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54 章
过最后一个驿站,跑一整天,终于望见长安城。叶真出一身汗,奔马时尘土飞扬,她现在灰头土脸,想到在城外可能找不到洗澡的地方,她脑子里闪过一瞬的崩溃。
她思考一路,如果皇帝在荐福寺挖密道,会从哪里出来。这太难了,荐福寺基本位于长安城中央,距离东南西北一样远,从那里开始挖,估计要挖个年才能出城。
停在城南,她给几拨人分派任务,城外东南西各去两人探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北边是禁苑,连着山脉,不用看了。再派两个人进城,一个去太子府报信,一个在城里绕一圈打探情况,谁能出城谁来找她报告。
派出各人,叶真歇一会儿,烈日当空,身上更难受。下午时分,城外探查的各路人马先后回来,按照叶真的要求描述一番。
三面听起来都没什么异常,但听到城西的废庙旁有一处清水池,心思一动,决定道:“我们就去城西吧,西边的金光门连着西市,那边热闹,人多杂乱,我们要进城时方便一点。”
打定主意,绕城到西边山头。离城这么近的地方,除了山脚有几处客舍与猎户,其他漫山看不到人。叶真只带几十人,进到废庙院子里,转着看一圈,发现这里只是遭废弃,无人居住,但门窗都可用,遮风避雨足够,甚至还有一个厨房,下结论道:“这个地方不像很旧,有人迹,可能进山的猎户经常在这里休息。”
后面几座厅房的后窗正对着清水池,叶真站到旁边看看,莲叶何田田,清水出芙蓉,四面石壁干净,底下铺一层雪白卵石,她若有所思:“水这么清,一眼望到底,还开着莲花,也像经常有人修缮的样子。”
山中借宿的人会顺手修缮水池吗?
徐兰跟在她旁边说:“也可能这里的人搬走没多久,水还没来得及变浑浊。”
叶真仔仔细细探寻一遍,没什么收获,便放弃:“算了,我们只是暂时住一下,守住不要让人进来就好,总不可能庙里凭空冒出人来。”
中午陆远带人满山跑着逮住几只兔子,驾起火堆烤熟吃。派进城的人始终没回来,叶真心里担忧,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眺望长安城。
知道她忧虑,苏棠开口提议:“我进城去看看吧。”
叶真回神:“已经有人去了,我们慢慢等。”
苏棠解释:“禁军恐怕没做过这种事,不够机灵,我去打探一下,天黑前从西门出来,这边守卫稍微松懈。”
徐兰凑过来说:“这种时候当然要用我啊!我什么瞎话不会说,就说教坊派我出城,走得急没带文书,再送点钱,守卫不会不通融的。”
苏棠漠然反对:“万一被扣住怎么办,你这身板能挺住他们拷问?”
“阿棠担心我啊?”徐兰笑嘻嘻挤到她眼前,“不要紧,我会应付这种情况。再说情况实在不好的话,我不会贸然出来,就回府里等着。”
叶真被她说动一半,冷静一会儿,仍然道:“不行,不能让你涉险。”
“姑娘,这是我的强项,你可不要小看我。你对我这么好,也让我报答一下。”徐兰摇摇她,恳求道,“如果天黑我没回来,就是不打算回,姑娘别等我。”
她缠着叶真好说歹说,最终哄得叶真同意,站起来欢喜道:“那我去啦!”
仿佛不是犯险,是去做游戏。
徐兰绕到南门入城,称自己是教坊外出办完事的姑娘。像她这样独身的貌美姑娘不多见,行为气质都利落大方,守卫没多想,很快放进去。
她最知道哪里可以打探消息,中元节刚过完,寺庙里戏台还没拆,残余着热闹。慈恩寺并着荐福寺不知为何都有人把守,她退而求其次,去西边的西明寺。
下午到散场时分,庙里看完百戏的人群慢慢散开,各自走向回家的路。徐兰望一会儿,挤到一位艰难弯腰收东西的老婆婆面前,帮她提着东西说:“老夫人小心些,怎么一个人来这种人多手杂的地方。”
老婆婆笑眯眯道谢:“今天是我孙女儿陪我来的,她喜欢玩闹,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在这里等等她就是。”
徐兰挽着她,不经意说:“现在城里这么多士兵把守,吓人得很,小姑娘可真大胆。”
老人放轻声音慢慢说:“可不是嘛,前天荐福寺那里还出乱子,听说太子殿下亲自带人过去硬闯,后来不知怎么平息的。”
“这么可怕?”徐兰脑筋动起来,“不知太子殿下有没有事。”
“贵人们当然没事,两边都那么多兵呢。只是刀剑不长眼,我们走路要小心啰。”
徐兰正欲接着问,忽然天旋地转,一只手钳制她扯过去,一个光头和尚抱着她,友善地对老婆婆说:“老人家,外面坏人很多,你莫要与谁都搭话。”
对方惊讶道:“多谢大师。”
徐兰被和尚带进怀里,紧紧锢着,顿时紧张,难道是李明昌的人,怎么这样快就发现她?
和尚表面看着慈眉善目,然而徐兰经验老道,一眼看出他玩世不恭的浪荡内里,哪有和尚样子。他拐着徐兰进到最近的偏院,徐兰下意识挣扎着低呼:“放开我!”
他变本加厉,轻浮地贴近徐兰面颊:“小娘子这么招摇,不怕被人盯上?”
在外人看来,这两人亲密的姿势,俨然一对情不自禁的青年男女,徐兰气恼,一边掰他手指,一边笑出妖娆模样,娇声说:“多谢大师提醒,我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和尚嘴唇贴到徐兰耳廓,几乎含住她耳肉,刻意撩拨,她腰间发软,将要爆发时,和尚低低开口:“我见过你,你是稚玉的侍女?她回来了吗。”
徐兰猛然停住动作。
日落月升,夜幕降临,星河泼开一片,叶真等到宵禁时分,徐兰依然没回来。她恨不得自己能有对翅膀,飞进去看看城里到底怎么样。
苏棠安慰她:“急也没有用,我们在这里帮不上忙,不如做好自己的事,慢慢等她,你看她人精的样儿,也许什么事都没。”
叶真唉声叹气。远远听见城里宵禁钟鼓声响起,她终于死心,对苏棠说:“不等了,我想去水池稍微沐浴一下,很快就好,你帮我准备准备。”
陆远带人在外面守着,她想只要动作快一点,两刻就好,沐浴完睡觉,明天如果还等不到人,她就自己去探消息。
今日月色格外温柔,叶真褪下衣裳,伸出脚尖探探水温,山中暑气蒸腾,水是温凉的,她披着一身月光走下水,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她偶尔搅动的水声破坏宁静。
她玩着水,耳朵尖也竖着,警醒周围情形。
掬起一捧水淌在胸前,锁骨聚一点水液反射月光,胸口的弧度隐没在水面下。忽然旁边厢房响起重重一声,似有重物倒地。
沉静夜里这声称得上惊天动地,叶真一脸惊骇,第一个念头是——
果然只要跟李谨行分开,就什么倒霉事都能发生。
苏棠立刻戒备,里面传来窸窣人声,叶真遮掩着身体,虚张声势喊:“什么人,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脚步声缓慢移动过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回道:“稚玉?”
叶真陡然反应过来:“陛下?”
随即猛喊:“陛下不要出来!不行!等等!”
皇帝停在门口,不悦道:“怎么了?”
叶真忙乱推苏棠去拿衣服,紧张喊:“我仪容不端有碍圣听,陛下等一等再出来。”
里面一屋子不知道几人,叶真全身烫得要烧起来,恨不得淹死在水池里,不想面对现实。苏棠快速给她擦一遍,急急换上衣服,挽起头发拿两只钗插进去,她蹬上绣鞋跳两步,才心虚地说:“陛下开门吧。”
皇帝把门拉开,她站在一地银霜中,头发湿漉漉散乱,衣着匆忙,满脸又惊又疑:“陛下怎么在这里,你从哪儿出来的?”
她样子很不雅,皇帝脸色一冷,从头到脚打量她。没等她心跳平稳回来,皇帝身后冒出一个光头和尚,友好问候她:“好久不见,稚玉。”
叶真探头一看,更摸不着头脑:“师父?你跟陛下一起,这到底怎么回事。”
虽然这人剃了光头,但眉毛眼睛都是熟悉的模样,表情更是一脸促狭,蓄着坏水,可不就是她师父,前前任大理寺卿蒋瑜蒋子玉。
“你不是在西明寺出家?”叶真自言自语,“难道是西明寺,那里有密道,你们一起过来?”
西明寺比荐福寺合理一些,节省了一半路程,但蒋瑜去西明寺不到一年,怎么可能挖出这样一条通道来。
夜风一吹,叶真凉得哆嗦,进屋点上灯,把陆远叫过来,一群人围在屋里谈。叶真进去才看清,地面有一块正方形的地方是空的,从里面很好推开,而外面除非把整块地板拆掉,不然很难发现,里面还有一道扣锁。
皇帝身后除了蒋瑜和大内侍,只跟着五个亲卫,比起他平时的排场,实在寒酸凄凉。
蒋瑜坐下给叶真解释:“早几年我和陛下就发现西明寺的暗道,是前朝战时挖掘,因为一直没什么用,所以闲置着被人遗忘。陛下说挖都挖了,让我主持修复,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用。此事一直秘密进行,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
叶真明白一点,追问:“荐福寺的也是前朝挖的?”
皇帝回答:“不错,观音殿那条很短,只横穿两条街,我从那里出来,又躲进西明寺,才逃过一劫。”
西明寺本来就是皇寺之一,再加上有修缮密道的事,有一片区域划出来归蒋瑜管,寺里的人不敢过问,因此皇帝逃进去没人发现。
“真是李明……三殿下动手?陛下怎么发现他要害你的?”叶真十分好奇。
“也没什么,他最近行为一直很可疑。那天身边的亲卫都不是我熟悉的,再加上柳维宗一整天出汗发抖,举止怪异,我觉得不对,仔细看,发现他们拿的都是重兵。”
皇帝叹气:“进荐福寺时只想试探试探,没想到柳维宗一步一步围困,还是我最贴身的几个亲卫拼出一条路,我才逃出生天,只剩这几个年轻人跟着我。”
五个亲卫皆一脸坚毅,无论容貌如何,正气倒是凛然。
“你呢,你和二郎怎么回来的,是不是扬州那边出什么事?”皇帝感慨完,复问叶真。
她老实点头,碍于旁边有其他人,含糊说一遍经过,只说段欢与李明昌勾结,害死晋王还不算,差点对太子下杀手。说到怀孕那段,她就说成生病,皇帝敏锐追问:“你生病,他应该更着急回来才是,怎么还在扬州滞留?”
叶真飘忽敷衍:“不是一般的病。”
她想继续说下去,皇帝却抓住这个细节不放:“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没说,稚玉,这种时候你还要欺君?”
他可能是躲出毛病来,见不得别人有半点瞒着他,叶真只好硬着头皮道:“也没什么,王妃给我喝了会让人有孕期症状的药,骗殿下说我怀孕了。”
蒋瑜一把捂住耳朵,伸胳膊肘撺掇几个亲卫也捂住,假装没听见这桩最年轻最新鲜的天家秘闻。
这下皇帝骂也不是,夸也不是,冷哼一声:“还国之栋梁,被这种小伎俩骗到,两个糊涂蛋。”
叶真领骂,替李谨行辩解道:“殿下也是关心则乱,说到底是我不好。”
皇帝继续训她:“这要真让你做了东宫太子妃,诏书都发出去,你才追出来说错了,成何体统。”
叶真埋头闷闷不乐:“陛下说得对。”
她想李谨行了,如果他在,肯定会维护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