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结
天微微亮,重重山岭隐没在云雾中。春季的林村,平添了几分烟雨江南的味道。山上繁密的树是亦深亦浅的绿,这斑驳的绿中有一抹白色在跳跃。仔细看去,是一个白衣少女在林间飞奔,速度之快令她的身影也模糊了。旭日初升,晨光撒到树叶上,迷雾渐渐散去,少女终于从山顶跑到山底,跑出了密林。
“杨伯,我师父的药用完了。”少女冲前面的人影喊道。不过怪哉,少女跑了如此长的距离,语气平缓,声音洪亮,竟无丝毫喘气。
“哎呀,林丫头,别喊,你杨伯的耳朵好着了。”杨伯看向林夕,语气中透着一丝嫌弃。
林夕嘿嘿一笑,拿过杨伯手中的药筐,走到了前面。杨伯摇摇头笑了,跟着加快了速度。
不远处就是杨伯的药园。药园内种植了种类繁多的药草,这些药草形状各异,排列整齐,相得益彰,倒成了山下一景。杨伯是林村里唯一的医师,林村里的人病了都由杨伯医治。不过,杨伯治病从来不收银两。说来奇怪,村里的人从不用银两货币,大家各有本领,彼此帮助,大似《礼记》中的“大同社会”。
穿过药园,走进屋内。林夕放下药筐,乖乖地坐在屋里的小板凳上,撑头看着杨伯忙来忙去,整理药材。
半晌,林夕看见杨伯在师父以往的药材中多加了一味赤灼,此物常用在即将病逝的人身上,用以缓解病人的病痛,但它的使用会加速病人的离世。
“为何?”林夕看着赤灼,忽觉心中一痛,鼻头一酸,眼泪从面庞滑落。
杨伯停下手中动作,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药材包好。他没有回答林夕的问题,只道:“你去问你的师父。”
林夕拿起药包冲出药园,身影瞬间消失在林间。药园余杨伯一人,他的手微微颤抖,低声喃喃:“这林村又少一人。”
林夕将轻功运到极致,不消半刻,来到师父书房门口,听见了师父压抑的咳嗽声,林夕止住了敲门的手,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扯扯嘴角,试图露出笑脸。可是,林夕笑不出来,泪水却不停地涌出眼眶,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林夕,今日为何回来的如此早?”师父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打开门,看见了哭个不停的徒弟。师父一愣,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你知道了?”
“师父,为何,近年来你的身体不是在变好吗,为什么杨伯要给你赤灼?”林夕直直地看着师父,想要看出答案。
师父没有回答,弯腰捡书,然后走进书房。林夕紧紧跟在师父后面。
师父坐下,示意林夕也坐。书桌两侧,二人相视而坐。
“林夕,有件事我一直在犹豫是否应该告诉你,它应该是师父自己去解决的,但我的身体不允许我继续下去了。”
“师父,何事能比你的身体重要?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好好养伤吗?”
“林夕,这个世上,有些事,不能忘,有些事,不得不做。你不是一直好奇师父的名字吗?我本名袁明遥,是江南凌云阁袁家第三子。旧历十三年除夕夜,我从外游学归家,原是满心欢喜,不曾想我袁家竟满门皆亡。我的大嫂当时怀有身孕,还有我刚刚满月的侄儿。纵使是仇家报复,也不该伤及幼子,他们何其无辜。我读书十六载,看见如此惨象,却只能哭最是无用读书人,我恨呀。父亲教导我武功,我不曾在意,兄长安慰父亲,说,‘没事,江湖之事有我和二弟,三弟读书也挺好的’;可是未曾想硕大一个袁家怎么就只剩下我一人。可笑,武林世家只剩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我重新学习武功,无奈天资不行;我想尽力查清灭门真相,却只是落得一个丧家之犬的下场。我恨……咳,咳咳咳”师父无法压抑咳嗽声。
“师父,林夕只盼您能平安,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帮你的,万事有我。”林夕跪到师父腿边,泪流满面。
“上一个对我说‘万事有我’的人已经不在了。”师父看向窗外,喃喃自语,陷入回忆。
林夕起身,擦干眼泪,拿着药包默默走出书房,关上房门。
此时阳光正好,春色明媚。师父与林夕的住所建在山顶上,站在书房前的石头,往下望可以俯瞰整个林村。这个时候林村正好从黑夜中苏醒。石大娘的房屋上飘着缕缕炊烟,她在做饼,石大娘的饼很好吃,是村里人的早餐,平时林夕和师父的早餐也是它。一声鸟鸣,破坏了山中的宁静,林夕望着飞向深林中的鸟雀,认出它是昨日的那只鸟儿,它的羽翎还是那么美丽独特。这一切好像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但不一样了,林夕摇头落泪,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