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山雨欲来
(一)风满楼
神殿,神殿塔。
塔门口的白衣男子眉目若霜,垂在身侧的两手握紧。
“应风。”
“属下在。”
“去吧。”
“尊……”
“如果没能再出来,记得把休书还她,还她自由。”
“是……”
“应绝。”
“属下在!”
“一样的,交代你的任务,办好。”
“是。”
“尊……”应风捧着郗子墨拟好的休书,望着那人进塔,那决绝的白影似乎丝毫都不留恋世间一般,“尊是让我们为他操办后事吗……可他那么强……”
应绝也拿着君令,紧抓:“尊的身体,尊自己最清楚不过了。看来这次,无心蛊是动真格的要与尊抗衡了。”
应风沉默了一秒:“尊,是不是对尊夫人动了心?”
“不知。但不排除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应绝也无法想象,如此强大的君上,怎会因小小的夏雨柒而被无心蛊给折磨?
“尊一定能平安出关的!”
应绝的眸子有些黯然:“希望如此……”
天际的云层灰蒙蒙,似乎一直在用力往下压。
大风起兮云飞扬。
应风应绝二人皆抬首,齐齐望向神殿塔尖——那尖顶上的一袭白衣在灰色的背景下竟显得有些突兀。
“尊……”
郗子墨伸出右掌,轻拂袖,仿佛是要徒手拨云一般,眉心紧锁:“是该变天了……”
墨香如沐。
“锦娘,今天的风怎么这么大?”刚推开门,从房间里走出的夏雨柒就与冷风撞了个满怀。
“老身也不知,这风真是怪啊!墨香如沐的结界竟也没能拦住……”锦娘一手托着早膳,一手拉门,“夫人就别出屋子了,风大,易受寒。”
夏雨柒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桌上,一碗晶莹剔透的荷花羹,一碟小巧精致的玲珑莲子酥。
夏雨柒内心:嗯……大概是后苑荷塘里的荷花成熟了吧……
“夫人慢用。”
“好,辛苦锦娘了。”夏雨柒一如既往地拎起白玉勺,轻舀,入口,“嗯!锦娘的手艺真好!”
“只要夫人满意,老身就满足了。”
莞尔:“多谢锦娘!”
“住了近一个月,夫人还是与老身如此客气,可还是未愿意与老身亲近?”
“没有没有!怎么会?”连忙放下勺子,连连摆手,“我可是早把锦娘当作自己的亲人了!”
锦娘慈蔼地笑笑:“夫人慢些用,可别噎着了,老身只是说笑罢,不用当真。”
猛地咽下:“不!我说的是实话!真的!”睁大眼,使劲表现出坦诚样。
“是是是,那老身就先退下了。”
退出,带上门。
“呼——”夏雨柒拍拍胸脯,“我就是想安静地喝碗羹……咋还得走如此繁琐的客套?”
“主人可知这是何种花而制?”汤圆突然凭空窜出,两只小爪子一把抱过玉碗嗅了嗅,神情凝重。
汤圆的金瞳一闪,一道无形的隔音屏障笼罩房间。
(二)无源,本无缘
尘归城,城门之下。
“师傅,去琅城。”
女子柔美的嗓音响起,银边的素白色绢裙下,一只小巧的白鞋踩上马櫈。
车夫先是惊叹了一下女子的美貌,随即搭话道:“姑娘应是许久未闻世事了罢,这琅城早已改名为琅子琊城咯……”
女子的身形愣了愣,清美的面容,愁眉微皱:“为何?”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姑娘且上车罢,待我慢慢为姑娘道来……”
“好,多谢!”
伸手撩起车帘,腕上的白玉镯轻磕了一下车板。入舆,帘子撂下之际,一枚月白色的环形玉佩在腰际轻晃。
其上紧系着的流苏又是谁一缕不愿放下的执念?
少顷,同样的地方,一位头戴斗笠的黑衣男子踏上另一辆马车。
“客官走哪?”
“琅子琊。”
“好嘞!”
……
冥城,王宫。
“堓磲,借躯者何时能到达?”
椅上的葬一夔只手撑下颌,望着前来禀报之人。
单膝跪地的,正是那日在三棺陵用剑抵在夏雨柒脖颈上的人。
“回殿下,冥城派去的使者应该已经抵达琅子琊城。如若不出意外,明日确实就能将借躯者顺利带回。”
“很好,来者即客——”邪魅地勾起唇角,“你们可别怠慢了!”
“是!”
“行,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男子也从椅上起身,踱步至殿外。
无源之河流经冥城,奔腾不息的流水上,石桥耸立。
男子从王宫走出,大步凛然地向前抬步。
他驻足于桥头,静立,神色突然忧伤:“水无源,你我也无缘。私自撰改了尘缘,你会怪我吗?”
不远处的葬缥缈不服气的撇嘴,嘟嚷:“哼!自己本就是一痴心人,亏他还好意思教训我!”气愤地跺脚,离去。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流水逝去,眼神迷离,思绪早已飘向远方。
……
“吁——”
突如其来的急刹,白裳棠的额角在车板上轻撞了一下。
“嘶!”伸手轻揉,略有些红肿。
不顾疼痛,径直撩起车帘,探首:“师傅,发生什么了?”
“姑娘当心!”
车夫的一道黄色炼气及时将一把亮黄色的匕首给挡住,匕首化成散碎的炼气,散去。
“哎呀呀!竟然碰上个黄阶中期的!”
马车正前方的三个男人每人骑着一匹马,最左边脸上带疤的嘿嘿一笑:“没关系!昨日老子才送了一个黄阶高期的去冥城!今个儿再来练练拳!”
最右边的身形肥胖,还显得有些臃肿,打了个手势:“老三,你可别冲动!咱老大还没发话呢!别忘了咱们的初衷!”
“老二,你不是不相信我这个初期的能打败一个高期么?今个儿就让你见识见识!!!”
“三位好汉!!!”车夫抱拳,“有话好说不是吗?何必要动手呢?”
刀疤脸不屑:“哼哼!看你如此面生,你怕是个新来的吧?这条道,可早是归咱仨给管了!!!”
白裳棠低语:“师傅,我们这算是遇上拦路劫匪了?”
“大概吧……姑娘不要露脸,我会想办法尽量脱身的。”
“你,拉马的!把财物留下!否则!哼哼!”肥子也亮出了他深黄色的炼气,“我们就让你人财两空!!!”
“师傅可有办法?”
“我一个拉车的,也才黄阶中期而已。这三人,一个黄阶初期,一个黄阶高期,还有一个虽不知,但仅凭这二人恐怕已经毫无胜算……”
听到这里,仅隔着一帘子的白裳棠沉默了几秒:“不能正面起冲突。师傅,就按他们说的做吧。钱财乃身外之物,等到了琅城,我会给你所有补偿。”
“嘭!!!”的一声,一支深黄色的飞镖深插车檐,惊得白裳棠头上的珠簪猛地一颤。
“喂!拉马的!还在磨磨唧唧干啥呢!咱们仨可是没耐心的啊!!!”
车夫无可奈何地从自己腰包里摸出一只素色的锦囊,用力扔了过去。
刀疤脸稳稳地接住,随身携带的小金蟾飞速地数出了三百八十颗灵珠。
“怎么才这么点儿!!!”刀疤脸发怒,“昨天那拉马的都有一千多!!!”
“好汉息怒!小的着实是新来的,刚开始拉车,实在是只有这点薄薄的积蓄!三位就行行好吧!”
肥子抖抖脸颊的赘肉:“啧啧啧!瞧这穷酸样!干脆解决掉算了吧!”
终于,最前面身材魁梧的男人那位发话了,嗓音粗犷:“耐心有限!拿不出三千就别想走!!!”
“哈哈哈!老大你这才是真正的强人所难!”
“对对对!三千!拿不出就用命抵!哈哈哈哈!”
“这……”
“三千是吧?”白裳棠轻语。
“姑娘可有法子?”
白裳棠摘下头顶的珠簪和腕上的玉镯,递给车夫。
“师傅,这簪子和镯子加起来一共值五千灵珠。”
“这……多谢姑娘!”车夫小心翼翼地接过,捧着宝物,走上前,恭敬地递给那魁梧的男人。
男人将镯子扔给肥子,将珠簪扔给刀疤脸:“你们俩看看!”
俩人面露尴尬之色:“我们都是大老爷们,哪懂这女娃子家家的玩意儿!”
“就是,万一是假货,不就是唬人的嘛!”
车夫急了:“三位!这真是货真价实的宝贝啊!”
左右二人捣鼓着各自手上的玩意儿,那魁梧的男人却望向了车帘:“车里的人,出来!!!”
白裳棠一惊。
车夫也惊了:“好汉!这条件小的也满足了,为何还要……”
“闭嘴!!!”一道绿色的炼气与车夫的耳际擦过,惊得车夫脚底生汗。
天哪!这帮劫匪居然有绿阶高手!!!不得了了!!!
“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一把绿色的长剑直插入车帘,稳稳地插在白裳棠的身侧。
“姑娘,别……”
白裳棠咬唇,扯了扯被轻微划破的衣袖,起身。
(三)断肠荷
恍若微风卷帘,一只娇嫩的玉手撩起帘子,白裙入眼。娇小的身形露出,柔美的黑色长发遮住了女子的面庞,但却给她侧颜的美丽增添了一抹神秘。
“姑娘,你……唉!是我连累姑娘了……”车夫是满怀愧疚,多好的姑娘啊!可惜了……
“无碍,辛苦你了。”
站稳,昂首,那张秀美的容颜令三人直瞪大了眼。
“美人啊……”肥子粗鲁地用袖子擦擦嘴角的晶莹,身上的肥肉不停地抖动,“好久没见过如此纯色的美人了……真是大饱眼福!!!”
刀疤脸舔舔嘴唇:“嘿嘿!哥几个着实好几天没尝过鲜了,就是不知道这美人吃起来香不香!!!”
“都给老子闭嘴!!!”魁梧男人也坐不住了,美人当前,早已激起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下马,无视车夫,径直走到美人跟前,那直勾勾的火热眼神令白裳棠轻皱眉。
“别动!”男人将鼻子凑到美人脖颈处,使劲嗅了嗅,“真香啊!!!”
白裳棠立马往后退,却被男人一把揪住胳膊:“美人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哎!老大,你可要怜香惜玉啊!记得给咱俩留点儿尝尝,别折腾坏了!!!”
男人不耐烦地摆手:“拉马的交给你们解决掉!”
“是!”
俩人飞速的擒住了车夫,车夫满脸焦急,大喊:“姑娘快跑!”
“跑?哼!能往哪跑?”男人饥渴难耐的炽热眼神已经燃起,“美人,乖乖的就地被我正法吧!”
……
墨香如沐。
“这不就是后苑荷塘的荷花么?还能是什么……等等!”夏雨柒突然一惊,表情惊恐,“汤圆,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这羹有毒?”
“非也。”汤圆放下,纵身一跃,落在她肩上。
“看你表情那么严重,我还以为以往那些下毒的经典桥段竟被我给碰上了呢!吓死了……”
正欲松口气,却听到了汤圆的下文:“断肠荷虽无毒,但食用过多可还是会有副作用的。”
“啥?断肠荷?吃多了肠子会断?”
“断肠荷原是作为补元丹的一味辅助药材,但因金灵果能够压制其副作用,所以炼制成丹后对身体并无害,倒有益。”
汤圆翻了个别扭的白眼,
“如若净食之,不仅会影响食用其过多者的修炼,在晋阶之时还会有额外的穿肠之痛,而一般的炼气者忍忍就能扛过。若是炼气炼丹兼备之人,晋阶成功的几率会大打折扣,以往也有过几起炼丹者在晋阶时因无法忍受穿肠之痛而死去的案例。”
“我今日才开始吃这荷花羹……应该无大碍吧?”
“一次无妨,以后尽量避免罢。”汤圆的语气不缓不急,“不过,这碗断肠荷的剂量还是不少呢……”
夏雨柒脸色微白:“锦娘她……知道这花的副作用么?”
汤圆的语意深长:“主人是希望她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我……”
夏雨柒当然是希望锦娘的初衷是好的。
锦娘作为青阶的隐世高手,若连这普通药材的副作用都不晓,怕还是不太可能。但锦娘又不知自己是炼气炼丹兼备之人,就如此贸然给自己大量食用断肠荷,也说不通。
虽说这炼丹者少,但也不乏一定的可能性。夏雨柒敢肯定锦娘不知道自己是炼丹者。但锦娘,像是这种会粗莽行事之人吗?
夏雨柒陷入了深思。
“还有一种最小的可能性。”
夏雨柒抬眸:“说!”
汤圆:“会不会是墨尊告诉的锦娘?”
“不可能!”夏雨柒立马否定,“他虽然能够轻易发现我的秘密,但他绝不会是那种泄密之人。”
汤圆晃晃尾巴:“确实不可能。若万一真如此,那主人可得提防了……”
“那干脆就把这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推到底。如果真是沐杉告诉了锦娘,那只能说明两个问题。”夏雨柒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一,锦娘居心叵测;二,沐杉想借刀杀人。如果锦娘知道,那她敢这么做也只能是经过了沐杉的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