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探
正月二十那日,完颜雍同乌延谟刚到中都,就收到唐括察传来的消息,东京副留守高存福发现完颜雍离开东京,已在赶来中都的路上,预计翌日晌午便到。
完颜亮暴戾荒淫,若知东京留守擅自离开守地,一路南下,必然怀疑他有不臣之心,那他多年苦心经营,忍辱苟活岂不付之一炬。完颜雍思来想去,只得寄希望于蓬莱阁贵妃定哥身上。定哥丈夫乌带,原本是崇义节度使,却因完颜亮觊觎定哥美色而派人缢杀,好夺□□是完颜亮的本性,一如五年前召乌林答宝贞入中都为质。
正月二十一巳时,完颜亮在大安殿同众大臣议完事后,便回了仁政殿歇息。此时蓬莱阁内贵妃定哥得知了一个消息,便立即差贵哥去仁政殿。不到一刻钟,完颜亮便从仁政殿来到了蓬莱阁,进殿内便瞧着贵妃侧身伏在坐椅上。“贵妃身子不适怎么不叫御医来?”完颜亮朝着贵妃走过去,嘴里却呵斥着贵哥。
“回圣主,御医刚来瞧过,说不出到底什么症结。”贵哥回道。
完颜亮走过去,扶起定哥,定哥顺势搂住完颜亮的腰身,抬头仰望着他,极尽柔媚,浅声道:“圣主,为何不把那完颜雍处死?”
“哦?”完颜亮一挑眉,说道:“东京留守刚刚才在大安殿朝见,后宫马上就知晓了。”
定哥拾着手绢试了泪,说道:“这大庆府内谁不知晓,东京留守整日好逸恶劳,不学无术。昨儿已经送了好几个女子入西苑,他这是让圣主沉湎美色,败坏圣主清名。”
“不过几个女人,就能掀起如此大的风浪?”完颜亮对定哥的话不屑一顾。
“这种下臣,圣主还留他作甚?这中都城皆道:东京能民心稳固全得益于副留守之功。”定哥继续说着在宫内听来的话,她心知完颜亮听不得这些话,就算不会立刻打压,必然也不会对他再如之前般纵容。
听了定哥这番话,完颜亮的脸色有些阴郁,“妇人之见!你恨东京留守怕不是只因他好逸恶劳吧?”完颜亮心知:定哥在大庆府皇城内,能得知东京的官员之事,怕只有在中都的高存禄才散播此类不利完颜雍的小道消息。
“那是我、丽妃和昭妃伺候得不够好吗?何须劳烦他再送些女子进宫来?”定哥原是怕女人多了,降了自己在完颜亮心里的地位。
“你永远是这中都皇城的贵妃!那些女人不值一提。” 完颜亮笑了起来:妇人始终是妇人!完颜雍这辈子都只有低声下气,受他挟制的命,不过这高存福这人实在该敲打一下。
定哥软磨硬泡地把完颜亮留在了蓬莱阁用午膳,高存福正好赶到了中都,在仁政殿外求见圣主。完颜亮并没有召见,打发他去高府,同自己弟弟叙叙旧。
当然,完颜亮是不会让完颜雍有一时风头,便下令让他到礼宾院去反省,不过进献的几名女子却被留在了后宫内。
正月三十入夜后,党怀英回房后,辛弃疾同茂嘉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二人并不着急歇息,而是倒了茶喝起来。
中都城尚书省,是金朝最高权力机构,尚书令总领纪纲,仪刑端揆。亥时已过,尚书省内几近无人,巡守的侍卫也是极少。两个身影敏捷地翻墙而入,进了尚书省,眼下正是科考会试期间,各部皆忙于科举之事。完颜亮迁都中都后,效仿宋朝汉制,大庆府建筑构造皆按汴京城样式作参考。那二人轻手轻脚地避开了巡夜的侍卫,入了尚书省的卷宗室。
卷宗室内基本都是完颜亮的发案,待尚书省执行。只见那二人翻了翻,借着室外廊下的烛火,模模糊糊地看着:撤销上京留守司,罢上京称号巡夜侍卫的脚步离卷宗室近了,又渐渐远了。二人相视一眼,点点头,悄悄出了卷宗室,离开尚书省。
二月初二,会试的日子。燕和楼的书生们,天不见亮就起身洗漱,收拾好物件赶去贡院。党怀英出了房门,便看见茂嘉在早已等在房外,却不见辛弃疾。“阿疾呢?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入贡院会试了。”
“党兄,你先去吧,六哥身子有些不适,许是来了中都水土不服。”茂嘉回道。
“我还是等着他一起罢。”党怀英说着要推门进去等着。
“你就放心吧党兄,你先赶过去。等下我就是背也得把六哥背去。”茂嘉扳过党怀英的肩,“六哥肯定能赶到的。”
党怀英下楼后一阵,茂嘉也离开了燕和楼。
贡院外,书生们都排着队,受检后方能进去。党怀英站在最后,一直张望着,心急火燎地。一个身影匆匆跑过来,原是茂嘉。
“阿疾怎么还没来?”党怀英抓住茂嘉的袖口。
“六哥收拾好物件就来了。”茂嘉安慰道:“我就是先来告诉党兄,勿担心,赶紧进贡院。”
“那我还是等着他吧。”
“行了党兄,这会儿六哥肯定都在赶来的路上了,你就先去吧!”茂嘉终于把党怀英说服,先进了贡院。又过了一刻钟,辛弃疾依然没有来,看着贡院的门合上,茂嘉转身离开。
茂嘉没有回燕和楼,而是来到另一条巷子里,四下观望没有可疑人物跟踪,方才悄悄进入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
这也是一间客栈,比起燕和楼来,确实很小。茂嘉进去后,拐入了左边一间房,再关上门,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竟是辛弃疾,难怪没赶去贡院。辛弃疾脸色煞白,嘴皮子也有些干裂,眉头微蹙着,就算是沉睡也定不下心。茂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松了口气,又把被子往上扯扯,看来男人终究是不会照顾人的。
茂嘉依旧坐在床沿,从怀里拿出一个朱红的小三角,那是绸布折叠的护身符。“六哥,你一定要赶快醒来。”若是六哥没有把这护身符给他,便不会受伤。
约莫五个时辰之前,辛弃疾同茂嘉还在燕和楼的客房内。“明日便是会试,今夜去枢密院是最好时机。”辛弃疾拿出黑衣,准备换上。
“六哥,那岂不耽误你会试?”茂嘉有些担忧。
“来中都会试本就是一个幌子。快换上衣装,已经子时了。”辛弃疾说着已把黑衣换好,继而从怀中拿出一个物件,递给茂嘉,“十二哥,你把它贴身放好。”
茂嘉一见是护身符,便不收,“六哥,你自己留着吧!”
辛弃疾不作他想,抓过茂嘉,把护身符塞在他里衣内,再抚平,说道:“三年之前我便来过中都,万事都比你熟。”
茂嘉没有再作声,默默收好护身符,换上衣装,同辛弃疾出了燕和楼,消失在夜色中。
枢密院是完颜亮废除元帅府后所立,利于他一手掌握军权。辛弃疾与茂嘉在前几日就已了解熟悉枢密院的外部情况,从后门侧方的围墙翻了进去。纵然是科举之时,但枢密院的巡守却比尚书省更加严密和频繁。
辛弃疾同茂嘉商定二人分别探视兵房、吏房、礼房与户房,无论是否得到有效信息半个时辰后便离开。
辛弃疾同茂嘉分头行动后,便潜进了枢密院的兵房内。外面的侍卫也是一遍一遍地来回巡检着。半夜三更,屋外烛光昏暗,辛弃疾只得慢慢摸索,翻找着枢密院的卷宗档案。
半个时辰眼见就要过了,辛弃疾轻步走出吏房,便去同茂嘉会合。本是庆幸这次夜探无惊无险,却听得有侍卫在高喊“有刺客”,声音像是从户房传过来的。辛弃疾的脚步慌乱了一瞬,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定是茂嘉出事了。
辛弃疾没有一丝犹豫,往户房方向赶过去。此时,户房院内有七八侍卫围着一个黑衣人,不出一刻钟,必定会来增援。辛弃疾赶到户房时,黑衣人已经与侍卫交战起来。侍卫一见辛弃疾,便叫道:“有同党。”辛弃疾拔剑应战,几招下来,却发现那黑衣人更加高大魁梧,必定不是茂嘉。当下他心里是有喜又惊,喜的是茂嘉没有遇险,惊的是还有谁同他一样夜探枢密院,会是祖父的盟友吗?
辛弃疾无心恋战,与黑衣人分别对战几个侍卫,一边往户房院外打斗移动。糟糕的是,增援的侍卫来了,也有十数个,辛弃疾拧着眉,暗想:先走为上。
纵使辛弃疾自幼苦练剑术,技艺高强,但寡不敌众,一人对战多人,左臂与后背受了两处刀伤,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埋伏的弓箭手又是几支箭“咻咻”地射过来,连挡几下过后,一支箭射中了辛弃疾的右胸,痛得他半跪在地上,只靠着剑勉强支撑着身体。
枢密院的侍卫又杀上来了,辛弃疾忍痛站了起来,心知万万不可倒在这地方,便拖着剑往户房外院逃。侍卫也跟着他,追了出来。辛弃疾的处境如临深渊,难道今夜自己真要丧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