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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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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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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明,李明昌在殿中换礼服,内侍省送呈皇子服饰,他不满意,叫人取来东宫的冠冕穿。

  还没换到一半,外面有人匆匆来报:“殿下,户部的陈尚书在叩宫门!”

  李明昌满脸疑问:“陈樱?”

  侍卫答:“是,她叩阙鸣冤,许多官员都被吸引过来围观。”

  “她鸣什么冤,不知道今天过中元吗,还来晦气?”

  侍卫详细说:“陈尚书在哭陛下,将从前与陛下相识经历一一诉说,感怀君臣之情,周围好多人被她说哭,她说陛下曾命令她身后陪葬帝陵,今日无论如何,一定要见陛下一面。”

  她要见皇帝,她是不是在怀疑?李明昌顿时焦虑,他隐约觉得陈樱跟皇帝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假皇帝的遗容给她看,万一她发现破绽怎么办。

  李明昌令道:“扰乱宫门,先把她禁足府中,等节后再算。”

  到底是一朝尚书,不能随便收押,免得失人心。

  侍卫为难道:“围观有好几位贵人附和陈尚书,如果处置她,恐怕会惹其他人不满。”

  李明昌挥手打开内侍,把穿一半的礼服扯下,套上常服道:“我去看看。”

  陈樱叩的是朱雀门,事发时周围成群有官员等着皇家的仪仗,等跟李明昌一起去看盂兰盆会。

  李明昌赶到宫门,只见陈樱穿着盛大礼服,端正跪在中央,连日打击让她憔悴不已,一张脸煞白,眼尾哭得嫣红,好似弱风扶柳,楚楚可怜,围在她身旁的几个老臣也已哭倒,此时是郑国公坐在地上,声如洪钟大哭,细数皇帝的仁慈德行。

  宫门哀嚎一片,愁云惨淡,哪还有半点盂兰盆节的欢欣。而且陈樱偏偏叩朱雀门,外面就是朱雀大街和里坊,往来经过的人谁都听得见。

  李明昌简直怀疑她是故意的。

  见他过来,一众大臣行礼。他走到陈樱面前,好言相劝:“陈尚书,今日中元节,有什么事,等祈福结束再说,好吗?”

  陈樱抬眸冷冷看他,她一贯长得冷,眼神像锋利冰锥朝李明昌刺过来:“三殿下,还有什么能重要得过陛下?我所求不多,只想亲眼看看陛下。如果没有他,祈再多福也无用。”

  周围人跟着闹:“是啊,陛下究竟怎么样,哪怕不给看,也求殿下给个准话。”

  李明昌强压着怒意:“兹事体大,我当然不能随意透露。陈尚书在家安心等着便好,何苦为难我,你如今咄咄逼人,难道认为我会谋害陛下吗?”

  陈樱满面泪痕,哽咽道:“既然殿下不肯,那我只好跪着,跪到陛下出现为止。”

  老臣们受到感染,慷慨激昂,个个争相伏地:“臣也等着陛下!”

  他们都跪,小臣哪里还敢不跪,一时忠君爱国的,思念皇帝的,怀疑李明昌的,摸不着头脑但不愿意成为例外的,乌泱泱跪下一片,堵住半个宫门。

  李明昌挤出一个威严的表情:“众位今日要以陈尚书为首,在宫门造反吗?”

  陈樱朗声道:“叩宫门乃我一人所为,其他同僚不过是对陛下情深,三殿下如要追究,请治我一人的罪!”

  话音还没落干净,郑国公嚎啕大哭:“如果感怀陛下也是罪,那请三殿下把我们都治了吧!”

  李明昌差点气厥过去,他看出来了,这俩人一唱一和,煽动百官,绝对是有所预谋。

  他头皮发麻,这帮人不信服他,难道他能一个一个拖出去全砍了?陈樱是天下寒门学子的引路明星,没有由头,乱罚她会失民心。李明昌真切感受到恐慌,他根本没做好准备应对这种情况,这帮人比他老练太多。

  正在眩晕之际,朱雀大街有一骑绝尘而来,滚下马摔到李明昌面前慌张报:“三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一声惊雷劈到李明昌头顶,百官顿时止住哭声,殷切望过来。

  李明昌站稳问:“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打着龙旗,叫人开中门,领一队人马从明德门进来了!”

  城门分左中右三道,左入右出,中间平日关着,是天家用的。

  “他走进城,你们才发现?”李明昌气急质问。

  守卫哆嗦答:“今日城门出入人多,我们疲于应对,殿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刹那间过来,打着龙旗无人敢拦。”

  李明昌立马转身登宫墙,遥遥望见远处正前方有一支队伍,走得很慢,想必在特意游街。中元节街上人山人海,朱雀大街今早就被李明昌的护卫清出一条路,没想到给他人做嫁衣,大家都围在两边看李谨行。

  “他怎么会回来!”李明昌暴跳如雷,“叫柳维宗过来,马上!”

  程著跟在李谨行左后方,兴致盎然朝长安居民挥手。大家不认识他是谁,但见他年少清俊,还和蔼可亲,便纷纷对他笑。

  龙旗在空中飘摇,今日天空开阔,一片湛蓝,配上鲜红旗帜,亮眼的好看。高楼纷纷开窗,两边人们议论:“这是哪位贵人?”

  “瞧见领头打的龙旗没,准是太子殿下。”

  “哎,听说最近天上在打架,现在太子殿下回来,还有别人什么事啊。”

  “早听闻殿下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与常人不一样。”

  程著耳朵伸得极长,细细探听民意。李谨行和禁军们个个端正坐在马上,几乎目不斜视,程著做不到,他东张西望,对长安城好奇极了。

  李明昌卯足了劲要在今天亮相,谁知半路杀出他命里的克星,现在万人空巷,都挤到朱雀大街旁边来看热闹。李谨行一身正气威仪,骑着枣红色高头大马在前方,禁军昨晚睡个好觉,今天人人神清气爽,威风凛凛,其间穿插的扬州府兵,皆与有荣焉,仿佛自己也位列羽林军。

  大臣们不挤在朱雀门哭了,争相跑过来看他。李谨行刚走过一半,吏部尚书在路边哭喊:“太子殿下!”

  李谨行朝他颔首。

  没走几步,尚书省的刘左丞颤巍巍过来:“殿下,你可回来了!”

  他笑着点点头。

  众臣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纷纷过来向他哭诉,他没想到进城是这种情况。走到皇城附近时,叶弘也赶来,他左看右看,看不到叶真的身影,忧心忡忡喊:“殿下。”

  李谨行正色回应:“太师放心。”

  有这一句,叶真应当无虞,叶弘缓一口气,终于有精神思考其他事。李谨行的人马并不停留,一路过去,叶弘目送他前行,还没等想出个由头,后面跟着的几位老臣扑上来抱住他哭:“太师,殿下他终于回来了!”

  叶弘挨个安抚:“好好,没事,殿下马上给各位做主。”

  李明昌在宫墙死死盯着李谨行,恨不能将视线化作利箭,万箭射穿他心口。李谨行在下方抬头望,与他目光相接,从容不迫。

  柳维宗蹭到李明昌身边,低声说:“殿下,都准备好了。”

  李明昌咬牙切齿:“好,才带这么点人就敢回来,这么喜欢做太子,今天让你做个隐太子。”

  眼看李谨行一步一步靠近宫城,李明昌心跳越来越快,砰砰声兴奋敲击。就要到了,李明昌焦虑地数着,再往前一点,只要他再走片刻,马上,快了——

  李谨行抬手示意身后人,兵马一齐转向,拐弯走了。

  李明昌一片茫然。

  怎么可能进去,李谨行不看也猜到他发愣的样子。除非李谨行是个傻子,傻子都知道皇城在他的控制中,别进,进就朱雀门事变。

  拐弯回家,一队人浩浩荡荡进太子府,休息。

  礼官在旁边问李明昌:“三殿下,还看盂兰盆会吗?”

  等过半刻,他不说话,礼官又提醒:“三殿下,东宫的礼服,应当是不能穿了。”

  李明昌恨恨道:“还用你说?”

  程著进门就在撒欢儿,太子府不仅大,而且北方园林与南方颇为不同,他跑东跑西,直出声喊:“殿下,我也要买个大宅子,就照你这么修。”

  李谨行在看书信,都是他不在家时旁人送呈的,分出一点神提醒程著:“你在长安城最好不要太招摇。”

  程著滑跳到他跟前:“真想看看我师父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如果回来,会派人通知。你跟贺兰将军去,再把我们的人分批,到府外换防。”李谨行命令道,“光天化日明昌肯定不敢动手,但难保他寻衅滋事或者暗中下手,大家都小心点。”

  打赢第一仗,才只是个开头,他安顿下来,担心起叶真来,就她带的那点人,如果叫李明昌发现,真是不堪设想。

  他生出一些顾虑,在叶真回到他身边之前,还是不要把李明昌逼太急。

  盂兰盆会如期举行,满城欢庆,宫里的仪仗送到各寺,李明昌最终还是去看会,有李谨行那一出做衬托,他的气势小很多。

  中午时,李谨行派人去太尉府送信,邀请陆望过来一聚,未果,信使回来说,太尉府重兵包围,称奉圣谕保护太尉平安,不准任何人出入。

  李谨行心知肚明,不会有什么圣谕。好在不多时,叶弘与陈樱一同上门拜访。李谨行把他们二人迎到正厅,笑言:“明昌领百官去参会,两位不追随他,反倒来我这里,让他知道,非记恨你们不可。”

  叶弘坦然:“我本来就称病不去,阿樱早上叩宫门鸣冤,早被他记恨。”

  陈樱哼一声:“要不是太子殿下进城,我看他今天怎么下台。”

  李谨行已探听到陈樱的壮举,顿时后悔,早知道再晚点进来。

  这两人找他虽然目的一致,但侧重不同,陈樱问:“陛下现在何处?”叶弘问:“稚玉还好吗?”

  李谨行答道:“稚玉受了伤,在后面缓行,再有三四日应该就到。陛下的行踪我也不清楚,但听说他早就失踪,两位还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吗?”

  陈樱立刻说:“六月二十八,我在慈恩寺陪陛下吃了一日斋,下午回程时他变得很奇怪,非要去荐福寺休憩,发脾气叫我先回去。”

  李谨行心念一动:“你看见他出来了吗?”

  “没有,当时我们吵一架,我就直接回府,谁知第二天他开始犯头风,不上朝,我去求见,他推说不想见我。”陈樱懊恼地低下头。

  “当天跟着你们的护卫有哪些人,你记得吗,陛下的亲卫是谁带着?”李谨行追问。

  陈樱摇头:“我不认识,是个挺年轻的,谈话间叫起来,好像姓柳。”

  “没错。”李谨行站起来,“陛下应该是那时候就失踪,稚玉告诉我,荐福寺底下有密道,我们去荐福寺找就好。”

  他回头看陈樱,加上一句:“说不想见你的那个,不是陛下。”

  陈樱怔住,既惊喜,又隐约觉得他这句话带着别样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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