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六十一章 解 毒
无忧阁白水堂堂主谢亦白,医毒双绝,人称“玉面阎罗”,又因素有“嘴毒、手毒、心毒”的名声,不少人也偷偷唤他“三毒神医”,遇人救与不救,全凭心情喜好,杀与不杀,只在他一念之间。
顾恒也算是久仰大名,一好奇,不顾王诚的阻拦,探出头顺着声音一看,就见门口站着一个白衣男子,凤眼修眉,薄唇高鼻,既艳丽夺目,却又绝不会让人混淆他的男女,盛夏般热烈的容颜被周身数九寒冬般冰冷的气息再一裹,整个人就成了冰川高崖上青色荆棘开出的一朵烈烈红花,艳极,冷极,锐极。
真是……不同凡响。饶是顾恒自负有几分文字上的造诣,此刻竟也觉得词穷。
“膏粱纨袴,废物。”谢亦白却是张口就来,扫了顾恒一眼,就不无轻蔑地下了个犀利的考语,随即一步跨过门槛,带着个面无表情的小童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到了顾恒的床前。
“他竟不良于行!”顾恒强忍住心底的惊讶,好险没感叹出来。
果然苍天刻薄,容不得世间任何完美的存在。
“把手伸出来。”谢亦白显然并不关心顾恒的感受,冷冷地吩咐道。
王诚顿时大急,拦在床边死活不肯让顾恒伸手,谢亦白眼皮子抬都不抬,等了几息不见动静,眉头一皱,衣袖一挥,王诚便四肢一僵,一头栽倒在地,除了眼皮子尚能眨上那么一眨,便是连舌头都动弹不得了。
“谢堂主,这……”顾恒也是一惊,谢亦白却已不耐,一抬手,冰冷的指头就捉住了顾恒的手腕,激得顾恒浑身汗毛一竖,刚要挣扎,就已经被松开。
“你小子倒是命大!”谢亦白扔下了顾恒的手,接过小童递过来的帕子,不无嫌恶地擦了擦。
“是谢堂主妙手。”顾恒似乎没看见谢亦白的举动,十分地客气。
谢亦白显然不吃这一套:“还人情而已,用不着跟我客套。”
顾恒笑了笑:“谢堂主高义,解了在下的毒,无论如何都是要谢的。”
谢亦白闻言长眉一动,轻哼一声:“谁说你的毒都解了?”
“啊?”顾恒一愣,“难道说没……没解?”
谢亦白转身在小童摆好的椅子上坐下道:“怎么,世子着急想走?”
“不不不,在下……”
“想走也行,反正你现在一时半刻也死不了,日常也就是个不——举——,不过委屈你一介纨绔先做两三年的和尚再毒发身亡罢了。”谢亦白连带着从顾恒的腰部往下颇有深意地一扫,扯出了一个怎么看怎么都恶意十足的笑。
顾恒干干一笑:“谢堂主误会了,在下……”
“哦?误会?原来顾世子一点都不担心啊。”谢亦白显然在故意曲解。
顾恒已经是一脑门的虚汗,忙忙地解释:“不是,在下……”
“所以你还是担心的,对吧?”谢亦白问的寒气十足,顾恒哪敢不认,只得唯唯诺诺,“谢堂主说的是。”
“果然是膏粱纨袴,废物!”谢亦白丢了一个白眼,终于下了结语。
顾恒张了张嘴,彻底没了脾气。
见顾恒缴了械,谢亦白似乎终于顺了口气,转头对那小童道:“去把厨房里煎好的药端来。”
“是。”小童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一碗深黄褐色的汁子。
“喝了。”谢亦白示意顾恒道。
顾恒不敢不从,抖抖索索地捧着药碗,一口下去,只觉得这药奇苦,还夹着股难忍的酸涩,一落胃,里头就是一阵翻腾,一点药汁不住地往上翻涌。然而谢亦白在侧,他哪里敢吐,只得咬着牙生生压下恶心,将一碗药尽数灌了下去。
“连续喝上十天,毒就清了。”谢亦白道。
顾恒点点头,将喉咙口的一口药汁用力往下压了压,张嘴便要谢,却见谢亦白摆了摆手,道:“你少来。”
顾恒无法,只得闭嘴,哪知嘴刚一合,那一口药汁又翻腾进了嘴,谢亦白见状眼睛一瞪,喝道:“不许吐!这药里除了人中黄,还有我收藏了二十年的金汁,你要是敢吐,吐多少,就给我舔回去多少!”
人中黄?金汁?
顾恒面部一阵扭曲,好半天,嘴唇一动,死死地咬住了牙关,愣是咽了回去。
谢亦白眼一眯,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动。
顾恒用力地扯了扯嘴角:“多谢谢堂主。”
谢亦白轻哼一声,起身拂袖而去。
顾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出自己一身都湿透了。
“看样子,这位‘三毒神医’对自己成见颇深啊。”顾恒苦笑一声,“这下可有得受了。”
“呜呜呜——”地下的王诚狠命地冲着自家少爷眨着眼。
顾恒不无抱歉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王诚悲伤地闭上眼,心内已然下起了雨:这下又要在地上躺足一天一夜了。
接下来的几天,谢亦白再未出现,只是让那小童日日端来那味道十分难忍的药汁给顾恒喝。出人意料的是,除了第一日险些吐了外,之后每日顾恒都喝得十分痛快,倒让那不知是否奉命了谢亦白之命要看顾恒笑话的小童倍感无趣,只得日日板着个小脸来,翻着一双白眼去。
然而,很快,顾恒就发现那碗苦药顶多就是一声开场的锣。
第四天,他开始腹痛,起先还能忍,到了正午时分,就已经疼得在地上打起了滚,把王诚吓得脸发白,喊人喊了半天也无人应,又不敢跑出去太远,怕顾恒疼得乱翻撞在哪儿伤到,只得半步也不敢离开。
就这样连着疼了三日,到第七日上才终于略缓了点,转而开始不停地出汗,一会就洇湿了一件中衣,略干点就显出近乎黑色的汗渍。就这样又过了三日,到了第十日,总算汗也不流了,肚子也不疼了,却改成下泄不止。可怜顾恒整整一日就没捞着机会从茅厕出来,直到午夜,才终于泄无可泄,却已经起不来身了,还是王诚捏着鼻子将他背出来的。一回屋,便顾不上一身气色不佳,倒头便睡。
一夜无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睁开眼,虽然仍是四肢无力,但明显感觉与前几日已大为不同,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正要下床,忽闻一声呼噜,头一偏,才发现是王诚四仰八叉地睡在地上,不由地摇头一笑,结果,下一刻自己的肚子就毫不留情地和着王诚的呼噜颇为响亮地咕噜了一声。
饿了。
正琢磨着要出去寻摸点吃的,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只见那日日送药的小童一脸嫌恶地进了屋,手上端的却不再是那恶心的药汁,而是换成了一碗粥。
来得正是时候。
“嗯——臭死了!还世家公子呢,忒不讲究了。”小童一个白眼差点没翻到后脑勺,重重地将粥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去开窗,路过王诚,毫不留情地一脚踩过去,生生将人一脚给踩醒。
“快喝!”小童看都不看嗷嗷叫的王诚,冷冷地对顾恒道。
顾恒笑了笑,下床在桌前坐下,只一口,就觉得那看似平淡无奇的粥竟香气四溢,都快赶上大内御厨的手艺了。
“熬了一天一夜的老鸭汤,一点点把油撇清,配上上好的碧梗米,又是一天一夜,一边熬还要一边不停地搅动,琐碎死人了。”小童抱怨道。
“劳烦小哥了。”顾恒心情大好,笑眯眯地说道。
“哼”,小童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那个有些亮眼的笑容,没好气地抱肘往边上一站,等顾恒一吃完,就一言不发地将碗收拾了便走。
“我……我的呢?”王诚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努力睁着糊了两大坨眼屎的眼睛问道。
“饿着!”小童头也不回,“砰”地一声重重甩上门,扬长而去,结果王诚一张脸还没跨到位,“砰”地一声,又折了回来,却是带着两个下人模样的人抬进了一个浴桶,注满热水,顿时满室药香。
“臭死了,快洗!”小童下巴一抬,满脸的不耐烦。
顾恒忙遵令而行。结果足足泡了有两个时辰,中间换了三次水,将整个人连头带尾地洗脱了一层皮,才获准从浴桶里出来。脚刚一沾地,两个眼皮子就已经直往一处粘,被嘴里叼着个馒头的王诚扶上床,刚挨上新换的被褥就不省人事了。一直睡到日薄西山,才迷迷糊糊地被那小童强拉了起来,喝过粥并一杯白水后,又迫不及待地爬回去继续睡,昏天黑地又是一觉。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枝上鸟儿清唱,正是一身清爽。
王诚还在春凳上呼呼大睡,一脸胡渣,显然也疲累到了极点。顾恒心知他这几日辛苦,不忍叫醒,便自己蹑手蹑脚地下床,摸索着收拾整齐,便悄悄推门走了出去,十来天来第一次真正打量起了这个不大的院子。
小院白墙黑瓦,乍看江南味十足,仔细一品,却发现更为简单的布局中处处还透着滇蜀风情,看似闲闲一缀的花木又处处不离文士雅趣,加上巧妙地借景墙外翠林远山,整个院子竟让人越看越爱,越看越心喜。
“这应该不是无忧阁吧?”顾恒一面暗自思忖,一面信步走到了院门前,推了推,不出所料,门从外面锁上了,溜了一圈走到偏门,抬手一试,这次竟开了,一段青石小径出现在眼前,从门口一直延伸进了不远处的竹林,却不知通向哪里。
顾恒只一犹豫,便一脚跨了出去,回身带上门,一步步顺着小径走进了竹林。
初夏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缭绕林间好似一层轻纱,间或几声鸟啼婉转其中,倒愈显寂静。随着天色渐亮,阳光斜斜地穿过林间,留下一道道光柱,亮了竹上草间的露珠,点点晶莹闪烁,美得不似人间。
顾恒不由自主就放轻了呼吸,跟着一只翩飞的白蝶在林中一路流连。也不知走了多远,眼见得前方修竹渐稀,顾恒就知道快出林子了。
果然,又走了不过百步,便豁然开朗,待看清眼前之景后,顾恒的呼吸随之就是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