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番外五】深秋凉·涅盘(上)
前提:如果桑月喜欢的是龙博,《深秋凉·囚》的后续。
[ 短篇/ 深秋凉·涅盘 ]
[ 一 ]
磅礴的大雨下了一天一夜,伴随着震天的雷声,偶尔几道闪电划破深邃的夜空,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味,横七竖八的空酒罐,散落一地的宣纸,狼藉不堪的碎片,七倒八歪的家具,室内漆黑一片,静谧得可怕。
窗外掠过一道闪电,照亮了整个室内,也照亮了他萧索的身影。仅仅一瞬,室内又恢复漆黑,沉寂无声,会让人感觉刚刚显现的人影只是个错觉。
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大门被打开,一道挺拔的身影步入室内,扑鼻的浓郁酒气味令他微微皱眉,傲视挺立地扫了一遍,眼里闪过凌厉的光芒,大步迈向目标,在暗处停了下来,冷声道,“你就打算这么堕落下去?”
无人回应,空气中,更无丝毫波动,偌大的室内仿佛只余他一人。
来人负手而立,又上前迈了一步,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他蹲下身一看,原来是一张宣纸,借着月光,他清楚地看见宣纸上赫然勾勒着一名俏丽女子,巧笑嫣然地立在梅树之下,眉目之间透着温婉的笑意。
冷哼一声,男子见周围散落了一地的宣纸,捡起几张瞧着,果不其然,画得全是那名女子,有哭,有笑,有嗔,有怒。笔者似乎把女子的神情都深深地刻在心里,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女子的神韵,惟妙惟肖。
“呵。”一丝冷笑从薄唇间溢出,桑月微微眯了眯眼,攥紧了手中的宣纸,讥讽道,“童博,你在这儿醉生梦死,人家可敲锣打鼓欢天喜地的出嫁呢。本座真为你感到不值,你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可她呢?一转眼就嫁入赫赫有名的端木山庄,成为庄主夫人,麻雀变凤凰了。本座早就告诉过你,世间女子皆薄幸,你还真以为她会为你守一辈子吗?”
黑暗处,仍旧没有丝毫回应,静默无声。
自从三天前,桑月有意无意透露豆豆即将嫁给端木离夏的消息,童博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吃不喝,终日沉溺饮酒,不停地画着她的画像,摔碎了所有能摔得东西,室内一片狼藉。
又是一道惊天的雷声,随之而来亮如白昼的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室内,也让桑月看清了蜷缩在角落的他。
童博坐在一堆散乱的家具中,神色木然地曲起双膝,双臂无力地垂在膝上,双目空洞地直视前方,如死灰一般的眼神没有半点波澜,脸色苍白如雪的蜷缩在墙角,旁边散落了一地的酒瓶和宣纸。
看着他这般萧索的模样,一股无名火在桑月心中燃烧着,他脸色铁青得走近童博,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眼神阴鸷,“童博,今日之后她就是堂堂端木夫人,地位崇高,受人敬仰,你以为她还会记得有你这么个人吗?只怕这会,她已经是端木离夏的人了!你还想着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做什么?本座想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喜欢!”
桑月想让童博彻底断了对豆豆的心,也想让豆豆断了对童博的纠缠。若是简单的杀了豆豆,童博可能会怀念她一辈子,或者随她而去。
他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为了得到童博,必然要令豆豆彻底伤透他的心。可还没等桑月实施计划,豆豆倒自个儿迫不及待地嫁入端木山庄,呵,这倒也省了他的事,顺水推舟的把这事透露给童博。
爹说得没错,世上女子皆薄幸。如今的童博,终于要断了对她的念想,死心待在他的身边吧。
童博面如死灰,空洞的眼眸茫然地看着前方,多日未开口的声音嘶哑低沉,蓦然凄凄凉地笑了,“这不正称了你的心吗?”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就是桑月处心积虑所要的结果吗?
全身的细胞都发了狂地想去追回她,想不顾一切地带她远走高飞。
但他早已不是当初胸怀天下,温润如玉的童博。
如今的他双手沾满鲜血,身子污秽肮脏,是个活在黑暗中的冷血怪物,还有守护她的资格吗?还能坦然与她度过一生吗?
他配吗?他配吗?
童博永远也忘不掉,当日她离开鬼窟时灰冷的神情,绝望的眼神。每每午夜梦回,都令他痛不欲生。
他一次又一次的伤害她,他不想……不想再一次破坏她的幸福,摧毁她的人生。
那抹温暖如旭日的笑靥,是他最深的眷念。
若端木离夏真的能带给她幸福,他除了祝福,还有什么资格去争?他有什么身份去抢?
童博厌恶他的碰触,挣脱他的钳制,摔倒在冰冷的墙角,仰头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澄黄的酒水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滑落脖颈,隐入衣领。
醉吧,醉吧,也许醉了就不会这么痛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童博自暴自弃地抱着酒瓶旁若无人的灌酒,桑月面罩寒霜,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全身因愤怒而颤怵不已,眼光喷射出怒火,上前一步夺过他的酒瓶,狠狠的砸碎在地上,怒喝道,“你要一醉方休是吗?本座偏不让你如意!”见童博又拿起一瓶,他怒不可遏地摔碎了所有的酒瓶,清脆的破碎声在宁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桑月提起他的衣领,目光凌厉而愤懑,语气像要凝结成冰一般,神情狂乱,“痛不欲生对不对?本座偏要你记着今日的痛!记着她的绝情寡义!这都是那个女人加诸在你身上的痛苦!本座要你彻底忘记她,你是属于本座的!听清楚了吗,你是属于本座的!没有本座的允许,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窗外倾盆大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掩盖了所有的声响。
乌云遮住了月色,漆黑的室内酒气味更加浓郁,童博神色木然得看着震怒的他,好像一切都无所谓了,面无表情的地任他咆哮着,不挣扎也没丝毫反应,眼神空洞得看着漆黑的屋顶,似乎他的心也跟着那些酒瓶,摔得支离破碎,再也拼不全了。
门外响起急促地脚步声,在磅礴的雨声中,显得分外轻微。僵持不下的两人已无心在意这渺小的声响,直到一道红影翩然跃进屋内,伴随着一道清脆悦耳的嗓音,“童大哥!”
豆豆身穿火红的嫁衣,提着裙摆,全身被雨水打湿,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弄花了她的红妆,无比狼狈地站在他们的面前。
漆黑的室内,她的眼眸格外灿亮,秋水般的水眸含着盈盈笑意,朝着已经痴傻的童博露出明媚的笑靥,一如最初般娇美可人,“童大哥,我回来了。”
绝望的心中被射进一道亮光,童博觉得体内有巨大的响声淹没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静谧无声的世界里,只余她清润的嗓音和火红的身影,像一道暖流流淌到他的心间,滋润他逐渐枯萎的心。
如同梦境一般不真切,深邃的眼眸微热,童博近乎痴傻地看着她,四目相对,顷刻间失了所有语言。
屋外的狂风渐弱,只余淅沥沥地雨声敲打着大地,月亮悄悄地探出头来,温暖的月色照亮一室光辉。
[ 二 ]
“……豆豆?”童博失神的凝视她,眼前的画面令他觉得不真实,眼眶有些濡湿,那道火红的身影却格外清晰。
是他喝醉了,才有这番错觉吗?
松开他,桑月不可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佳人,紧绷的脸色隐隐透着一股躁动,瞥了一眼失神的童博,目光愈发深沉而复杂,挡在他的身前,冷冷地笑道,“端木夫人,今日可是你的大喜之日,怎么?亲自来邀请童博吗?新婚燕尔,怎么不带着新郎一同前来,本座好祝贺贤伉俪喜结连理之喜。”
豆豆没有看他,视线落在童博的脸上,清亮的眸子慌张地看着他,上前一步,“童大哥,我、我没有和离夏成亲,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她急切地想要表达自己的情绪,可满腔的话语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竟什么也说不出来,硬生生地咽进喉咙,语调愈发混乱了。
在拜堂之前,她就落荒而逃了。
她已经欠端木离夏太多,怎能爱着另一个人却嫁给他?他要的陪伴太沉重,她给不起。
她的心已经遗落在童博身上,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了。
对于端木离夏,她除了抱歉,还是抱歉。她无法假装爱他,这样对他们三个人,都不公平。
童博的身影虚晃了一下,颤抖地走近她,胸腔中奔腾着压抑许久的情感,他再也维持不住冰冷的面具,一把抱住她,用几乎要把她揉碎在怀里的力道,热泪濡湿了眼眶,近乎失神的呢喃着,“豆豆,我的豆豆……”
熟悉的少女清香溢满鼻间,怀中柔软的身躯,童博眷念地深吸一口气,这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真的回来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令他克制不住力道,只想紧紧的把她留在身边,再也不许她离开。
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他的力气很大,豆豆的腰身被他搂得生疼,心里却甜蜜异常,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湿润的眼眶浮上一丝期盼的晶亮,“童大哥,你心里有我的对不对?你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
桑月如沉石般伫立在一旁,冷漠地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眉目之间已然灰冷,隐隐透着怒意,厉声地提醒他,“童博,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的话像一个魔咒,生生掐断即将吐出的话语,童博脸色刷白,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住,僵直在原地。
桑月的嘴角勾勒起一丝寓意不明的冷笑,语调平淡得令人心惊,“……需要本座亲自提醒你吗?”
面对他似笑非笑的若有所指,童博只感觉顷刻跌入冰窖,浑身冷得发抖,像被针扎似得猛地推开豆豆,脸色苍白,颤巍巍地退后数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冷下来,冷漠的背过身,“豆豆姑娘,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来找我,请你回去当你的端木夫人,你的厚爱童某消受不起!”
童博沉痛得闭上眼睛,那些不堪的回忆,如潮水般袭向他的脑海,令人作呕的喘息,充斥在他的耳边,几乎要把他逼疯了。
他怎么可以拥有如此美好的她,怎么可以!那些肮脏不堪的噩梦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他近乎窒息得挣扎,却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不配!他不配!
“不,童大哥,你骗我!”豆豆噙着泪水,绯红的嫁衣衬得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质问道,“你明明喜欢我,明明很开心看到我,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要骗我?童大哥,你说话啊,我不相信你对我无动于衷,我不相信!”
“这几天我一直想,一直想,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莽撞的女孩了,我能分辨出虚情还是真心!童大哥,你说过我是你永生永世的新娘,但如果你一直瞒着我,始终不肯对我袒露真心,就算是生生世世,我们又如何相爱相守?我不知道是否会有来世,更不想寄托来世,来世太过渺茫,太过虚幻,我愿意和你许下永世的承诺,但我更希望这辈子,能兑现你的诺言,与我相守。”
凝望着他的背影,晶亮的泪光溢出眼眶,豆豆的脸上泪痕交错,清润的语调掺杂着不可追寻的悲伤,“你曾经问过我,我这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当时你说我的希望里没有你,如今经过这么多波折,我早已把未来与你紧紧相连,没有你的陪伴,我谈何未来?我如何能一个人活下去?”
“我说过,我可以等你,等你五年,十年,一辈子,永生永世,我都可以等下去!可是童大哥,为什么你的每一次选择都是丢下豆豆,独自一人面对所有?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涉世未深的少女,我可以与你并肩作战,共同面对!”
她的声嘶力竭像一把利刃直插他的胸口,心口的痛楚如一阵阵刀绞,童博直挺挺的背对着她,努力压抑着想要回过身抱她的冲动,隐忍着抿住唇,苦涩的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沉寂萧索的身影隐入黑暗之中,仿佛已融为一体。
豆豆慢慢上前站在他的身后,艰涩地开口,“如今,你又要再一次丢下豆豆吗?这一次,你又是什么理由?童大哥,我相信你,我给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的信任,只要你说,我就敢毫无保留的相信,我不会问你什么,也不需要你解释……童大哥,至少,给我一个理由……”
她双目灼灼的盯着他,热泪模糊了视线,声声凄凉地央求着,执意寻一个答案。
等待了许久,自始至终童博都背对着她,一语不发。
眼眸里的期盼一点点熄灭,豆豆褪尽了血色,身子虚晃了一下,凄楚的苦涩跃上眼角眉梢,心中仿佛被一下子被掏空了,冷冽的风不断往里头灌,目光愈发空洞无神,零星的泪光在眸里闪烁着,“童大哥,连一个理由你都不肯给我吗?就算骗我也好……”
“你要理由吗?本座可以给你答案。”静默地瞅着他们半晌,桑月直勾勾的盯着豆豆,眼眸越发深沉,唇边的冷笑更显得深意,幽幽清冷的语气自他唇间飘出,带着些许嘲讽,“只是,你敢听吗?”
童博浑身一震,震惊的回头瞪他,目光流露出深切的愤恨,全身因愤怒而颤抖着,厉声道,“桑月,你敢!”
他想做什么?他非要这般羞辱他,存心逼死他才甘心吗!
“本座有什么不敢的?”清冷的月光下,桑月嗤笑一声,紧绷的面露隐隐透着些许狂乱,童博眼中□□裸的恨意刺痛了他的眼,盯着他们的眼眸愈加晦暗阴沉。可笑,这世间岂有他不敢之事?
本座想要的人,即便得不到他的心,也绝不容许其他人觊觎!
一向爱他至深的豆豆,若是知道她心目中引以为傲的英雄做了这等污秽肮脏的事,不知作何感想?
桑月太清楚世人狭隘的目光,容不下这污秽的佞事。他倒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知道真相的豆豆是如何对童博避之唯恐不及,是如何一点点碾碎童博的心!
爱是什么?不过是天下最肤浅最可笑的谎言罢了。
你摆脱不掉我的,童博,若是折断你的翅膀才能留住你,他绝不犹豫。这一世,本座誓要与你纠缠到底,至死方休!
“你这是什么意思?”豆豆微微一怔,童博的激动让心中的不安愈发涌上胸口,眼中的探究意味渐浓,目光警惕地盯着桑月,微微皱了皱眉头,企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端倪,半晌才开口,“你又想拿我威胁童大哥做什么?”
闻言,桑月发出震天的笑声,阴郁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眉眼深沉地看着她,讥讽地开口,“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大摇大摆的离开鬼窟?”
“够了!”童博近乎失了血色,濒临崩溃得攥紧桑月的衣领,眼眸充满愤懑,怒不可遏地厉声道,“闭嘴,你给我闭嘴!”
全身因恐惧而颤抖着,不,他宁死都不能让她知道如此不堪的自己!
童博回头朝着怔忡的豆豆怒吼,颤抖地指着门口,语气冷得凝结成冰,咬着牙硬逼自己说出最绝情的话,“豆豆姑娘,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请你不要再不知廉耻的纠缠我!我求求你,请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不要出现在我的世界,回去做你的端木夫人,享你的荣华富贵!滚,马上滚出这里!滚啊!”
豆豆瑟缩了一下,单薄的身子呆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微颤的泪水因他绝情的话语而滑落脸颊,跌落到尘土。
她从未见过这般暴怒的童博,如同濒临崩溃的野兽,疯狂的嘶吼着,绝望而悲凉。
心被狠狠揪起,层叠的泪水一点点溢出眼眶,濡湿的眼眸溢满心疼。她知道,若不是天大的事,童大哥绝不会这般失控绝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了她,他到底付出了什么?
“呵,怎么,你不敢让她知道吗?”无视他的绝望,桑月阴狠的笑了,吐出的话语却像寒冬腊月,誓要拉他一同堕入无边地狱,万劫不复。“你们相爱得让本座好生羡慕啊,怎么这会反倒退缩了?当初你为了她不惜牺牲至此,本座看了都深受感动。这会怎么不让她知晓?还是怕你的污秽会令她唾弃……”
“闭嘴!我叫你闭嘴!”眼中猛然迸射出强烈的恨意,童博的呼吸一窒,淹没了自己的理智,愤恨的甩了他好几记耳光,崩溃的怒吼着。
桑月还未说完,几道清脆响亮的巴掌便甩了过来,力道之重令他的嘴角流出血迹。他对上童博憎恨的目光,毫不在意的抹去嘴角的血迹,唇上的笑意更冷上几分,执意要把童博最后的自尊狠狠的践踏,残酷的吐出决绝的话,声调不由地提高,“你越想瞒着,本座就偏要让她知道!”
桑月突然紧紧盯着豆豆,脸上露出诡异的嗤笑,童博脸色突变,瞳孔猛地一缩,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听冰冷的嗓音如利刃,一字一句地执意碾碎他最后的尊严,“——你见过你的童大哥在本座身下销魂的模样吗?”
顷刻间,室内静谧得没有一丝声响,彻骨的悲凉在黑暗中悄然蔓延,犹如死寂。
屋外狂风暴雨,猛烈的骤风刮着窗柩,发出刺耳的噪音。一道惊天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仅仅一瞬的亮光,却足以让童博清楚地看到她惨白如纸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