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以身相许如何?
这一日,顾倾城总算吃了一餐像样的饭菜。
碧桃很会过日子,一两银子买了许多吃食回来。有樱桃肉,酥皮鸭,地三鲜,烤乳鸽,地三鲜,冰糖银耳羹,还有桂花糕,绿豆饼,糖藕等等。
顾倾城并未和丝萝居的下人区别对待,她和母亲吃什么,便分出一半给她们,甚至还要多一些。
青芜和庆嬷嬷神色惊异的看着这满桌的美食,一时不敢动筷子。
海棠和碧桃则是一脸笑意,她们早就饿的肚子咕咕叫了,盯着桌上的饭菜不住吞唾沫。
顾倾城见状,微微一笑:“快些吃吧,一会该凉了。”
话音刚落,海棠碧桃两个丫头再忍不住,举着筷子就落在了碗碟里,不顾形象大快朵颐起来。庆嬷嬷犹豫了一下,也笑着夹了一块樱桃肉,塞进嘴里时,神色间也有几分满足。
她是府里的老人了,照理说顾家并不会亏待她。但她并不好,偏跟了林向晚这么个不受重视的主子,日子过的是一日不如一日,这样一口鲜香的肉食,也是约莫一年没有沾过了。
她们大口吃着,青芜却并没有太多意动,只随意夹了一筷子地三鲜,便压低嗓音问道:“这些菜是哪来的?大厨房会给咱们这么好的饭菜?”
碧桃欢喜的眯眼笑:“是大小姐给我们银子,让我们去置办的。青芜姐姐快些吃吧,大小姐足足给了我一两银子,我买了好多好吃的,晚膳还有呢。”
青芜听见是顾倾城给的银子,微微挑眉,不动神色的吃了几口菜,然后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丝萝居。
她离开的时候,顾倾城像是早已预感一般,扭头朝正厅外看去。正好瞧见青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她将一勺冰糖银耳羹喂到嘴里。冰凉的甜腻顺着喉咙直到胃里,凉透了心。
这一日,顾倾城过的尚算清净,唯独令她诧异的是,午后,四妹妹顾云湘竟然来了丝萝居,却并未多说什么,只将一食盒的糕点留下,便离开了。
她这番举动,着实温暖了顾倾城的心。
前世,她与顾云湘并未有太多交集。对这个比她小一岁的妹妹并不了解,只依稀记得,整个顾家的人都嫌恶欺辱她时,董姨娘和顾云湘只一只默默的看着,对她虽不算太过友好,却也从有过任何不敬的行为和言辞。
丝萝居并没有小厨房,晚膳顾倾城和林向晚只用了些绿豆糕,糖藕,喝了一壶热茶,便让碧桃将剩下的美食拿去给大家分食了。
晚膳之后,天色逐渐暗沉,空气闷热,隐隐可闻几声闷雷。
不出半个时辰,便下起了一场雷雨。
顾倾城泡在浴桶内,将一滴玉液抹在面上,细细搓揉。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皮肤越来越嫩滑,就好似刚做好的豆腐,吹弹可破。
待沐浴完成,她穿好衣裳,走到镜前站定。镜中的女子,湿漉漉的黑发垂在腰际,将一张莹白的脸蛋衬托得更添了几分雪色。
她忽的怔忪,抬手难以置信的抚摸面颊。
这这真的是她?
只见那张脸蛋俏丽明媚,莹白无瑕,当初那令她自卑到极致的黑色胎记,竟已经完全淡化,她好似变了一个人,换了一张脸,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
若说从前的顾倾城如同一粒尘土渺小,那么此刻的她,便是月色下的明珠,熠熠生辉,整个人好似在发光,美的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顾佳音已是极美,但此刻的顾倾城,竟丝毫不逊色于她,甚至因眉宇间那与年龄不相符的淡漠与成熟,也给她添了些与常人不同的气度,明明是十二岁的稚嫩面颊,却隐隐带着上位者独有的高贵气质。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良久,眼底划过一抹晦暗的笑意。
若是前世的自己拥有这样一张脸,顾家还会将她当做商品卖给年过半百的富商做续弦吗?慕天颐还会为了顾佳音抛弃她吗?她还会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吗?
若真能如此,燕语或许还会活着!
此刻,她也不会受着这痛苦至极的煎熬!
她抚在面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险些刺破皮肉。刺疼让她清醒过来,她微微咬牙,竟是脚步匆匆回到房间,从包袱中取出一株草药,嚼碎之后猛的涂抹在面上。
不出片刻,她左边面颊上竟再次浮现一块婴孩巴掌大小的青黑色胎记。那熠熠生辉的面容再度被掩盖,她又成了那令人嫌恶的丑女顾倾城。
这草药名为蓝潦草,其汁液能做颜料,混水可形成靛蓝,天青等颜色。顾倾城打从第一次发现玉液能淡化面上的胎记时,便第一时间找到了蓝潦草。
她说不清是为何,只隐隐觉得,就这样简单变了一张脸,并不是她想要的!她要的更多!
她刚用茶水漱完口,青芜便进了房间,关切道:“小姐,您行色匆匆,可是哪里不舒服?”
顾倾城此刻神情已经恢复平静,她澄净空明的眸光定定的看了青芜良久,才展颜一笑道:“只是有些渴了。”
青芜看了她手中的茶杯一眼,并没有再多问。
夜渐深,顾倾城拒绝了青芜为她守夜的要求,房里熄了灯,却并未歇下,而是静静等待着。
二更的梆子刚响过,她的眼前便多了一道修长的黑影。
一刻钟后,她重新出现在那间富丽堂皇的房间里。
子规在将她带到之后,便告退了。
顾倾城隐约可见床榻上坐了一道身影。月影纱极薄,光影间,那道身影颀长优雅。
看样子,他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顾倾城在原地停留片刻,然后迈步朝床榻走去。她走至床榻前时,柔滑的月影纱被一只白皙的玉手轻轻撩开。烛光温柔的覆盖上那张极其俊美的面容,略显苍白,却比初见时更令她惊艳。
他眉心间那抹朱砂比血色娇艳,那双狭长的凤眸熠熠生辉,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又让你救了我一次,你说,这是不是缘分?”他看着顾倾城被烛光照的分外清晰的面颊,巴掌大的小脸,一大块黑色胎记,容貌虽丑,可是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总是让他想多看一眼。
顾倾城敛眸,并未答话。只是走到他的面前,低眸看着他的脸。面上的伤疤只隐隐剩下一丝红印,即便不用玉液,不出三日应该也就没了痕迹,她抬手,径直去解他的外衫。
慕云峥嘴角笑容一滞,倏地抓住她的手,戏谑道:“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脱我的衣裳,若是传了出去,让我如何见人?”
顾倾城这才抬眸和他对视,神情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我都不怕脏了自己的手,你怕什么?”
这丫头,嘴巴还是这样毒!
他不怒反笑,一把将她拉到了面前,笑着道:“那一日我遭到埋伏,并非不辞而别。”
顾倾城点头:“我知道。”
“你又救了我!”慕云峥挑眉,紧盯着她的眼。
顾倾城再次点头:“我是被你的属下打晕掳来的,并非自愿。”
慕云峥微微咬牙:“我该如何报答你?”
顾倾城眼底划过一抹精光,竟真的当着他的面思量片刻,然后才道:“我们再度相遇,便是缘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只当做了善事,便不收你的诊金了。”
听得这话,慕云峥不由得诧异三分。初见面时,他欲要和她结交,她张口闭口却只谈银子。他没料到身在穷苦山村的她竟是顾家的嫡长女,也相信她必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按照常理分析,那样爱财的她必定会狮子大张口,可是她偏偏语出惊人,不谈银子,反而和他谈缘分!
有趣,她果然很有趣!
慕云峥眼底笑意渐浓,正欲说上几句漂亮话夸赞夸赞她,却见顾倾城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株瘦小的人参,二话不说塞到他的手里。
然后,她摊开手掌,淡淡道:“诊金不收,可是这千年人参却不能白给,一万两银子,一个子也不能少。”
慕云峥的笑再次凝固,他眼光老道,自然一眼就认出这人参年份必然上千年,心底不由得震惊!他重金寻找的千年人参,到了她这竟然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丫头竟如此神通广大?
但是面对顾倾城清淡的眸子,他满腔疑惑和震惊都被咽下,眨巴眨巴漂亮的凤眸,戏谑道:“不如我以身相许,抵了这人参的一万两银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