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注定
她是警察,对于警方办案的那套流程她再清楚不过了。
宗释没有回应,朝她走过去张臂将她拉进怀里:“没事的,我一定会想办法带你爸爸回家的。”
纪念却很明显地让过去,叫宗释扑了个空,面无表情地从病床上下来,连鞋也忘了趿。
宗释心口一阵揪痛,不由自主地拉住了她的手腕问:“你才刚醒,要去哪儿?能去哪儿?”
纪念一下子蓄满的力气突然又泄了个空,颓然地歪倒在一旁的椅子里:“我才刚找到我爸爸,我总要去见他最后一面的吧?我怎么当人女儿的啊?我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就这么越说越激动,要不是宗释来得快,这就要从椅子里栽倒了。
宗释再也没了顾忌,用力箍住了她的肩膀,抢在她过激的情绪之前说:“这件事不怪你,别总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你也是个人,你扛不住。”
纪念突然愣住了,干燥蜕皮的脸颊上显出两条泪沟来。
“你不是想见你爸爸一面吗”,宗释语气也软下来,眼睛里,透着心酸关切的光,“我带你去。”
尸体已经被送到了太平间,从住院楼出去向北经过两座楼才能到,刚刚转过路口,就听女人沙哑的声音喊:“苍天呐,还给不给人活路哇,我男人人都死了,怎么连面也不让见啊……”
纪念不看也知道正哭丧的人是谁了,胸口泛起一阵恶心,扶着宗释的手,步子也加快了些。
旁边来了不少吃饱了没事做的左邻右舍,正帮着肖兰与医院方面“理论”,说是理论,一群老少娘们儿撸胳膊踢腿的场面,怎么看都不是很顺眼。
“各位婶子大姐都先回去吧,医院这么做也是按章程办事情,没什么错处。”她这一连睡了好几天就靠营养液存口气儿,醒来还没来得及喝上半口水,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
然而听在那些个女人耳朵里可就严重了,矛头立马从医护人员身上转到了她的一边去。
“哎哟,咱念念现在是出息了啊,恐怕都忘了自己个儿姓什么的了。”
“就是就是,吃了几年公家饭,这就不认人了啊,连亲爹都不认,可真是个白眼儿狼。”
……
几年从小就听惯了奚落,只低着头不吭声,拳头已经一分一分捏起来。
小时候还能仗着年纪小出手打几下,可如今长大了,有些举止早就已经不合适了。
宗释往她身边跨了半步,彬彬有礼地说:“你们有什么资格这么说念念?医院有医院的规章制度,不可能为了某一个人而坏了规矩,念念这么说也是无可厚非的,再说了,这是纪家的家务事,也轮不到你们到这里来撒泼吧。”
他从来都懒得跟人多费唇舌,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有跟一群村妇叫板的时候吧。
被怼的女人们一看男人这张帅气英俊到天怒人怨的脸就生不起气来,一个个地脸红加心跳,恨不得随身带面镜子把自己捯饬一番才满意。
可肖兰就没欣赏帅哥的心思了,一听出宗释的声音,哭声立马就听了,整个人也扑过来。
“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的话,伟业不会受伤,更不会说没就没了。”
她这是把怨气都撒到宗释身上了,而宗释早就将这责任揽在了自己肩上,更因此而懊悔自责了好多天。
纪念也不晓得从哪儿生来的力气,赶忙往宗释身前一挡:“妈,这事不怪他,要怪就怪……”
说出口的话蓦地戛然而止,因为直到这时候她才意识到,除了自己之外,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责备的人。
要是她不回来,要是她不离开宗家老宅,要是她不进那家咖啡馆,要是她没那么自负……
可是要是不回来,又没离开宗家,更没去咖啡馆碰上那种事,也就不会发现这“义老头儿”的真实身份了。
纪念从来不相信命运的,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或许好些相遇巧合,早都是注定好了的。
“什么不怪他?我都听人说过了,你爸爸身上的那些伤,都是这个人造成的。”
向来沉默寡言的肖兰几乎是咆哮着的,一边说着,一边更是张着手指头朝宗释的胸口抓过去。
纪念对于自己老妈的这一套路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了,过去跟邻居吵嘴打架的时候,就这一招最厉害,打过几次之后就没人敢欺负她们母女了,都说纪家的大兰子就是一只猫,还是山里最厉害的那一种。
肖兰眼睁睁地看着纪念冲上来挡在了前面,想要收回手,却已经来不及。
常年劳作,指甲也变得坚硬异常,这一下抓在纪念粉嫩的脸蛋儿上,就像是抓在了水豆腐上差不多。
“闹够了吗?现在你满意了?”
白得一点血色也不见的脸上瞬间浮出几道血印,有些地方更是泅出了血珠子来。
宗释心头一紧,扯住了纪念的手臂拉着她转过身,单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脸,凑了上去,又舍不得。
怕碰着了伤口,怕她疼。
“你疯了吗?干嘛要替我挡?”
纪念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眼睫毛覆下去,像两把精致的小扇子。
苦笑一声:“从小就被她打大的,我这皮都习惯了,疤都不会留。”
宗释拉着她搂在怀里头,正想安慰几句,却被什么人硬生生地拉到了一旁,更牵动了纪念,差点儿就给带倒了。
周志斌上前几步扶了一把才堪堪站稳,一看用来的一群警察,吃惊地问:“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张重示意手下主意轻重,才解释说:“宗先生是纪伟业一案重要证人,必须带回去做个详细的笔录。”
说着又转向宗释,略一点头:“对不住了宗先生,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眼见着宗释被带走了,纪念脑子一热,紧跟着追上去:“不行,你们不能带他走,他都是为了救我。”
张重他们已经走远了,纪念浑身使不上力气,追出去两三步就重重地摔了一跤,正好倒在了肖兰的脚底下。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脸颊上就被掴了一巴掌,更听谁在耳边说:“那个人是杀你爸爸的凶手,你爸爸他,就躺在这里边儿呢。”
纪念怔忡,呆呆地顺着肖兰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幢阴森森的小楼,忽然冷凄凄地笑了笑,转脸看向了周志斌:“这件案子的始末,没人比我更加清楚了,警员809973纪念,请求归队,全力参与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