全权负责。”
接下来,严局长发言,讲了很多很多。
领导们走后,阿嘎尔召集胡节嘎查两委班子,开了紧急会议,一五一十地传达刚才现场办公会议精神,研究部署胡节嘎查农田基本建设一系列事宜。阿嘎尔强调,一手抓搬迁,一手抓农田基本建设,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胡节嘎查两委班子强烈要求,用各家犁杖自己翻自己的地。阿嘎尔夹在两峰之间,左右为难。他请示严局长,严局长也不敢做主,请示了宋书记。宋书记很不高兴,只答应水稻区域用犁杖翻地,其他部分必须机翻。不仅机翻,还必须用重耙耙地,然后修畦田。
经过再三斟酌,最后决定,用旗牧机站拖拉机翻耙。因为只有用重耙耙地,才能修好畦田。
就这样,又一次找了旗牧机站白站长。白站长早听说了,正愁没地方干活,很痛快地安排两台拖拉机,一翻一耙,同时派了一台池梗机。胡节嘎查以为池梗机是阿嘎尔安排的,而阿嘎尔以为是胡节自己张罗的。
不管是阴差阳错,还是有意无意,反正胡节嘎查农田基本建设后来居上,走在了前列。更主要的是没有牵扯更多劳动力。劳动力们仍忙于搬迁盖房子,他们没有闲工夫耗什么,也没有闲情去考虑欠不欠,债不债的。
严局长来看了。他说:“用机器筑梗,太粗糙,池子里也不平整,不干净。田间路,排水沟,引水渠虽然很好,但不是新修的,不是今秋冬的成绩。农防林虽然都活了,但也不是现栽的。跟b市比,还有很多差距。”
“那么,怎样才能达到b市标准?”
“你召集个会,我给你们讲讲。老阿,我给你偏饭吃。”
阿嘎尔第二次召开胡节嘎查两委班子会议,听严局长的讲课,研究部署具体事宜。阿嘎尔发了狠,强调:宁可不搬迁,不盖房子,宁可不秋收,不要粮食,也要把农田基本建设搞彻底!
胡节嘎查农田基本建设转入攻坚阶段,掀起了新的高潮——
一、先和泥,然后用泥,用泥板子抹畦田的池梗,抹得比抹房子还光溜;二、用铁耙子搂池子里的草,打碎土坷垃,然后用扫帚扫,扫得比院子都干净;三、农业局的意思是将农防林全部挖掉,然后拿新埋杆重新栽。阿嘎尔采取折中办法,将这一年长出来的枝枝杈杈全部铰掉,然后刷了涂料和漆,还用铁锹给树根松土,又踩回去两脚三脚,就是新栽的埋杆。选择停车点周围真的挖掉一部分,栽了新埋杆;四、拿平锹抢田间路上的草,然后从路旁的沟渠里取土往路上撒,一举两得,不仅“修”了路,还“挖”了排水渠。
在这期间,就农田基本建设事宜,旗里召开过六次调度会,下来过五次督查组。农业局的一位副局长更是长住了芒根。
十一月初,旗委书记来芒根转一圈,也看了胡节。书记无不忧虑,说:“小阿呀,入冬以前得让老百姓盖完房子啊。”
“是,是,是……是耽误了不少。”
“还有什么事?”书记临走时问。
“书记,真的有一件事想跟您说。现在白天短,很多活儿都在晚上干。可是没有电,解决照明是胡节最迫切的事情。”
“我看也是。打算怎么解决?”
“书记,您看,他们都盖房子,没有能力集资。”
“这样吧,回去我跟旗长说说,你找他去。”
就这次书记来胡节,解决的照明问题。凡事有失有得,有付出才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