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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得无边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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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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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贩应着声,转过身去炉灶处舀圆子去了。原来,凌霄也来了历城,这世间因缘,果然是妙不可言。

  辛弃疾一行人沿着玉符河一路游逛着,这上元节最重要的一项习俗就是猜灯谜。

  子晦又是最先挤进去看热闹的,这猜灯谜人是围得许多,但就是猜的人少。子晦同竹青也不敢太过招摇,毕竟自己也是学识有限。

  竹青眼尖,看见了一个花灯,灯谜出得特别简单,一下就猜到了谜底,“哥哥,弄璋之喜谜底可是甥?”

  茂嘉摸了摸竹青的额头,点点头,“确是甥字。”

  子晦便不甘于落后,“那弄瓦之喜便是姓。”众人皆点点头。

  “这生男子给他玩一块好玉,以示将来作君子;生女子给她玩纺线用的陶锤,以示将来温顺无邪,善于料理内务。”竹青年纪虽小,也是受过诗书教育之人,说起话来便头头是道,“自古以来,男子皆比女子更讨人喜欢罢。”

  “竹青这话,敢情爹娘和哥哥都不疼你?”茂嘉眉毛一挑,反问道。

  子晦眉头一皱,也不赞同竹青的观点:“生男生女皆为上天注定的缘分,哪有多大区分。若是我将来娶妻后,生男生女皆钟爱,就算不生那又何妨?”

  “你都还未及冠,就想着娶妻生子,真是人小鬼大。”辛弃疾说道。

  “好了好了,别再打趣他了。” 连一向严肃的党怀英也禁不住这番嬉闹。

  “目字加两点,不作贝字猜。贝字欠两点,不作目字猜。”旁边几个人在念着灯谜谜面,有些抓耳挠腮,“目字加两点不是贝是什么?”周围的人皆面面相觑,不作声。

  “分别是贺、资。”茂嘉不用思索便道出谜底。“‘常随措大官人,满腹文章儒雅,有时一面红妆,爱向风前月下’,此谜底是印章。可对?六哥。”

  辛弃疾点点头,说道:“此二谜是临川先生所作,十二哥涉猎颇广呢。看来‘欲知天下事,还得多读先人书’呐。”

  “这条人名谜,几位公子看看是否能猜出来?”设摊猜谜的商贩提着一个花灯,到几人面前,让他们猜猜人名谜。

  只见花灯上面有四句诗: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肤,走入帐中寻不见,任他风水满江湖。“这四句诗每句隐含一位诗人。”商贩又说道。

  辛弃疾盯着花灯思索一阵,不久便隐隐生出一丝了然之色,他看了眼党怀英,党怀英同样也是胸有成竹之相。“前二句诗分别是贾岛、李白。”辛弃疾答出前两句谜底。“后二句是罗隐、潘阆。”党怀英顺着辛弃疾也答出后两句的谜底。

  商贩连连称赞,拿过一盏球形花灯,递给辛弃疾,“小小花灯,就算是给几位的奖励吧!”

  辛弃疾接过花灯把玩着,这类小娘子喜爱的物件,摆他手里甚是奇怪。“还是送给竹青罢。”

  竹青倒是喜欢得紧,但手里抱个温盘,正想叫自己的女婢拿过花灯。不料子晦先行一招,从辛弃疾手里拿过花灯,“我帮竹青妹妹拿着罢。”茂嘉的嘴又撇了一下,心道:怕是要给点颜色让这小子收收胆了。

  玉符河边与桥上都挤满了游人,众人都点上了花灯,灯上附上心愿,让自己的心意随着花灯直达上天。子晦也拿着一盏灯,背过身子悄悄在写字。

  “子晦所求何愿?让我瞧瞧。”茂嘉问道。

  “这心志是上达天听,神明所见。”子晦急忙藏起花灯于身后,“凡人瞧见怕是不灵了。”

  “行,行,不看就不看。”茂嘉气呼呼地拽着竹青去放花灯了。

  党怀英与辛弃疾各自很有默契地点上了花灯,也不去探究对方的心意。夜空因上元的花灯而灿烂透亮,一眼望去,火树银花,斑驳相交。辛弃疾立于玉符河的桥上,眼见着花灯鎏光飞舞,听着玉箫声悠远回荡。

  “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着划过夜空,一连串烟火“嘭嘭嘭”地响彻云霄,七彩烟火华丽炫目,从空中散落,如坠入凡尘的流星。游逛的行人皆驻足观望,不胜欢欣。

  烟火过后,夜空中的花灯却犹为夺眼。东风吹得花灯飘曳着,在空中如舞蹈般。一盏花灯随着东风飘过辛弃疾的前方,灯上面只有两句话“滨城外,枯塘边,愿再得一见”。辛弃疾瞳孔放大,脑海中万般丝绪乱涌作一团,三步作两步跑下桥,叫住茂嘉:“世杰兄、十二哥,看好子晦同竹青。你们先回,不必等我。”说完,顺着花灯飘来的方向追回去。

  迎来过往的马车人群里,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辛弃疾走慢了,怕追不到那小娘子,走快一点,又怕错过了她。想来,寻觅简直如猫爪挠人心窝,不论是寻物还是寻人。

  辛弃疾寻着寻着,渐渐地走到玉符河上游,来往人流不似玉符桥一带众多,灯火也是稀疏阑珊。此时,前方的一个浅杏色衣衫背影,跟枯塘边的那小娘子重叠了。辛弃疾思定后,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向前,行至浅杏色衣衫女子前面约莫一丈远。他压住心中的狂喜,闭上眼,转过身,杏色身影越走近越清晰,辛弃疾的嘴角也慢慢上扬,眼中犹如繁星点点。他缓缓开口道:“又见面了,真是有缘。”

  凌霄呆在原地,她心知既来这历城总归会遇见那人,却不曾料想,刚刚才放的花灯,神明马上就实现她的祈愿。凌霄掉转头,右手摸摸脸颊,心中甚是懊恼:早知如此,真该穿那身鹅黄的衣衫,好歹也明艳动人些。

  辛弃疾万不知凌霄此刻内心波涛起伏,眼角的光有些散落。“难道我面目可憎,又吓着你了。”

  闻此,凌霄扑哧笑出声来,他还是那样可爱,如同第一次遇见般。她便往前走,离辛弃疾更近一些,说道:“你若是面目可憎,那全天下便没有好看的男子了。”

  辛弃疾脸微微一红,“净是胡说。”两人一齐跺步,走到玉符河畔,眼睛虽是望着空中的花灯,心中却是各有各的思绪。

  “你为何会来历城?”辛弃疾侧过头问道。

  “来投奔亲戚的。”

  “你那位亲戚姓甚名甚,住哪?我帮你打探打探。”

  “此等小事无须劳烦辛公子,”凌霄回道,然后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递至辛弃疾跟前,“你的手帕,我已清理干净,物归原主。”

  辛弃疾伸手接住手帕,原本他的手帕是素色的,现在角落却多了显眼的黄赤色线。辛弃疾打开手帕,瞧见角落里有一朵凌霄花。

  “手帕此处有破损,我才缝了几针,你别误会。”

  辛弃疾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放入怀中,低头的一瞬,嘴角竟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辛弃疾的手摆弄着衣边,良久,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原是元旦那日在街巷中扑得的那支叶形簪。

  “这个送你。”辛弃疾最终还是把簪子递至凌霄跟前,眼神却不敢看着她。

  凌霄没想就接过了簪子,低着头细细摆弄着:“为何要送我?”

  “就是想送,哪还有什么缘由。”

  “那你怎知今天会遇到我?”

  “我每日都随身带着。”话一出口,便觉太唐突。“你别多心”

  本来听着前一句话倒让人挺开心的,后面那句简直是狗尾续貂,凌霄有些恼怒,使劲拽着那簪子,捏得骨节发白,“你原是想着送其他女子?这簪子还给你,我不要了。”

  “除了你、娘亲,那些个同宗姐妹,我哪还识得其他女子。”辛弃疾急急否认,“自元日起,我便天天携着它,思忖着如若哪天见着你定要送给你。”

  “那我便收下了。”凌霄把发簪插入发髻中,“这类女子饰物,你以后可别随便买,随便送人。”

  “那送什么物件好?”

  一声冷哼传出来,凌霄气鼓鼓地回道:“送刀、送枪最妙。”

  栖风楼二楼,吕雍之倚在栏杆处远眺北方。“主上,早些歇息吧,明日便要起程赶回中都了。”

  “乌延谟,我刚刚放一盏花灯,也不知神明能否看见。”吕雍之收紧了外披的大氅,“宋人的花样还真是繁多。”

  转眼上元节已过去数日,党怀英已同辛弃疾约定正月二十起程赶往中都赴考。这几日便都没有联络,只是各自在家收集衣物,温习书卷。

  上元节翌日,子晦就借口送还竹青的花灯去往茂嘉家里,许是要离开历城了,心里头颇为不舍。

  黄昏了,辛弃疾的书房内也燃上了烛火,辛赞进来屋内。

  “祖父。”辛弃疾起身,迎上去。

  辛赞摆摆手,拉过辛弃疾坐到书案前的椅子,“疾儿,此去中都不可忘却初衷,行事更要处处谨慎当心。”

  “祖父不必过于忧虑,孙儿自是比三年前更沉稳老练。”

  这么多年,有多少北方人士同辛家一样,背负着屈身事敌的恶名,心怀“鬼胎”,做着金朝的官儿,却总在搜集消息,寻找时机,盘算着能够反戈一击,给金朝以最狠的打击。风险偌大的谋略,还要承受骂名,辛弃疾如此年纪便担起这般沉重的使命,想来也是叫人敬慕与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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