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西门八斗
黑暗而冰冷的江水刺激着林深的身体,连带着让手上的痛楚也减轻了许多。码头上各种船只并列如墙,桅杆如林,密密麻麻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如摇篮般安静的在江面上沉睡着,林深的头探出江面,大概辨识了下方向,朝着那些船奋力游去。
宋代是中国历史上火药武器的发明与大爆发期,火箭、火球、火蒺藜、喷火枪、突火枪…各种火药武器,用于步战、马战、水战,这些武器五花八门,各有奇思妙想,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在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
特别是突火枪,仅在宋朝时最大射程就达到了300米,已经具备现代武器的雏形了。毫不夸张的讲,如果宋朝不亡,照此发展下去,搞不好全球第一支近现代化军队将诞生在这里。
而蒙古人灭宋建立元朝后,因为在战争中吃尽了它的苦头,对火药武器更是重视并加以改进,于14世纪初期(也就是林深来到这个世界差不多20年前)已经出现了单兵手持的火药武器:手铳,并开始列装于军队。
那时的手铳就是一根长长的大铁管,在里面塞入火药和石头子弹用以伤敌,在战场上表现不错。林深这次用竹管制作的也是这个东西。
手铳这东西多是军队在用,而江湖中几乎不用,除了武者注重炼体,很少有人去研究这个科技以外,另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携带、填装不方便,且容易炸膛。
火药武器对材质的要求非常高,对填装火药的分量也是要求严格,装少了没用,装多了就是一根手持雷管,自杀利器。
所以像林深这样使用一根简易竹筒来制作手铳,那真的是搏命之举,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使用的。
当然这根手铳还是毫无意外的在手中炸膛了,林深也只能在心中暗骂一句:“草,果然还是炸了!”所幸的是自己居然还没有死,而对手却挂了,这不得不说是天大的幸运。
林深一边游一边庆幸自己居然还活着。天色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船桅上已开始陆陆续续的点上了灯笼,一个个犹如黑暗里的星星,指引着林深前进的方向。
他估算了下,已经游得足够远了,并且自己的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已无力再游下去。
林深随便找了一艘大方船,从船尾的明轮爬了上去,找了一个弦窗轻轻的翻了进去。经过这一番消耗他已累极,刚一进去,就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所幸船上的人这时都已入睡,没人看见。
喘了几口气,林深勉力支撑着起来,悄悄的打量着周围。这是船尾的一个大仓房,船的主人很会享受生活,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大厨房和储物间,房中一边的灶台里,幽幽燃烧着的炭火还未完全熄灭。
林深借着这昏暗的火光清理了下伤口,又烧了一锅开水把绷带消了毒,给自己包扎了一下。然后随便吃了点现成的剩菜剩饭,便躲到了储物间下方的货仓中,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林深缓缓的睁开了眼,打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翻了个身坐了起来。他悄悄地爬起来,探出弦窗向外望去。
浩荡的江水正打着旋儿越过船向后奔腾而去,清澈的江水如同一条异常宽阔的美丽绿色锦缎,在大地上铺开来,好让这许多船儿们畅游其中。
林深所在的是一个船队,由三艘大方船组成,成一字纵队依次逆江而上,高高的桅杆上挂着一面小旗,上书西门二字。
这大方船长约50米,是一种海河两用船,双层设计,每艘船船的后部两侧都装有一个约一人多高的明轮,由底层船舱中的人力带动,混合着船帆的使用,使得船只虽是逆水而行但却也不慢,古人的智慧让人赞叹。
林深看见这船队是逆流而上往川中而去,于是便放下心来,回到藏身处,没过多久又继续沉沉睡去。
待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船儿正静静的靠在江边某个码头上,四周一片寂静,看来船上的人是已经睡下了。
林深的肚子早已饿极,他轻手轻脚的摸到厨房里。和昨天一样,灶台里的火还未完全熄灭,但这次的剩菜剩饭确是没多少了。
林深皱了皱眉头,受伤的身体需要大量的能量补充,咕咕叫的肚子正在不断的提出严厉抗议。
他环顾了下四周,找了一口大锅,把火烧旺了,将搜罗来的各种汤水一股脑的倒了进去,待汤水烧滚了,就把厨房中剩下的羊牛肉、青菜切好了,也一并下了锅。
没多会锅里就扑哧扑哧的翻滚起来。林深用香油、蒜泥、香菜叶弄了一个醮料碗,又将剩下的饭盛到另一个大碗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让人馋涎欲滴的香味扑鼻而来,还有比半夜三更吃火锅更爽的事吗?
林深开心的夹起一大片肉,放进醮料碗中沾了沾,正要将这鲜香嫩肥的肉片放进嘴里,到嘴边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竖起耳朵偏着头仔细听了听,然后立即放下筷子,飞快的躲回了储物间。
在厨房外的过道甲板上,一个胖胖的身影正在努力小心翼翼的往厨房潜行过来。
这是一个体型硕大,约三百来斤的大胖子。他大约20多岁,身高在1米8以上,留着元朝流行的桃子头,眼睛已经快挤成一条缝了,看不出来到底是睁着还是闭着,满脸的肥肉已完全将他灵动的小眼神隐藏了起来。
他背靠着走廊,垫起脚尖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朝厨房挪去。也许是因为紧张让他气喘吁吁,大颗大颗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却顾不上擦。
即使他已努力的侧着身子收缩腰腹,但他鼓起来的肚子依然不争气的快将这狭窄的船仓过道挤满了。
“嗄吱!嗄吱!…”随着他步伐的移动,脚下的木板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让人牙酸不已,这人却只装作听不见,只专注的踮着脚向前挪去,让人觉得好笑。
这个家伙勉力向前挪了几步,又杵着墙休息了会儿,终于把自己搬到了厨房。
他撩开了厨房门上的帘子,熟练的溜了进去,当即就裂开嘴惊喜的笑了起来。灶上的火锅正在“扑哧、扑哧”翻滚着,肉已到了碗里,大碗的白米饭就在旁边,这简直完美!
胖子臃肿的身体早已不再是问题,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锅边,抄起大碗就开始整了起来。
他夹起碗里的肉,左右瞧了瞧,然后一口塞进嘴里,浓郁的香味让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连连点头,口感爽快层次多变的汤水加上新鲜肥嫩的肉片真是太美味了,他又将筷子伸进锅里捞了几块肉起来,也顾不上烫,哈着气放进了嘴里。就这样连吃带捞,没用多久,这大半锅的菜连同那一大碗白米饭就进了他的肚子里。
吃饱喝足了,这胖子满意的拍拍自己的肚子,念念不舍的看了锅里一眼,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然后又像做贼一般悄悄的离去了。
确定那个死胖子走后,林深叉着腰站在灶前,望着这一锅真正的残羹剩饭良久无言。有人能告诉我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辛辛苦苦做的火锅这就没了大半?那个死胖子是什么来头?
“这真是…x了狗了”林深无奈的暗骂几句,想了想,还是凑合着将剩下的东西吃了,又躲回了他的藏身之处。
待到第二天晚上,林深又做了一锅火锅,还没来得及吃,又被这死胖子祸害光了。林深开始有些抓狂了。
第三天晚上,依旧是那个时间,伴随着“嗄吱、嗄吱…”的木板呻吟声,这胖子轻车熟路的摸到了灶台前,满意的看了看这一大锅火锅,熟练的端起碗就开始嗨了起来。
正待这胖子一头大汗吃得正爽,林深已经悄悄在他身后看了半天了。
“咳,咳…”那死胖子吃得太专注了,没有反应。
“咳!咳!”
那胖子如同一只受惊的肥兔子,瞬间把碗和筷子放下,从凳子上蹦了起来,真难想象这么一身肥肉,怎么还可能离开地面哪怕一点点?
“你…你是哪个?我没吃!”这死胖子丝毫不考虑那一嘴的油,被抓了现行也打死不承认,不过这一嘴的川渝乡音倒是让林深倍感亲切。
林深看了一眼那正在翻腾个不停的火锅,又转头似笑非笑的看了这胖子一会,不慌不忙的回答道:“这是我的晚餐。”
“你是新来的厨工?”胖子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油,盯着林深小心翼翼的问道。
“恩…算是吧。”林深不置可否。
“哎,早说嘛,黑死老子了。”胖子松了一口气,用手安抚了下倍受惊吓的小心肝儿,然后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说:“把你的晚饭吃了,对不住哈。不过你这骨董羹弄的硬是好吃,来来来,坐到,坐到,一起吃。吃嘛,吃嘛,不要客气。”
这死胖子脸皮真厚,搞的好像这一锅是他做的一样。对于这种人林深也拿他没办法,只好苦笑着另拿了一套碗筷来,两个人坐在灶前开始唏唏呼呼的吃了起来。
“你手怎么了?”注意到了林深包扎起来的双手,这胖子一边吃,一边问。
“切菜伤到了。”林深淡淡的解释道。
“两只手?”
“对,两只手”
“哦,快吃快吃。”胖子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了。
这一大锅的东西没用多久就被两人吃光了,连带着汤都喝了不少。这胖子吃饱喝足了起身就走,一点都不客气。走到门口,胖子转身回来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对林深说:“今天本少爷吃得很开心,你的手艺不错,赏!不过今晚这事不准让任何人知道,否则…嗯…否则你晓得的。”这胖子举起了拳头示威性的挥舞了下,咬牙切齿的感觉好像很凶的样子。
“知拉,知拉。”林深坐在那里惬意的剔着牙,随意的挥挥手表示知道了,随后嘱咐道:“明天让厨房多留两斤牛肉,记得带点酒来。”
“要得~!”胖子立马脸上笑开了花,高兴的扶着肚子回去了。
古人以诗会友,以武会友,以酒会友,但这以吃会友的确实不多。这胖子其实人不错,第二天晚上不光拿了酒来,还带了一瓶金疮药给林深,几天吃下来两人慢慢的也熟稔了起来。
这天晚上,胖子和林深又在开吃喝会,在昏暗的油灯下,两人就着一口大铁锅,一口肉一口酒吃的不易乐乎。胖子给林深和自己满上了一杯酒,两人举杯碰了碰,胖子“吱儿”的一口抿下,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回味道:“巴适!”
林深也一口将酒倒进嘴里,这酒一入喉,便觉有一根灼热的火线从喉咙延伸到肚子,再配上这火热的火锅,在这略有些湿冷的江夜里,真是从头暖到脚,再舒适不过了。
元人爱烈酒。元代蒸馏酒技术才发明没多久,蒸出来的酒大概在30到40度之间,虽不比现代的五六十度烈酒高,但着实也不低了,几杯下肚后,林深和胖子两人便开始脑袋有些晕晕乎乎了。
那胖子似乎晕得更厉害,他把玩着酒杯,用已经有点吐不太清楚的大舌头对林深说:”你不是厨工吧?这几天我偷偷打听过,船上没你这号人。”
林深被人揭穿了却一点儿不害怕,他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仰头一口吞下,抹了抹嘴,似笑非笑的点点头答道:“不是。”
林深之所以敢在胖子的面前不隐藏身份,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胖子自己也不是啥好货,每天晚上偷偷摸摸来厨房偷吃,生怕被人发现。另一部分原因就是要是任由这胖子这样吃下去,每天的食物基本上就所剩无几了,他早晚得饿死。
再说林深虽然偷偷的潜上船这种行为不对,但实际上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大不了一走了之,他心中坦荡,自然无所畏惧。
而这胖子听到林深承认了却并不意外,又喝了一口酒,大着舌头拍着桌子发泄似的大喊道:“老子不在乎!那些人表面上恭敬的很,其实都瞧不起我,觉得我是废物,只有你真的把我当朋友,没看不起我。”
胖子喘了喘气嘿嘿笑道:“我晓得每个人都有些秘密,我不得问。我只晓得你当我是朋友,就够了。你也别住这里了,我给你安排一个仓房,就说你是我朋友。至少在这条船上我还是能做主的。”胖子大方的说道,然后又飞快的加上一句:“不过你得经常给我做好吃的!”
林深认真的盯着胖子看了一会儿,笑了笑问他:“你不怕我是歹人?”
“我觉得你人不坏。”胖子倒是回答得很憨厚。
”那么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林深,幸会。”林深举起酒杯。
“我叫西门八斗,久仰。”胖子捏着小酒杯,翘着兰花手,作文士状,让林深的脸开始抽了起来。
两人相视大笑,举杯同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