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章 十八岁之十四 府台大人秘密
李俏是个高素养的听众,对八卦一向来者不拒的热爱,因此她可以不发出任何响动,只为不漏过八卦的一丝丝细节。
吕夫人的故事精彩,口才了得,她娓娓道来间,李俏仿若置身其间,又或者像是在前世,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有主角有配角,有好人有坏人,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俏妹妹,我呢,活了有四十岁了,还没有一个可以毫无设防的朋友,能让我无所顾忌地随心所欲地想干啥就干什么。
有那么三两个手帕交,我与她一起心意相投,再长大却无法剥心剥肺,因为她有她的家族利益,我有我的生存空间。
再有,身边那么多丫头婆子,有几个又是绝对的可信任之人呢?人多嘴杂明哲保身,朋友间小事上都是客客气气面子情,真到了大事,能帮的伸把手是仁义之至,隔岸观火的大有人在,不落井下石的就算还能继续交往了。
我说这些话,切身感受到领悟到,所以呢,你当时在码头等我十几日的坚定,我很感动。事后,我也派人把你家的情况作了深入了解,你很不容易但是你也幸运,你的长辈你的家人,都是实实在在的关爱着你,帮扶你。
我也羡慕你,能经营好这么庞大的亲友网,也很嫉妒你,有这么多淳朴善良的人,在你面前保持这一份美好。至少他们在你面前都是善良,有爱的,对吧!
我爹爹是四品京官,在国子监做了一辈子的祭酒,没有升迁没有调动,平稳安乐的教养着我们姐弟四个,我是老三,不出头不出挑,平凡到被忽视。
我大姐能干凌厉,嫁给我爹爹同僚的儿子,姐夫比我家那位强一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出去惹事儿,安心当一份闲差,晚上在自家后院受用美妾。他糊里糊涂地过了一辈子,我大姐倒是省心,只管教养孩子。
我娘家现在是我嫂子当家,不说百分百贤良方正吧,却也让人挑不出错儿来,我们关系处得都还酸好,客客气气的维持着亲戚间的脸面。
四妹是庶出,比我小两岁呢,她姨娘从小陪我娘长大,服侍我爹爹十几年了,等我断奶了,她才平安生下我这四妹。
姨娘她对我四妹是极为用心的。生下来就没有看一眼,一口奶都没有喂,我娘一边骂她没心肠,一边自己抱回房,找了乳娘亲自养在膝下。
姨娘用心良苦,我以前哪里会懂啊,直到我那堂妹作死,好好的亲事要逃婚,非得要嫁给爱情。她如愿了,连累我们一家子闺女名声大噪,无人问津。
爹娘看着我和四妹日日长大,都到了婚嫁年龄,心中忧愁的不行。突然有一天,姨娘慌张无措的跪求爹娘,说是我和四妹哪怕嫁给低品新官,都不能随了我祖母的意,让我们给人做小。
原来姨娘给奉我娘之命,给祖母送补品的时候,听到了祖母和大房伯母商议家中女孩的去路。
被人发现她偷听后,她是豁出命跑回自己房头送信,换来爹娘的一致坚定。
后来,四妹配给进京赶考的书生,我则是因为八字被平宁侯府取中,冲喜嫁给了咱们的府台老爷。
他堂堂平宁侯府嫡长子,为什么选我呢,因为我不出挑!
我在外人看来,话不多,跟着母亲姐妹们出门,几乎就是个小透明。可是呢,我又是四品国子监祭酒的嫡女,身份上也说的过去,配给生平侯府原配发妻的棒槌嫡子,既不会压了高门大户出来的二房弟妹一头,又能出事有人顶在最前头。
我们家没有选择,我已经十九岁了,这是最好的人家,何况咱们的府台大人,靠自己努力考取了秀才功名,皮相也是好的。
俏妹妹,你信八字,信命么?这是一个神奇的力量,我从半信半疑到坚信不疑,然后现在我相信人定胜天。
他们生平侯府说我八字旺夫,和咱们府台老爷天生一对。还真是,我十月成亲,进门见喜,隔年九月,就在我的珠姐儿平安诞下的第五天,中举的喜报也送到了侯府。
夫妻少年那会儿,还是很有意思的,傻傻的两人也不管男人月子里不能进房,当着珠姐儿的面,抱头痛哭。
勋贵子弟科举走到这一步,已是极限了,只是他还不甘心,想再进一步。
我们老爷亲娘去的早,就留了他一脉骨血在这冰冷的世间,大房再侯府势单力薄,地位低下。
所以自从我有了珠姐儿,就停了几个老实通房的药,管他庶出还是庶长子,我们长房迫切需要男丁。而后五六年时间里,我生了琪姐儿,庶出的英姐,茹姐,莲姐都有了,只是全是闺女。
我们夫妻难道是命中无子,我还不信邪了!就带着几个生养了姐儿的姨娘,到外头药铺开药调理身子,养了儿子就记在我名下当作嫡子。
俏妹妹,怀几个丫头风平浪静,一个个平安顺产。可是后头,成了型的血娃娃,一个个不管男女,四五个月的时候,总是送命。
虽然不从我身上掉下,可那是我要的孩子,是要叫我娘亲的孩子,我怎么能不心疼。
我骨子里很犟,只是没人发觉而已。这般凑巧的事情,不搞个水落石出,我怎么甘心。于是,我就查。
换一批人服侍,反正你也知道,他是来者不拒,环肥燕瘦的都能消受的起。只这一批人却又奇了,不是月事不调就是假孕,竟没有一个有好消息的。
我虽生长在官宦之家,比不得勋贵簪英世家,但是内宅的阴私事,我娘家就有不少,看的多了想的也多,这整个平宁侯府找不到可信任的人,我求助于舅母娘,让她给我派几个人手来。
俏妹妹,原配发妻的娘家人,在平宁侯还是很有份量的,一夜间,所有小动作都停了。
只是老爷突然也病倒了,一顿家宴吃过,酒酣人散,冷风入体,高烧不退。等他好了,已是年关将近,舅母娘给我们的人只能回去了过年了。
过完年又是三年一次的春闱,咱们吕老爷书房攻读不休,人也日渐消瘦,我几日都见不上他一面。
俏妹妹,你是没听过,我们生平侯府的侯夫人有多么贤惠,她最喜欢读书用功的孩子,一个劲的给老爷送服侍的美人,端着补品给他补身子。
身子补的壮实了,这又开始了饥不择食,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拉下,不到一个月,侯夫人送来的丫头,都成了我的手下。
大房一时间莺声燕语,争宠吃醋,吵的我脑袋疼,烦透了!
出去花园里透口气,却不想把把我那蓉姐儿母女给救下了。
男人啊,邪火上来了,管你是什么身份,身处何地。蓉姐儿她姨娘一个扫院子的三等丫鬟,腊月寒冬,就在书房外头的亭子里,怀上了蓉姐儿。
我算算日子,还是风寒卧病的日子。确认再三,知道她是被强无奈,事后还不敢吭声。就这样偷偷把方姨娘藏在了我院子里的小厨房,勒令她一步不许踏出。
这倒是个老实听话的,孩子都要落地了,我才给她开脸过明路。
侯夫人恭喜完之后,就想在天的时间里下手,我是求之不得。
她那送来的美人和补品,哼哼,里头补药真的不少,特别是那下的蚕锐纸,陪着温酒调下,补的我大房再无男丁,再无婴孩出生。
这些都是舅母娘和我亲自查出来的,铁证如山,我那时就盼望她下手好抓个现行。
我也不是故意要设计害她,实在是膝下无子,大房地位不牢。这蓉姐儿她姨娘,还安安稳稳的在我自己房里睡着午觉,方姨娘院子里难产的场面早惊动了整个侯府。
侯爷正巧赶上了我大房女儿换儿子的一幕,不容我们开口,侯夫人三言两语就定了罪名,气的侯爷几乎就要把我们大房赶出家门。时间也是正好,就这关键时刻,方姨娘挺个大肚子从我屋里出来,揉着蓬松的睡眼,她睡醒了午觉。
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方姨娘就被侯夫人的尖叫声吓傻。当然,傻掉的还有侯爷,不过他是一家之主,瞬间就明白了我们虽然被陷害,却未必没有参与这场好戏。
利用庄户上怀了龙凤双胎的家生子,来演这出戏,我也背着一个大炸弹,万一有个什么,心理总归要歉疚。
亏的一切顺利,我们不但拿回了管家权,蚕锐纸的事情也捅破在侯爷面前。只是我后悔一点,当初为了老爷春闱不受影响,竟没有让他知晓蚕锐纸真相,他才能在这临海府生下他唯一的“儿子”。
所以蒋金花做了什么,老爷不知道,我一清二楚。
以老爷的为人和才干,专心做作文章学问,一辈子不会有大过错,但是外放为官,我并不赞同,他不是这块材料。
奈何侯爷有这份心,我这做小辈的,为了我珠姐儿和琪姐儿的婚配,我只得求了老父亲给他找来各处师爷,以保证他公事上不会酿成大错,还将家里最稳妥的管家派出,陪他赴任。
说来好笑,这么安排的人事,竟然被一个乡里出来的刁钻刻薄的蒋金花给打烂了。师爷走的走赶的赶,留下的也是我的面子在那撑着。
管家一天一封信,每封都是诉状,看的我坐立不安,在无心在侯府里斗法。如果再任由老爷这么下去,命都要保不住了,还惦记那爵位何用。
说实话,我在蓉姐儿出生之后,就没真心想过要那爵位。既然侯爷对原配嫡子不重视,年过弱冠都不给他婚配,考了功名也不请封世子,身体被下药绝育子嗣也不愿惩罚凶手,毫无疑问,我们夫妻已经早就被亲生父亲排除出继承人之位。
亲生父亲排异了亲生儿子,还是原配长子,俏妹妹,你可想而知老爷活得有多失败。
最初我也埋怨过侯爷无情,但是夫妻久了,老爷他……哎,要是换成我选继承人,我也不会考虑他!
我非得在侯府里闹腾,争这争那的,无非就是有口气堵着,不爽了。
分家单过是我的目标,但是现在不行,得等几个闺女都有了好人家,蓉姐儿招了女婿生了娃,我才能搞这事。
我长房子嗣受损,你再不拿银子家产出来买这个爵位,那就等着我去敲鼓喊冤,谁也别想好过。
龌龊,肮脏,无情,这就是大宅门的亲情,我厌倦了这种生活,却又逃不开。
家里还有四个姐儿,蓉姐儿才十二,我定了她在家里撑门户,按着男孩的要求教养她。另外三个比肩大,我这都备齐了嫁妆,今年底,明年初,明年底,都得出嫁了。
公中的嫁妆,都要按嫡女的给我送到长房来,不管谁的私房钱,我膝下三个庶女,被你们害得没有了兄弟撑腰,再如何也不能短了她们的嫁妆,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我生的自然分走我的嫁妆,不是我生的我一样疼,我亲婆婆留给我们老爷的资产,吃了给我吐出来,吞了给我倒出来,六个人分七份,我留一份给长孙娶媳妇。
再有这几年家里的出息,我也不准备留着,体体面面三姐妹出门子的时候,一台全身镜一路照妖魔鬼怪,我就想让亲家都知道,我程晓蕾的闺女,嫁妆丰实,几辈子吃喝不尽。
我也不是藏着掖着,俏妹妹,我们老爷在临海府这几年,捅的篓子真不少,我想替他圆过去都难。
我既然要拿捏侯府的把柄,自己家的事情总要先打点好,老爷他只能在我眼皮子下面,离得远了,我不放心。
趁着侯爷还没有退下,我平生第一次求他把我们老爷弄回京尽孝,我们夫妻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放心在外头游荡。
平调进京,礼部闲散官员,有的是时间在家养花莳草,陪陪各位姨娘。他不闹腾不给我拖后腿,我就好腾出手来专心主持侯府中馈。
反正没有立世子,我这做大嫂的也不能老让弟妹婆婆受累,千斤重担还是我一人挑的好。
哪天闹翻了,一个没有实权的闲散官儿,免了就免了,总比手握一府实权,处处漏洞百出死的晚一些吧。”吕夫人说到激动处,一树翠叶,都被她一片片扯完。
李俏跟着扯树叶,跟着吕夫人的爱恨情仇,或慢或快的,揪光了一支树桠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