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荷塘风 一
就在叶从恩被刘君泽关进地牢的第二天早上,叶从恩之母刘夫人不出意外地跑来找他兴师问罪了。她一进门便又惊又怒地问道:
“哥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要把宁儿关进地牢?!”
“……你自己看吧。”刘君泽神色冷淡地捻起一张纸给她。刘夫人接过来一看,正是叶从恩先前写的那首“何处潇潇听暮雨,莫叫黄莺枝头啼。长夜惊梦化飞叶,愿伴君侧赴辽西”的诗。她不解地问道:
“这有什么不对吗?”
“藏头露尾,恬不知耻!”她不说还罢,一说便像忽然点燃了炮竹一样,炸得刘君泽顿时暴怒。他一把将那纸夺过来撕得粉碎,狠狠向着刘夫人说道:
“亏你还是做娘的,自己女儿跟人有私情你不知道也就罢了,情诗都递到你面前了你还看不出来,真是愚钝!”
“私情?你说宁儿跟别人有私情?谁?”刘夫人从小到大还没被他这么吼过,自然满腹委屈,但她显然还是抓住了重点。刘君泽重重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何——萧——”
“何萧?!不就是害死了羽儿的那个……”刘夫人顿时大惊失色。她不可置信地说道:
“宁儿怎么会跟这种恶贼扯上关系?你搞错了吧?”
“她自己都亲口承认了,难道我还会冤枉她?”刘君泽气得胸膛上下起伏,一掌拍得茶杯在桌上咣咣作响。刘夫人不知所措地说道:
“怎么可能呢?……宁儿一直是个乖孩子,她怎么可能……”
“再乖也快十年没养在身边了,哪知道她在外边做了什么勾当!”刘君泽长吁短叹道。刘夫人见兄长恼怒不已,自己反而出奇地冷静下来。她小心地问道:
“那……哥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还能怎么办?先关她一阵,再想办法找到那何萧宰了,替羽儿报仇,也彻底绝了她这心思!”刘君泽咬牙切齿地说。刘夫人固然满心疑问,也知道面对着这样忿忿不平的兄长根本问不出什么话来,于是抬脚就向外走去。刘君泽霍然站起,断喝道:
“慢着,你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自然是去看看宁儿。”刘夫人镇定地答道。刘君泽在她身后森然道:
“你看她可以,要是敢偷偷放了她,可别怪为兄不近人情!”
“怎么,你还要连我也一起罚吗?”刘夫人蹙眉转身,却见刘君泽摇了摇头道:
“我自然不会动你,但此番她犯下大错,必须得重重惩罚……”他又顿了顿道:
“我正准备为她择婿,尽快将她嫁出去。若你要包庇她,我便随意替她挑个人家,绝不过问你的意见。”
“你——!”刘夫人气得瞠目结舌,但也没有办法。她拼命冷静下来,尽力用和缓的声音问道:
“哥哥这话,难道是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自然是有,实际上我很早以前就开始物色了,只不过现在得立即定下来就是了。”刘君泽阴沉地在桌边坐下。刘夫人闻言立刻问道:
“是谁?”
“……你是想问了去告诉宁儿吧?”刘君泽冷冷问着,见刘夫人不置可否,嗤笑一声道:
“告诉你也无妨。我看中的,是原青州同知林珩林大人的二公子、现青州知府林拾秋之弟,林展秋,也就是……宁儿的同门师兄。”
拂月山庄的地牢,虽然大部分时候关的都是些不听话的家奴,但也曾作囚禁仇敌只用,听说死过好几个人。此时虽是盛夏,但牢内竟是寒气侵人,比别的地窖更显得幽暗潮湿。刘夫人身为刘家的大小姐,三十多年了也没来过几次;虽然认得路,但一踏进来的时候还是不由觉得身上发毛。她在缪伯的带领下快步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见女儿正抱着腿坐在床上出神,忙不迭地让下人开锁,一边唤道:
“宁儿!”
“娘?您怎么来了?”叶从恩见母亲到来,连忙想起身,但此时锁已经开了,刘夫人三步并作两步进了牢房朝她走来。她见女儿坐的床上铺着两层织锦的被褥,旁边的矮几上则搁着她惯用的秘色瓷茶具,洗漱用具也一应俱全,总算松了一口气,暗道这些下人还算懂事。但摸到女儿冰凉的手时,她还是瞬间心下一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哽咽地说道:
“儿呀……这外边火烧似的天,你的手怎么跟冰块似的,身上哪里不舒服吗?”
“娘,我挺好的,您别担心。”叶从恩扶着母亲一起在床上坐下,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刘夫人见她低垂着眼,迟疑着开口道:
“宁儿……你同那何萧……是真的?”
“……舅舅都告诉您了?”叶从恩在心里叹了口气,心道虽然早知绝对瞒不过母亲,但真正面临这个问题时,她却仍然一筹莫展。刘夫人顿时变色道:
“究竟是为什么?你怎么会和他有瓜葛的?”
“‘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叶从恩闻言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喃喃自语着。见母亲露出不解的神情,她默然沉吟,最终低低说道:
“娘,他懂我。”
他懂我。
这世上有因欲念而生的爱,也有因日旧生的情。但鲜有的是同他们一般,只是很短的一段相处,便意识到对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对自己来说多么妥帖的灵魂。这种灵魂相契的感觉太过美妙,以至于后来只要想到有这么一个人知你懂你,其他人便不由的黯然失色了。叶从恩回想着她与何萧相识的种种,只觉得他的一颦一笑都有风华,直直地刺进了她的灵魂里面去。她知道这种感觉母亲不会懂,甚至还会觉得大逆不道。果然,刘夫人蹙了蹙眉,带着责备的口吻说道:
“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还这么年轻,见到个男人好言好语几句,很容易就被哄骗了。你怎知道这人不是口蜜腹剑、包藏祸心?何况那何萧原本就杀死了你表哥,是咱们拂月山庄的大仇人。虽说不至于要你亲手杀了他,但厌恶已是最基本的要求。倾慕于他,简直天理难容!娘劝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莫再叫你舅舅为难了。”
“……”刘夫人语重心长地说着,叶从恩只沉默不语。她知道母亲说的字字句句都在理,但她实在已不是第一个这般劝诫自己的人了。若是她叶从恩能在这件事上保持一贯的沉着冷静,那她何至于将自己搞到今天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她不想再听母亲说出什么诋毁何萧的话来,又知道其中原委太过复杂,就算说给母亲听她也未必相信,干脆抬头直视着母亲问道:
“娘,舅舅打算怎么处置我?”
她用了“处置”而不是“惩罚”,这个沉重的字眼让刘夫人浑身一麻,后颈上瞬间有冷汗沁出。她握住叶从恩的手勉强笑道:
“你舅舅一贯疼你,怎么舍得罚你?只不过你这次确实做得过分了,他决定……将你早些许人,让你能彻底断了和那贼人的来往罢了。”
“果然……”叶从恩联想到当时刘君泽脸上深深的失望和姚青玩味的神情,为事实最终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而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果然,嫁人是此时的男人们控制女人最强有力的手段。她会因为被迫的嫁人而失去自由和快乐,更失去同丈夫外另一个男人交往的权利。她甚至不知道舅舅是否还会像以前那样希望甥女婿能入赘,又或者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只想让她远离拂月山庄。但无论如何,现在的她无法决定自己的亲事,她的一切未来都捏在刘君泽手中。她紧紧咬住下嘴唇,半晌后有些疲惫地问道:
“舅舅已经有人选了吗?”
“这……”刘夫人犹豫了片刻,又觉得她还是有权知道,于是小心地点了点头道:
“是。我听说……他相中了原青州同知的二公子林展秋,也就是现在的青州知府之弟……”
“什么?展秋师兄???!!!”叶从恩在听到“原青州同知的二公子时脸色就已经变了,听到后面更是不由地叫了出来,显然她对这位同门师兄的出身熟悉不已。刘夫人见她反应剧烈,不由紧张地问道:
“怎么了,你不喜欢他吗?”
“舅舅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选中展秋师兄呢?”叶从恩此时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哭笑不得。她想起林展秋的模样,也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刘夫人好奇地问道:
“你与他熟悉吗?是个怎样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