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皎皎空中孤月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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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的时候,鸽子终于完成了谢孝仪式。
谢孝是中国传统的一种丧葬礼仪。当父母去世后,儿子要在葬礼结束之后向曾经参加了葬礼的亲朋好友们挨家挨户地叩头致谢。李秀珠去世之后,徐铁柱始终没有回家。在无法联系到他的情况之下,鸽子只得在亲朋的帮助之下为李秀珠操办了殡葬仪式,最后把她和徐有财合葬在了一起。
葬礼结束以后,鸽子在邻居,也是她的堂叔徐有福的陪同下,在村子里挨家挨户的登门叩头谢孝。黑色的衣服将鸽子的脸衬托的更加苍白,腰间系着的白色孝带使她的身形显得更加瘦弱,而形单影只、孤苦零仃的处境足以令每个人都为她感到心酸。
徐有福陪着鸽子回到家门口,鸽子的膝盖上跪的全是白花花的土,而她的神情是那么萧瑟落寞,就像那些无法拭去的尘埃。
“孩子,对不住啊!”徐有福歉疚地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婶子本应该赶回来给你帮忙的。可是这两天正赶上她雇主家里那个老太太做七十大寿。那个老太太平时对你婶子特别好,你婶子实在不好意思请假。没想到你妈的事儿正赶上她做寿,结果你婶子也没能回来,真是太对不住了。”
“叔,您千万别这么说!”鸽子连连摇头道,“您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我已经对您感激不尽了!婶子好不容易找了一个好工作,当然要好好干,让雇主满意才行啊。”
“唉!”徐有福叹息了一声,他怜悯的看着鸽子问:“孩子,你以后想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鸽子低下头茫然地说,“我想等我哥哥回来以后和他一起出去打工。”
“唉,你哥哥……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呀?”
鸽子抬起头来对徐有福恳切地说:“二叔,这些年来,我妈妈治病的钱全是我哥哥在外面打工挣的。如果没有我哥哥,我根本没有办法给我妈看病。其实最辛苦的是他,最孝顺的也是他。他没能赶回来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我妈妈已经去世了,他把所有的钱都给我妈妈治病了,哪有钱买手机啊!二叔,您千万别怪他,其实他是孝子。要是别人和您说起这件事,求您帮我哥哥说说好话,行吗?”
鸽子的哀求让徐有福很心酸,他点点头说:“你放心好了,别人心里都明白。如果不去打工,难道钱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现在医药费那么贵,虽说有了新农合,可大部分还是需要个人承担。咱们农村人没有文化,只能靠卖苦力挣钱,每一分钱挣得都是血汗钱。柱儿在外面也不容易啊!行,你就在家里等他回来吧。以后你和他一起出去打工,彼此也有个照应,我和你婶子也就不用担心你们了。这些年你伺候你妈也够辛苦的,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歇歇。这是别人给你妈随的礼,”徐有福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交给鸽子说,“你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反正以后你妈也不用钱了。这些年你也够苦的,以后要知道心疼自己。”
汹涌的泪水从鸽子的眼中如雨水般落下,她屈膝跪在徐有福的脚下深深地向他一叩首,为这如珍宝般的关怀和叮嘱。
鸽子疲惫不堪的回到家里,她解下腰里的孝带,换上了一条干净的裤子。一切终于都结束了,她解脱地倒在床上,像一只小猫似的蜷缩在自己的窝里,空空荡荡的房子里悄无声息,窗外的阳光闪耀着光芒,温暖的大地散发着草木清新的芬芳,在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舒适中,鸽子沉沉地睡着了。
当夕阳西下她从睡梦中醒来时,晚霞已经染黄了天际。在越来越昏暗的暮色中,鸽子茫然的坐起来,一个新的夜晚就要来到了,天会越来越黑,大地会越来越沉寂,虽然这所房子里再也听不到李秀珠的谩骂声了,可这并不能减轻鸽子心中的栖惶。天地虽大,可海阔天空对于一只失群的小鸟来说又有什么用呢?它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它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在哪里?它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漫漫旅程中的狂风暴雨?
鸽子走到放衣服的五斗橱前打开下面的门,从一堆被褥的下面拿出一个破旧的军绿书包。这是徐铁柱上学时用的书包,他离家出走以后,鸽子就偷偷把他的书包藏在了橱子里。在失去了一些被视为破烂儿的爱物以后,鸽子学会了像动物一样藏东西。
因为怕李秀珠把徐铁柱的书包扔掉,她害怕的把书包埋在了许多被褥衣物的下面。只有让李秀珠看不见的东西才能安全保存下来。鸽子希望徐铁柱早些回家,她相信哥哥会很快回来的,他还要继续上学。哥哥学习成绩好,他得的奖状都被爷爷骄傲的贴在堂屋的墙上。
可是徐铁柱再也没有用过这个书包……
徐铁柱逃走的时候偷走了徐有财兜里的钱,这再次把他和李秀珠气得暴跳如雷,他们摩拳擦掌的准备等着徐铁柱一回来就狠狠的再打他一顿。
鸽子吓的一回家就赶紧躲进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来,可这并不能减少李秀珠对她的厌恶。鸽子总觉得李秀珠很憎恨她,虽然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这么憎恨她?别人的父母都非常疼爱自己的孩子,时时护着自己的孩子不让他们受别人的欺负。可是自从爷爷奶奶去世以后,鸽子和徐铁柱就再也享受不到这种待遇了,他们好像变成了一无是处的动物。“懒猪,馋猪”经常从父母嘴里蹦出来取代他们的名字,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更是他们经常听到的一种日常用语。
看着鸽子和徐铁柱光吃饭不干活对于李秀珠和徐有财来说就像遭受酷刑一样难以忍受。鸽子必须得给自己洗衣服了,很快,她就必须洗全家人的衣服了。可是,她没少为此挨骂,因为她洗的衣服不干净,有时候深色的裤子晒干以后会带着白色的肥皂沫痕迹。到了冬天,冰冷的水彻骨的凉,把手一放进去就被冰得钻心的疼,鸽子被冻得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实在受不了了,她只好把暖瓶里的水倒进凉水里让水温暖一些。可李秀珠知道了以后又把她狠狠的骂了一顿,因为热水是煤烧出来的,她用热水洗衣服太浪费了!鸽子怕挨骂,可是水又冷得让人受不了,她只好偷偷的趁李秀珠不注意的时候在小屋的炉子上烧一些热水洗衣服。一想起自己的孤苦无助,鸽子的眼泪常常不停地掉到水盆里。
除了洗衣服,鸽子还得和面蒸馒头。比吃苦受累更让鸽子苦恼的是她不知道该怎样把活干好?李秀珠只让她干活,却从来不好好教她该怎么干,仿佛她一生下来就应该什么都会干似的。鸽子像个被硬拉到田里去耕地的小牛犊似的根本不可能让它的主人满意。由于经常被骂成笨蛋,鸽子变得越来越自卑,而更让她受伤的是李秀珠和徐有财不仅在家里打骂她和徐铁柱(虽然他已经离家出走了,但是这并没能停止在家里时时响起的对他的辱骂声),而且还常常对别人散布他们的坏话,让他们成为了全村人鄙夷和嘲笑的对象。事实上李秀珠和徐有财也是别人笑话的对象,有的人总认为中伤贬低别人就可以荣耀抬高自己,可那种行为恰恰证明了他们的低级卑劣。
徐铁柱逃走之后的几年,鸽子的日子非常难过。没有人关心她,也没有人理解她,由于总是受欺负,所以她必须想办法保护自己。躲藏是她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把自己也藏起来,尽量的保护自己少受伤害,几乎变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春去秋来,鸽子已经十五岁了,当年徐铁柱正是在十五岁的时候离家出走的,现在鸽子也已经上初三了,可是他还是如石沉大海般的杳无音讯。这一年的初冬,让人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徐有财去附近村庄里的一个朋友家里串门,在那里他喝了很多劣质酒,当他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时候被莫名其妙的撞倒在公路上。没有人知道是什么车把他撞倒的?也没人知道是谁把他撞倒的?村里人闻讯后急忙把他送到了原县人民医院,可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对于李秀珠和鸽子来说,这个灾难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李秀珠一直依附于丈夫生活。虽然徐有财本事不大,但他至少能种出麦子来,可是李秀珠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在哭天喊地的埋葬了丈夫之后,她就把家里的十几亩地都租给了别人,而且等鸽子初中毕业以后,就要出去给她打工挣钱。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树木发芽了,大地又绿了,离鸽子初中毕业的时候一天一天的近了。李秀珠到处打听关于村里人出外打工的信息,回家后就不停的对鸽子讲打工能挣很多钱,比上学好多了。
鸽子的心几乎已经被冷酷的生活折磨得麻木了。即使离开家她也觉得无所谓,反正这个家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让她唯一想念不已的就是徐铁柱。她最大的希望是等徐铁柱回来后和他一起出去打工,这样他们不仅能像小时候一样生活在一起,而且以后永远都不用分开了。
可这个希望看起来越来越渺茫了。一想到如果有一天徐铁柱回家了,可是她却已经不在了,鸽子就忍不住无声的泪如雨下……
人生到底是什么?鸽子不知道。也许生命就是人生,活着就是人生。
十几年岁月的风霜使书包显得更加陈旧了,但对于鸽子来说,这仍然是她的爱物。鸽子抱着书包回到床上,从今以后她不需要再在自己家里藏东西了。她打开书包,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一样一样地看着。发黄的书本像夕阳越来越淡的余晖,圆珠笔已经无法写出字迹了,有两个用作业本叠成的四角依然厚实方正,仿佛上面还带着徐铁柱的欢笑。鸽子爱怜的把它们压在自己的枕边。
鸽子打开一个绿皮的笔记本,她看到徐铁柱在本子里写了几行非常有劲儿的字——
我的理想
我的理想是等我长大了以后要像爷爷一样养很多的猪,等它们长得又肥又大的时候就把它们卖个好价钱,然后给我妹妹买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刹那间,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鸽子的双眼,她忍不住紧紧抱住笔记本放声痛哭起来。
“哥,你在哪里啊?”鸽子倒在床上泣不成声地哭着说,“你快回来吧!你快回来吧!”
沉沉的暮色笼罩了原野,柔弱的蓓蕾紧紧依偎在青草的身边,夜色一点一点的吞噬了大地,一个漫长的黑夜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