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荷塘风 中
“他……”叶从恩在心中默默勾勒出一个高个子的结实男孩,他皮肤略黑,五官英气,爽朗爱笑,在门中人缘着实不错。其实林展秋今年才十八九岁,比叶从恩大不了多少,却是在四五年前才进入望御门中的。他出身官宦世家,尽管自幼喜欢舞枪弄棒,但父母却始终不同意他习武。直到他十四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父母为让他强身健体,这才同意将他送到望御门学艺。因当时玉樊离亲传弟子早已收满,他便拜在了玉樊离师弟玉学书长老的门下。他于江湖人看重的武学上并无过人天赋,却天生一对千里眼,目力极强,几可百步穿杨,骑射在望御门中几乎无人能敌。玉学书长老赞他是天生的将才,只可惜如今四海升平,这将才也无处可用罢了。她叹了口气,只简略地说道:
“他……人还挺好的,长得也挺周正。只是我们太熟悉了,我对他一点男女之情都没有。”
“哎,人好就行。此人出身高贵,长相周正,年纪同你相仿,又与你相熟,真是再好不过了。”刘夫人喜滋滋地说道。在她这样的长辈看来,不盲婚哑嫁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什么太过熟悉以致只有兄妹之情之类的,不过是借口罢了。叶从恩心知跟她说完全没用,只能暗暗在心中思忖如何阻止这场婚事。她慢慢地问道:
“咱们虽然也算是大户人家,但毕竟是江湖人,像林家这种高门大族,如何看得上我呢?”
“……这……”刘夫人知道瞒不住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坦诚道:
“其实自你去年返家,你舅舅早就在四处为你择婿了。据说这位林公子今年春天也离了望御门返回家中,因他长兄继任了青州知府,他便作为幼子继承家业。你舅舅同他父亲相熟,前去拜访时便随口问起他的婚事,谁知他在偏厅听见,红着脸就走出来问你是否许了人家……”她说到这里,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他主动问起,显然是早对你有意了。因他之前执意不肯说亲,颇令他父母头疼。乍一听闻他属意你,自然是谢天谢地,当时就暗示你舅舅,有意同咱们结亲了……”
“展秋师兄……竟然对我有意?”叶从恩拿手点着自己,颇为惊诧地说道。她印象中林展秋同男弟子们总是言笑晏晏,但遇见所有的女弟子都会嗫嚅红脸,并未对她有什么特别。但她很快便镇静下来,看着母亲问:
“那舅舅打算什么时候把我放出去?”
“……多少也得再过几天吧。”刘夫人自然是不想让女儿再在地牢里受苦,但想到她与何萧的私情,不由又气恼起来。她难得严厉地说道:
“宁儿,娘会去求你舅舅早日放你出来,但你可得保证,彻底断了同那贼人的来往,安心待嫁。若你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别说你舅舅,为娘的第一个重重罚你!”
“……”叶从恩再不说话,垂下头环抱住自己的腿,将身体团了起来。刘夫人看着她倔强的样子,轻叹一声站了起来,说了句“我晚上再来看你”,抬脚走了出去。叶从恩怔怔地看着守卫再次将门落锁,皱着眉头在心中默默盘算起来。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叶从恩就在牢中度过了整整五天。刘夫人是固定一日两次地来看她,期间更是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刘君泽的信已有了回音,林珩父子不日就将来璋州提亲了。叶从恩静静听着,心思却是转得飞快——刘君泽一心要将她尽早嫁出去,恐怕最迟也迟不过秋天。然而她既不愿与家人反目,又不想断了与何萧的缘分,最好的方法便是让林展秋自己退婚。这样虽然会让她名声不那么好听,但至少一两年之内不会再有人来提亲了。她又想到此番若自己定亲,何萧定然会被引来,岂不是正中了刘君泽与姚青的下怀……
在她被关的时间里,刘君泽似乎始终在忙她的婚事,始终没有露过面,这让叶从恩也渐渐感到了一丝焦虑。她假意无聊,让刘夫人替她带些针线绣绷来打发时间。刘夫人不疑有他,很快就带给了她。她在牢里安安静静绣了两天花,一副静心思过的模样,实则一直在等待机会。两天后的中午,当守卫老黑照例坐在牢门外发呆时,忽听身后“噗通”一声响。他慌忙回头,却见刚才还坐在床上绣花的叶从恩竟然整个人都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他慌忙打开门冲了进去,扶起叶从恩焦急地问道:
“小姐,您怎么了?”
“难……受……”叶从恩面色煞白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老黑一看,见她白裙上竟然沾了几块血迹,顿时惊骇万状,赶紧把她抱到床上,自己匆忙朝外奔去。他刚跑到牢门口,就见刘夫人带着两个婢女、拎着食盒前来送饭。她见老黑惊慌失措的模样,连忙问道:
“老黑,你怎么了?怎么慌慌张张的?”
“小姐突然说她不舒服,晕倒了……”老黑结结巴巴地说着,话音未落,刘夫人已经一把推开他,提着裙子就跑了进去。她匆匆忙忙冲到牢房里,见女儿在床上缩成一团,连忙冲到她身边,却见叶从恩脸上毫无血色,浑身已经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下的床单上染上了一大片血迹,顿时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扶起她问道: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娘……别担心,葵水而已,就是……很疼……”叶从恩吃力地说着,死死咬着嘴唇,唇瓣上都被她咬出了血来。刘夫人立刻冲着站在牢外的婢女们大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张大夫来!”
“是是,奴婢这就去!”其中一人急忙跑了出去。刘夫人一想,又喊道:
“回来,让张大夫直接到小姐屋里去,不必到这里来了。”
老黑虽然得了刘君泽的命令,尽忠职守地在地牢里看了叶从恩多日,但当刘夫人命令他抱叶从恩回屋时,他毫不犹豫地抱起她大步向前走。叶从恩待下人一向亲厚,山庄里人人都喜欢这个温柔美丽的小姐,此刻见她这样昏迷不醒的模样,连他这四十多的彪形大汉眼眶都红了。刘夫人一路捏着女儿的手,只觉得冷得像冰块一样,早已经急得哭了。待他们奔回叶从恩住的院子,张大夫也提溜着药箱一路小跑地过来了。他在拂月山庄数十年,叶从恩幼时的头疼脑热都是他治的,彼此之间十分相熟。他手脚麻利地替叶从恩把上脉,脸上神色却越来越奇怪。刘夫人焦急地问道:
“张大夫,小姐怎么会这样?”
张大夫沉吟了片刻,捻着胡子看向叶从恩,却并不说话。他苍老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目光却十分睿智,与叶从恩疲惫的目光一相接,两人似乎都看懂了对方心中所想。叶从恩不动声色地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里满是恳求之色。张大夫眨了眨眼,缓缓开口道:
“小姐之前应该是长时间泡过凉水,当时身体里寒气就没逼出来,后来便一直脾胃虚寒,血气有亏。此番又被关在阴冷的地牢中几日,寒气侵体,经血紊乱,才会致腹痛不止。待老夫施上几针,开几服药调理身体,应无大碍。”
“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刘夫人拿手绢擦着眼泪,满脸感激的神色。张大夫将他们都赶到屋外,一边拿了银针在火上烤着,一边淡淡地问道:
“小姐,你的脉象不同寻常,怕是你自己给自己扎了针吧?”
“……我就知道瞒不过您,多谢您替我保密了。”叶从恩撑着身体要从榻上爬起来,被张大夫枯瘦的手一摁,又倒了下去。张大夫也不接她的话,转过身淡淡说道:
“你自己解衣裳吧,老夫替你扎几针,通通你那淤塞的脉。”
“好。”叶从恩笑了笑,自己解了中衣,又将一张薄如蝉翼的大丝帕盖在背上,抱着枕头趴在床上。张大夫年逾古稀,见过无数身体,人在他眼中已不过是包裹着血肉的皮囊。此刻他心如止水,手起针落,捏着针尾旋了旋,缓缓向里刺入。只听她“哎呀”轻叫,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颇有些埋怨地说道:
“亏得你二师父教了你一手好医术,就为了让你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
“……身不由己,我也不想的。”银针推进穴位,细细的疼痛伴随着热意在周身流淌,叶从恩紧绷了多日的弦骤然松了下来,不由一阵晕眩。张大夫见她神色昏昏欲睡,唇上也有了血色,自己一直绷着脸色也缓和了下来。他收了针,正欲替叶从恩盖好被子,忽然听她细若蚊蚋的声音道:
“张大夫,您可认得在越州开医馆的大夫秦翊?”
“秦翊?”张大夫顿了顿,点了点头道:
“我记得。早年我在越州行医的时候,是收过这么一个弟子,很是聪颖好学。你如何识得他的?”
“他现在在越州白兰坊的荣芳街开了一家叫‘芳草斋’的医馆,也经常去千影教为人诊病,有机会能见到我师姐。我想给我师姐递消息让她来看我,但我自己没有办法。”叶从恩低垂着眼帘,话说只说了一半,但张大夫自然是懂了。他望着叶从恩散在枕上的黑发,良久才叹了一口气道:
“我自然可替你递这个消息,只是信使去越州,少说也得三四天,你可捱的过去?”
“……地牢里五六天都过了,还在乎这些吗?好歹,我总算是出来了。”叶从恩虚弱地说道。张大夫活了七十多年,对这些年轻人的纠葛不想多问,也管不了。但出于对叶从恩的疼爱,他还是应下了这桩差事,告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