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歪脖子树
怀锦坐在亭子里,冰白的指尖轻敲着石桌,眸光落在了天空深处,管家领着凤凝过来后,他的目光也收了回来,对年迈的人道:“德叔,有劳你了,快回去歇着吧。”管家道:“谢主子关心,老奴先行告退了。”
凤凝立在原地,既不施礼,也不上前,那淡漠的眸光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与其说是打量,不如说是窥视,这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让她心里有些不快,那冰白的指尖在石桌上最后一敲后,便没有抬起了。
“姑娘,请坐。”那淡得清冷的声音礼貌道,但他并未起身,凤凝缓着步子朝他走了过去,那名拿着药箱的侍卫也跟了过去。
她在他对面坐下后,一名侍卫在桌上铺上了一方白帕,他将手搁在了白帕之上,那冰白的手腕露出了半截,他依旧礼貌道:“有劳姑娘了。”
她没有应他,只是抬起一只手,三指搭在了他脉上,已快入初夏,这个人的皮肤却冷如寒冰,微微惊了她一下。
她凝了凝心神,仔细把着他的脉,那双眸中似有万千光华在流转变化,这么奇怪的脉象,她还是第一次遇见,时断时续,时浮时沉,这个人,应该早就死了,应是用了这世间至宝龙涎珠,才能续命至此,可传闻这龙涎珠早已随魔教教主葬身火毒谷谷底了,这个人到底是如何得到的?
她收回手后,冷着几分声音道:“你可有什么症状,例如头痛之类的?”他道:“白日如置冰天雪地,夜里如入滚烫岩浆。”声音仍是淡得清冷,神情未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那一成不变的淡漠眸光仿若在说着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她轻蹙了一下眉,昼置冰雪,夜入岩浆,难道是前朝皇室秘药修罗散,这个人怎么又跟前朝扯上关系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啜了一口,放下后,道:“看姑娘如此反应,本世子这病,是无治愈之法了。”淡若冰雪的声音里晕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气息。
他不再谦称在下,而是亮出了世子的身份,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不过轻蹙了一下眉,那样细微的动作,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这个人该不会…暗恋自己吧…额,应该不会,不过,这修罗散十分难解,而且他中毒已深,纵然有龙涎珠续命,左右也不过还有年的寿命。
身为大夫,她是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病人活活等死的,可眼前这个人,害她相公活活承受了那么大的折磨,简直是罪有应得可此刻,她是个大夫,不能见死不救,这修罗散的解药,医书上没有记载,她一时半会儿也配不出来,还是先取点血回去验验较为妥当。
她拿过侍卫手中的药箱放在了桌上,取出了一根亮晃晃的银针和一个小瓶子,“我要先取点血回去验验。”说着就扎破了他的食指指尖,那血的颜色竟然泛着淡淡的冰光,颜色也不是像正常人一样的鲜红色,而是粉色。
她一只手拿着他冰白的食指,另一只手拿着瓶子,特意用力一捏,嘀嗒嘀嗒让他多出了点血。
她晃了晃瓶子里的粉色血液,点着头道:“嗯~,果然是疑难杂症。”放下瓶子后,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白瓷红梅瓶身的小药瓶放到了他面前,“这是百清玉露丹,早晚一粒,温水服用,三日后,你再派人去医馆接我吧。”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药瓶,视线又聚焦在了那双清眸上,仿若要将她看穿,她被他看得有些恼火,小脑袋瓜滴溜溜一转,又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伸手。”
他伸出了那只被她用银针扎过的手,她倒了一颗白色的糖在他掌心,“知道刚才把你扎疼了,想要糖就直说嘛,用得着那么眼巴巴地盯着我吗。”
他看着掌心处的那颗小小的糖,竟然轻轻笑了,下一刻,那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淡漠的眸光冷了几分,“姑娘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那只手冰白的手,一握一松,掌心处的那颗糖已经变成了粉末,一阵风过,便什么也不剩了,他忽然掏出那方白帕,捂着嘴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有些不快地蹙了蹙眉,身子都成这样了,还逞强运功,干脆活活咳死算了,心里虽这样怨着,但还是去解他的衣带了,一柄出鞘的长剑横在了她脖子上,那名冷面侍卫警惕道:“你干什么?”
她敲了敲那近在咫尺的剑身,从容镇定道:“我要为你家主子施针,你没看见你家主子快咳死了吗,你要是耽搁我一分,你家主子就死得快一分。”侍卫耳边响着自家主子的咳嗽声,迟疑了一下,便收回了剑。
她利落地解开他的衣带后,直接扒下了他上半身的衣服,侍卫密切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只手握着剑鞘,另一只手扣在剑柄之上,若她有任何不轨之举,立刻出剑,就地正法。
电光火石间,她将二十四根银针迅速精准地扎入了他背部的主要穴位之中,动作之快,精度之准,认穴之快,令人瞠目结舌,连那名侍卫也不禁微咽着喉咙咕噜了一声。
体内紊乱的气息陡然顺畅了,他悄无声息地长吐出一口气后,将那方白帕收入了袖中。
她收回银针后,轻描淡写地告诫道:“日后不可擅自运功,要不然,你就另请高明吧。”他道:“谢姑娘指教。”声音又恢复成了那般礼貌的清冷,她顺手一拉,将衣服拉到了他肩上,剩下的,就不关她的事了。
经过他时,她还未反应过来,那只冰白的手便将她的腕子反扣在了桌上,她身子一个踉跄,便撞在了一面“冰墙”上,这暧昧的姿势,让那名侍卫不由得将目光侧开了些,她“哇”地一声推开了那□□的胸膛,但由于手腕还被他扣在桌上,又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她上下左右地挥舞着一根亮晃晃的小银针,警告他道:“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扎死你。”他礼貌道:“姑娘误会了,在下不过想请姑娘帮一个忙。”
她警惕地狐疑道:“什么忙?”他的视线移向了自己裸露的胸膛,她拈着那根银针朝他戳了戳,“你不会自己穿吗。”那亮晃晃的针尖又在空中划了个大圈圈,周围只有花草树木,不见半个人影,“要不你等会儿,我去给你叫个丫鬟过来。”
一丝似有似无的玩味在他嘴角掠过,那淡漠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她眸上,“不用了,你来。”她使劲挣了挣被他扣着的手腕,却挣不脱半分,又举着那根银针威胁道:“你要是再不放手的话,我就扎死你。”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并不作声。
她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我要抓紧时间回去验你的血,你若想尽快痊愈,就不要耽搁我。”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天空深处,“姑娘陪在下用过晚膳后,在下自会派人送姑娘回去。”她心中一慌,但面上仍是平静,不行,不能留下来用晚膳,要不然相公该着急了,得想个法子脱身,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还是先顺着他的意思,然后再找机会离开,“你先把手放开,我给你穿衣服。”
他收回了手,她也将银针收了起来,然后开始给他穿衣,随口问道:“你这病,有多长时间了?”他道:“近十年了。”她“哦~”了一声,喃喃地嘀咕道:“这么长时间了。”
他反问道:“依姑娘之见,在下这病,应有多长时间了?”她道:“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昼置冰雪,夜入岩浆,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
她就这样淡淡地止住了,既没有唏嘘不已,也没有感叹佩服,就这样淡淡地结束了,他似等了一下,只有衣带在她指尖摩挲的声音细细入耳
“好了,穿好了,那咱们去用晚膳吧。”她的声音轻快了些,他缓缓站起了身,初次相见时微佝的身子此刻站得笔直,若非那张冰白的脸,谁也不会将他当成一个病人,“走吧。”
她跟在他身后离开了亭子,那名侍卫也提着药箱跟着离开了。
路上,她渐渐放缓了步伐,到了那名侍卫身边,“欸,你叫什么名字啊?”侍卫道:“回馆主,属下苍鹰。”
说话间,一双“贼手”悄咪咪地伸向了他手里的药箱,还未碰到,药箱便被他提了起来,“馆主,这药箱还是属下拿着吧。”
她一记眼神飘了过去,“这是我的东西,赶快还给我,要不然,”一排银针陡然亮了出来,亮晃晃的针尖闪着凛凛寒光,晃得人寒毛直竖。
苍鹰又不禁咽着喉头咕噜了一声,视线看向了前方的主子,一排亮晃晃的针尖遽然占据了他的眼瞳,他不由得怔住了,她赶紧趁机夺回了药箱。
药箱到手后,她便开始悠哉悠哉地“欣赏风景”了,视线锁定了一棵墙角的歪脖子老树,手指随意地在苍鹰面前划了个大圈圈,最后驻足在他面前,指着远处的一棵草道:“你看见了吗?”
苍鹰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了过去,有些不解道:“请馆主明示。”她又使劲朝那个方向戳了戳,“你再仔细看看。”他又仔细看了看,依旧不解道:“还请馆主明示。”她直接把他往那个方向推了推,“你凑近点去看。”
他便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正准备更加仔细看看,身子突然不能动弹了,后脖的衣领处,一根银针在闪闪发光。
她赶紧提着个药箱朝那棵歪脖子老树狂奔而去,心里想着那个混蛋世子身体虚弱,肯定追不上自己,那个冷面苍鹰被自己封住了穴,针尖上还淬着自己特制的麻沸散,这本来是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病人的,今儿刚好派上用场,这附近也没什么别的人,此时不跑,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