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曲狷狂不自解 五
忽然,欧阳曲的耳朵动了一下。
谢无烟的灰眸随之一闪。
然后,欧阳曲倏忽步入禅房。先她一步的人是苏英,但似乎无人发觉。
“二哥。”声响非常微弱,但的确出于欧阳乐之口,“我……我终得见。”
欧阳曲见他欲起,道:“勿起。”
“三年,竟已三年……”欧阳乐分明昏昏,却欲起,泪亦直下。
男儿岂无泪?分明情真处。
但见欧阳曲忽而坐下,并置琴于前,一曲乐音,泛泛而起,好似浪轻拍江岸,抚在一双小脚上,夕阳就在天际尽头,看的见、摸的着。
苏英听此曲,但觉悦耳非常,别无它念,却觉察欧阳乐自动至静不过须臾,余音了,泪既凝在眼角。
琴静,人亦静。
欧阳乐复觉时,已在翌日。
怪异。难以言说的怪异。
为何皆注目于他?二哥的头发依然青极,谢大哥的……二哥?……
“二哥!”欧阳乐忽然惊呼。
欧阳曲听他声响甚重,耳似微舒,道:“静坐。”
欧阳乐却不觉直笑,道:“嗬嗬……二哥之发未去,甚好,呵嗬嗬……”
欧阳曲道:“诸事未了,如去之何。”
欧阳乐又笑了笑,道:“二哥,还家之事……”
“此事不急。”欧阳曲忽然笑了笑。
“何事……”欧阳乐方欲问,却见二哥正握着一把匕首……二哥从不用兵器,何况是这……晦暗的短刀?似……曾相识?
无须他问,欧阳曲已对谢无烟道:“出观。”
谢无烟应声而步。以右脚拖着左脚,向外走去。
他走的很慢。
的确很慢。
像他这样的浪客,从不迷途。
以前不。
目下他却走不出禅房方圆十丈。
欧阳曲见是,竟赍之起,向观外腾跃而去。
“追去。”欧阳乐忽道。
苏英点头道:“我扶你。”
“不必。”欧阳乐笑了笑,“我能走。”
苏英见他落步自然,就随后。同时,她还在注意宋怜儿。
宋怜儿始终不作声,竟也默默随后。
未几,三人走出荷玉观,却见谢无烟与欧阳曲“我逃你追”。
欧阳曲以玄妙步法,每息七步,仿佛弦上音,次序轻重等不同,则生万千变化。
谢无烟却依然走的很慢,左脚先步,右脚随后,与平时并无不同,如许拙步,竟使欧阳曲近之不得。
欧阳乐自得“无形剑”,渐觉武之玄妙有趣,目下观是,虽无“当下开悟”,高兴之情,盈溢于笑。
笑着的欧阳乐总是迷人眼,此时却无人欣赏。
苏英甚惑,不觉问道:“你在笑什么?”
欧阳乐道:“观切磋之玄妙,笑二哥之见戏。”
苏英微微一怔,道:“你不知其故?”问出之际,她已觉古怪。自己为何断定他能知其故?分明谁也不曾告诉他。
“何故?”欧阳乐惊愣。
苏英断了思绪,才与他陈述因由。
“谢无烟!”欧阳曲忽然一呼,“与我正面对敌,否则……”
他笑了,微见狷狂。
谢无烟何许人也?他如风,不为世间的一切停留,但缘一笑狷狂,不敢不留。
“曲婆娘,你可真真阴险。”谢无烟虽惮却讥。
欧阳曲道:“今日,你我必须见高下。”
谢无烟笑了,道:“如果不见,怎的?”
欧阳曲道:“出言既成。”
“二哥!”呼声一作,欧阳乐应声而至,但见他当在两人之间,“二哥,刺伤之事与他人无关,是我……”
欧阳曲且听且点头,但他只注意谢无烟,方无意截道:“既知他来?”
那灰眸本来怪异,欧阳曲却明其缘,但眼前的灰,已不是当年的灰。
既已戏之,无须再隐。谢无烟点点头,道:“我已跨越‘本来界’,所以与你对敌时,能分出‘他觉’。”
欧阳曲忽然笑了,道:“我却不能。我耳只能‘定在’你眼,听不得‘他声’。五年不见,你竟在我之上。当年我讥讽你为情所困,浪费旷世之资,如今却成自嘲。”
“呵呵……”谢无烟大笑连连,“说是夸我,却也自夸。你这曲婆娘,才是谢无烟这个污小子知交的曲婆娘呐。呵呵,婆娘。”
“……”欧阳乐暗自舒了口气,却道:“二哥,谢大哥……”
“谁是‘谢大哥’?”欧阳曲眉头微皱,俄有不详之预见。
果然,但闻谢无烟呵呵大笑,道:“曲婆娘,你是他二哥,我是他大哥,请问我可也是你大哥呐?”
“谢无烟。”欧阳曲微微一笑,“你的确是无赖。”
欧阳乐豁然大悟,乃由衷叹道:“江湖人,不足信。”
皆相视大笑。
“二哥,我伤无妨,可登时下山。”欧阳乐笑道。
欧阳曲的耳朵自然微动,道:“奇迹。”
欧阳乐笑了,道:“在中刺之际,我以‘聚气为利器’之法‘守心’,未致伤重。”
谢无烟呵呵一笑,道:“是我教他。”
这“聚气为利器”的确是谢无烟自悟之术,可他从来不用于搏斗,因为对他来说,只有在偷窃时才用……正是他破除各类机关、锁等乃悟。其实,自古有悟此术者,咸以为无用,盖有此能者,无之用也。
“鸡肋。”欧阳曲如是断言。
“本来鸡肋。”谢无烟笑了笑,“但他用之,转‘攻’为‘守’,只于此,已是妙用。呵呵,妙用。”
“自然。”欧阳曲微微一笑,“我小弟。”
欧阳乐乍听二哥称赞,周身上下总总,举如其名,方是“欢乐的欧阳乐”。
“二哥。”他随即聚气于指,在一方石上刻下“乐”字,“可否为此技名?”
欧阳曲笑了笑,稍作思索,道:“无刃剑。”
欧阳乐道:“无刃之剑?”
欧阳曲道:“非淬炼所成。”
欧阳乐道:“用者如何?”
欧阳曲道:“逢者皆丧。”
欧阳乐惊怔道:“不逢者如何?”
欧阳曲道:“亦须头落。”
“不可用!”欧阳乐由衷道。
欧阳曲笑了,道:“曹山有言。‘不见道能尽一切’。”
“武能伤人,亦能救人,权在一念之间。”
欧阳乐忽忆十七叔之言,渐开悟,道:“无刃剑即是道。剑斩无道者。”
欧阳曲未表是非,只是对他说道:“尽后,方知有此剑。”
“我说,就称‘刺你一剑你不见’多好。”谢无烟忽然一本正经道。
欧阳曲却道:“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