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祠堂
入春之后,师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整个住所都飘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最后林夕和师父干脆搬到了杨伯的药房,以便及时调整药方。
这天,是元延六年,惊蛰日,春雨绵绵。
这天,师父的精神格外的好,难得的可以下地行走。他带着林夕回到山上的住所,进入书房,左右转动书桌上不常用的砚台,然后扭动椅子侧边不起眼的木珠。这时咔咔一声,书架与墙面空出了一段可供人进入的距离。师父先行进入墙面后的小门,林夕跟着进去。里面漆黑一片,师父在墙上轻轻一敲,取出藏在墙内的夜明珠,幽幽的绿光照亮了前方的阶梯。顺着阶梯一路向下,阶梯的尽头是三条岔路,师父手持夜明珠向左走去,这条路上竟分叉出许许多多的小路。
林夕惊讶地经过这些路口,这么庞大的地下通道,什么时候建的,为何而修?林夕想问师父,却瞧见师父此时神情严肃,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握住,用力至瘦得骨骼清晰的手青筋密布。林夕意识到了什么,没有提问,也收回了四处打探的眼神。
行至迷宫深处某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师父停下步伐,怔怔凝视,瞧着竟像他不敢进去。林夕看见放在门外的铜灯,上前用火折子点亮它,手持铜灯,慢慢推开门。入目便是一个个灵牌,它们整齐地摆在桌上,如此肃穆,好像一个个人睁开眼睛,注视扰乱它们宁静的师父和林夕。师父径直向前,跪在灵牌前的拜垫上久久不动,仿佛在接受灵牌的注视。
半晌,师父磕头,道:“先祖在上,原谅袁明遥不才不孝,未能查明袁氏一族灭门真相,不能报仇雪恨。”
过了许久,师父站起身来,走到桌前。他拿起其中一个灵牌,温柔地拂过上面的名字,袁明远。
“二哥,我儿时羡慕你也嫉妒你,你的天赋是我们兄弟三人中最好的,父亲的目光总是在你身上。可是后来,我很内疚,你不过大我两岁,却是袁家的正在成长的大树,我睡觉时你在练武,玩耍时你在揣摩剑术,因为天赋你自小就承担了保护袁家的责任。因为有你,我能够四处游历,遍访名师,学习经史子集。”
师父放下灵牌,看向写着袁明深的灵牌。
“大哥,你总爱说‘万事有我’。还记得当初我调皮毁了父亲心爱的画卷,害怕父亲责罚,你知道了,对我说‘万事有我’,果然父亲没有惩罚我。后来我才知道你主动承认是你干的,还为此抄家规。大哥,你的‘万事有我’让明遥好安心。”
师父说着,笑着,却流着泪。
“咳咳,咳……”师父弯下腰,忍不住咳嗽,良久,咳嗽声停,师父的手帕上全是血。
“师父。”林夕上前扶着师父,忍不住泪水,内心明白师父要不行了。
师父缓缓坐下,笑着看着林夕,手在身侧比了比:“当初我捡到你的时候,是一个傍晚,夕阳将落未落。那时你才这么高,现在,你不比师父矮多少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十四年,太快。最开始我想培养一个小淑女,谁知你是一个皮小子,天生喜欢舞枪弄棒。好不容易让你学习些经史子集,你却总是怀疑圣人言,一肚子歪理。不过这样也好,你有能力保护自己。林夕,你盼师父平安,师父也希望你幸福。报仇一事,就在我这终止吧。”
林夕跪下,低头:“师父,有些事,不能忘,有些事,不能不做。”
师父拍拍林夕的手,让林夕抬头,笑了:“这么大了,你还是喜欢学我说话。”笑着笑着,师父的眼睛闭上了。
林夕颤抖着手,触摸师父的脉搏,脉搏停止了。林夕瘫倒在地,泪流不止,她知道养育她、教导她的师父离开了,不会回来了。
许久之后,林夕背起师父,走出这个小屋,吹灭铜灯,合上门,徒留一室黑暗。
林夕背着师父,慢慢走着来时的道路。这次,她走得很慢很稳。行走在师父走过的路上,林夕想起小时候,她最爱让师父背她,趴在师父的背上,稳稳的,是那么安心,她常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次,由林夕背着师父,师父是安心睡着了吧……
可是,安静的地下迷宫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