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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得无边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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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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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在街巷中横冲直撞,眼见就要冲到三人面前,茂嘉把子晦一把护在身后,辛弃疾三步上前,右手抓住那人手腕,反扣在背上。这才看清,此人乃一小乞丐,比子晦稍长,但身子孱弱,并无多大抵抗。

  “你这小乞丐,连馒头都要抢。”一个和尚跑上来就对着小乞丐嘶吼,“施主好身手,多谢多谢。”

  后面一位和尚跟了上来,竟是兴国寺的义端大师。辛弃疾松开了小乞丐反扣的手腕,仍然抓住没放。“师兄,拉他去见官吧。”

  义端却道:“算了师弟,只是抢了几个馒头,何须如此。”

  “可,这”义安还想再说什么,被义端打断了话。“辛施主,放他走吧,几个馒头不值一提。”

  辛弃疾摸清了事件始末,拿出了一串铜钱,塞到小乞丐手中,“别再做此等卑劣之事。”小乞丐愣愣地盯着他,还是抓过铜钱,一溜地跑了。

  “义端大师,真是有缘。”辛弃疾问候道。

  “几位施主,别来无恙。”义端回礼,“上元节巳时住持会在对华亭讲经授法,辛施主可有空来兴国寺。”

  辛弃疾急忙应承下来,“有有,当然有,多谢义端大师相邀。”

  义端同他师弟离开后,辛弃疾望着背影说道:“像他这般宽宏大量、犯而不校的人,实属少见呐。”

  茂嘉听得此话,恨不得白他两眼:“六哥,你才与他相交多久,说不定他内心并无你表面所见那般高洁。”

  辛弃疾摇了摇头,说道:“十二哥,你又来了。”说完拉过子晦,往前走去。

  时日流转得飞快,上元节已至。辛弃疾如往常一般,练剑到辰时,便告别娘亲,前往兴国寺。今日只他一人前去听经,子晦那性子是坐不住,茂嘉对佛法佛经更是无甚兴趣。

  辛弃疾至兴国寺对华亭时,里面的僧人和香客都坐好,弘一住持已经在开始讲经了。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悄悄加入,没有叨扰其他人。

  半个时辰后,住持讲经完毕,众人皆离场。辛弃疾待到最后,瞧见义端出来,便上前招呼。

  “辛施主,”义端伸手请辛弃疾先行,“这边请。”二人便如同上次一般,在兴国寺院内随意闲走。

  义端见辛弃疾身上带着配剑,便问道:“辛公子可跟其他公子些不一样,别人好玩好赌,你偏偏爱执剑使剑。”

  辛弃疾淡然一笑,回道:“我自小便喜欢刀剑,总盼着一日能有用武之地。”

  “我也是对武学神往已久。”义端压低了嗓音说道:“有时候,我还悄悄地去窥视师叔师兄他们习武。这件事千万不可让我师父知道。”

  辛弃疾听了此话,也来了兴致,“兴国寺的僧人不都是要学佛法佛经,也要习武吗?为何你要偷偷去看。”

  义端眼色黯淡下来,说道:“我也不知,师父只让我练基本功,说练多了那些招式也没用,强身健体就已足够。不过,我偷偷学了好多招式呢。” 话说完,他脸上也回复了几丝光彩。

  “如此,哪天我们便切磋切磋。”辛弃疾跃跃欲试。

  “甚好甚好,不过兴国寺乃佛门清净之地,实在不宜舞刀弄剑。”义端说道:“改日我们约个地方共同探讨一番,还望辛公子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哈哈”

  辛弃疾是在兴国寺用过斋饭后才回辛府,子晦早已等得望眼欲穿了。今日是上元节,他心急火燎的,因为今夜要去历城街巷游市逛花灯会。

  日暮时分,历城各街各巷,家家户户皆设灯火,处处闻管弦。子晦一直催促着辛弃疾,恨不得马上就飞出辛府去。

  “出门。”辛弃疾终于从内屋出来,谁知道他到底在屋内捣鼓些什么。

  子晦紧跟其后,问道:“辛十二哥与党兄不同我们一起吗?”

  “前几日便同他二人约好,在苏家巷口汇合。”辛弃疾回道。

  历城街道,盏盏花灯亮起,犹如白昼。富贵人家的府第之中有家乐儿童,各有笙管琴瑟,清音嘹亮,甚为动听。街上游人拦街嬉戏玩耍,好不乐意。更有小姐们沿街喧哗,撩拨风流子弟买笑逐欢。子晦见着这些,耳根子都红了,辛弃疾赶忙拉起他速速离开。

  来到苏家巷口,党怀英与茂嘉早已等候,细一看多了两人,竹青携了位女婢同来。

  “六哥哥。”竹青同女婢福了身子,打过招呼。

  “竹青可要跟紧我们了,今夜游人众多,比肩接踵,千万别挤着。”竹青生于春寒料峭之时,适逢辛远一家迁移,故而身子骨有些弱,辛弃疾便加以叮嘱。

  “行啦,竹青跟着哥哥,不要离开二尺以外。”茂嘉揽过妹妹。

  “子晦呢?”一行人准备起身,辛弃疾发现怎么少了一人。众人四下观望一圈,才发现子晦从巷子内一家店铺跑出来,手里抱着块物件。

  “竹青妹妹,抱这个可暖和了。”众人这才看清,子晦手里是抱着个竹子花式的温盘。

  竹青愣在原地,望了眼茂嘉,不知该不该接。

  茂嘉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道:这小子居然对竹青动了小心思。转而再看看竹青,小妮子许是被吓着了,有些不自在。

  “竹青接着吧,夜深天更凉,暖暖手也好。”作为亲哥哥都同意了,竹青也顺势接过温盘。

  “子晦过完年可越发懂事。”辛弃疾调侃道:“之前对我都没这么贴心,如今倒是学会嘘寒问暖了。”

  一行人离开苏家巷,往城区前行。许是因温盘的缘故,竹青白皙的脸色有了些许嫣红色,子晦用余光瞄了眼竹青,又怕被他人撞破,立即收回目光。

  玉符河沿历城蜿蜒而流,河两岸花灯点缀,光影斑驳交错。街上的酒肆也点上球形彩灯,鼓吹声喧天,各家店铺都使出浑身解数来卖酒。

  上元节,怎能不吃圆子呢。党怀英便找了卖圆子的摊铺,招呼众人坐下。果真是过节,小贩把扁担和炉灶都作了一番打扮:扁担上插着梅花,炉灶上罩着荷叶,颇为讲究呢!摊贩走过来,辛弃疾说道:“小哥,给我们一人上一碗圆子。”

  不消半刻钟,摊贩就端上来几碗圆子,热气腾腾的汤汁里,不仅浸着数颗圆子,还漂浮着几粒蜜饯呢,红白分明,衬着磁碗,冒着热气,煞是好看。

  众人吃圆子,喝了汤,连蜜饯也捏起来朝嘴里送。“咦,碗上面刻着字。”子晦拿着碗端详起来,刚刚只顾着吃,没发现这装圆子的碗竟然也有乾坤。

  “我的碗也是刻着字。”竹青细声说道。

  辛弃疾掠过身子一看,子晦与竹青的碗上都刻着的出自诗经小雅,“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又端起自己的碗,甚是惊喜,“王摩诘的山水画。世杰兄,我瞧瞧你的。”

  说完拿起党怀英的碗,看了半天才道:“吴道子的立马图。”

  子晦接过碗,看了半晌,问道:“这画马的人这么多,你怎知就是吴道子的画?”

  党怀英笑了笑,指了指碗上的马,缓缓说道:“你看看,这匹马尾巴是秃的,最后一笔没画。”

  子晦仔细一看,确是如此。“那为何没画完?”

  “这是吴道子在鸡足山金顶寺所作之画,要画最后一笔马尾的时候,不知为何却搁笔,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金顶寺,于是此马就成了秃尾马。”党怀英如同讲故事般说出此画的来历。

  “那党兄此碗上的这匹马倒是不知悔改呢!”茂嘉打趣道。

  “又是为何?”子晦又问道。

  “一日,山下有十数个农人气势汹汹上寺院找禅师,说金顶寺有一匹马秃尾马糟蹋了他们的庄稼。寺院不可养马,禅师便认为农人信口开河,他忽而想起吴道子画的那匹马,便拿出来。农人一看,大吃一惊,认定是此马作祟。禅师便要将此画烧掉,谁知此马竟下跪且流下眼泪。农人见此状,着实惊讶,便不再追究,只道:‘烧掉可惜了,它只要不再糟蹋庄稼就好。’”辛弃疾一口气再把这个故事后半截讲完。

  子晦点点头,“难怪呢,这马没下跪,肯定是还不知错。”

  说完,全部的人皆忍俊不禁。

  “十二哥碗上刻的是什么呢,我看看。”子晦好奇极了,忙伸手去拿茂嘉的碗。茂嘉眼急手快,一把拿过碗,站起来,说道:“我的碗什么都没刻。”说着,便要把碗还给商贩。

  子晦起身离桌,手速极快地抢过碗,突然捂住嘴巴,贼贼地笑起来。茂嘉见此也放弃了再夺回碗的念头。子晦把碗摆到辛弃疾与党怀英面前,二人一看,碗上刻着一位女子,凹凸有致的身姿,极尽妩媚,满目秋水。

  “这小贩也是,附庸风雅也就罢了,还弄些艳俗之物。”茂嘉无可奈何地说道。话落,在座的人又笑了起来。

  党怀英放下几串铜钱在桌上,随后一行人便起身离开了。

  小贩过来收起碗,又拿起抹布擦净桌子。此时,身后传来生脆明亮的声音:“小哥,我也要一碗圆子,还要刻着王摩诘山水画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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