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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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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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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出门苏棠没看黄历,叶真是个从小写“神君何在,太一安有”的,不信这些,平日总要苏棠操心,不想今天一时失误,跟着叶真大摇大摆出去,就遇上一桩不痛快。

  说起来不是大事。

  承国公府是皇后母家,这个国公的名头全仰仗皇后,朝堂上分量不如实打实的国公们那么重,但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富贵。做寿的老夫人是皇后母亲,邀请一大圈王公重臣来吃宴。皇后的面子捎带着太子的面子,叶真一年不参与几次这种场合,这次李谨行叫她一起,她很痛快前来。

  在前厅祝寿送礼,老夫人满头银发,精神矍铄,见到叶真,把她当自家人,笑眯眯让她走近点,仔细端详,夸她品貌越来越好。叶真嘴甜,一会儿工夫哄得宾主尽欢。

  祝寿的人络绎不绝,侍女引着她去了后面女眷休息吃茶的厅堂。一进门,满屋衣香鬓影,上位坐着皇后,两边是几位年纪相仿的侯夫人,再下来是些年纪小的,有承国公府的姑娘,也有其他侯府相府的姑娘。叶真看她们面生,她们早在舌尖议论过她千遍百遍,眼神都好奇地聚过来。

  叶真心知这是太把她当自家人,引到贵妇人圈里,按理她应该和几位世家官员一间。要说错,也不算错,她现下没官职——虽然李谨行还同以往一样出入带着她。论起身份,她是太师府的姑娘。

  皇后朝她亲切招手,叫她坐到旁边。这面子太大,她不推辞,只道恭敬不如从命,坐下去了。

  不想却碍到别人的眼。

  内眷聊天,与重臣过招差不多,面上都一团和气。叶真对她们不熟悉,不知道各人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单看话音,都熟络和谐。

  叶真没什么能插嘴的,斜靠椅背听满屋莺声燕语,放松下来,形容颇为不端,不时附和大家笑一笑,捧着茶盅——她对荔枝茶有阴影,随便拿了一杯方山露芽,细细品味。

  一轮热聊结束,诸位夫人都意犹未尽饮茶解渴,厅里稍微安静一阵,一位侯夫人问皇后:“娘娘,刚才六殿下已经来贺寿,不知太子殿下可会来?”

  在座不是妙龄少女,就是喜爱看热闹,很多感兴趣这个问题,只是没好意思问,此刻终于有人出头,全抬头望向皇后。皇后却不答,转而问叶真:“稚玉知道吗?”

  她不负皇后所望,答:“殿下原本叫我一同来,但今日朝参后陛下开小朝会议事,一时走不开,便叫我先来,大约一会儿就会到了。”

  李谨行向来礼数周全,必然派人知会过了,皇后偏叫她说出来,一副把她当自家人的姿态,助长外面的流言,叶真暗想,皇后也是个爱看热闹之人。

  问话的侯夫人点头调笑:“叶姑娘与殿下果真青梅竹马,交情甚笃。”

  叶真判断一下,这句话没有任何嘲讽,确实是善意,于是笑着回应。

  席间有人借着风,笑语盈盈道:“要是能见到太子殿下就好了,殿下风姿卓绝,难能可贵待人接物十分温柔。我曾有幸与他攀谈几次,当真如春风拂面。”

  其他小姑娘听她这么说,皆好奇起哄,探问细节,她抬眼看着叶真,得意道:“殿下相貌俊朗,身姿不凡,我与他聊天有错漏之处,他都温言软语纠正。也不知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能被他温柔相待。”

  叶真挂着一点笑意,不声不响饮茶,看说话的是个长相利落的姑娘。她倒是很放心,李谨行这人其他地方都十分符合明君的标准,只有一条,偏偏喜欢妖娆美人,真是愁煞众臣。

  似乎不满她的出神,那姑娘笑着朝她道:“叶姑娘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殿下当真是世间最温柔的男子。”

  叶真略感恶寒,想了想,作出暧昧、炫耀、欲说还休的样子,羞怯笑道:“他……有些时候也很不温柔呢。”

  问话的人当然想不到她会这样说,她言语神情里暗示意味极为浓厚,引导众人想歪。厅内小姑娘多数未经人事,皆目瞪口呆,有的反应不过来,有的失声笑出来。

  叶真以为无事,继续喝茶,又一少女天真娇声道:“早听闻各类坊间传言,今日一见,果然叶姑娘这等人物,才能独享殿下宠爱。”

  另一人附和:“不知叶姑娘有什么高超技巧,可否指点我们一二?”

  旁人嘲笑道:“你也要学来,用在殿下身上?”

  纷乱中有人再道:“那恐怕没机会,有叶姑娘守着殿下,谁能近得了殿下的身。”

  哦,说叶真是个善妒悍妇呢。

  她只能摆出语重心长的样子,执着杯盖道:“几位说笑,太子殿下贵为储君,身边接触的人自然要经过筛选,我是陛下亲点的太子侍读,有辅佐殿下的责任在,当仁不让替他把关。”

  这话说得漂亮,她自己觉得很满意。

  先前开口的姑娘还不放弃,又问:“那不知叶姑娘心里,什么样的良人才配得上殿下?我冒昧想来,殿下并非重色之人,一定是看重德行,不看重相貌。像褒姒妲己,武后杨妃这类,就比不上端庄贤淑、待人和善的清秀美人吧?”

  有小姑娘活泼捣乱:“如此说来,安乐郡主倒很符合。”

  说罢众人一阵笑,那人乘胜追击:“不过叶姑娘独得殿下青睐,必然有过人之处。京城人人想学叶姑娘的风采,我要能有一两分像叶姑娘,不仅不愁殿下关照,而且……逢到上元节,不用面具都能扮狐仙。”

  满堂哄笑。

  摆明了嘲讽叶真这个狐狸成精的妖女。人哪有长得像狐狸的,那得多难看,不过是她长得明艳招摇,又声名狼藉,才整天受这份气。

  如果皇后不在这里,她摔下茶杯说一句确实如此,怎么了?没人敢拿她怎么样。耗子要跟猫耍心眼,猫却不必理耗子。

  只是今天是皇后娘娘的母亲做寿,她本人也在这里,叶真不能发脾气。

  麻烦。

  叶真顿时无言,不过一盏茶时间,怎么就无中生有,卷进纠纷里。她出神了一瞬,她想,如果是卫昭或者段欢,她们治理后院,肯定现在就叫人把无礼之徒拖出去,按家法打一顿,根本不必费神过招。

  她颇为遗憾撂下茶盏,不轻不重响一声,旋即目不转睛盯着那位姑娘。叶真跟着李谨行耳濡目染,能扮几分威严之相,那人被她碾压个溃不成军,心里发毛,大气不敢出。

  屋里窸窸窣窣几瞬,猛然诡异安静,年轻姑娘们面面相觑,不敢说话,皇后和几位侯夫人表面端正,实则存着看热闹的心,不着痕迹地打量叶真。

  叶真皮笑肉不笑,怜悯道:“你要是能学到我的一两分,此刻就不会在这里多嘴多舌,搬弄是非了。”

  那姑娘脸色煞白。

  话已至此,气氛冷凝起来,叶真出完气,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说重了,便转移话题向皇后道:“殿下的私事,旁人说了都不算,过多干涉还有僭越之嫌,我想还是避嫌比较好,娘娘您说是吧?”

  皇后点头接过话茬,复又驾轻就熟主持话局。

  没多久,侍女来报,说太子殿下到了。女眷们自然不可能涌出去瞧他,皇后表示知晓,仍继续聊天。叶真起身道:“娘娘,我与殿下有约,既然他来了,我应当前去迎接。”

  皇后允了:“好,你莫受闲话影响,今天老夫人做寿,开心便是。”

  叶真从一众少女中间退出去,等出门,舒一口气对苏棠道:“这个不知谁家小姐大约在府里闷坏了,找点乐子只能靠挖苦我,无聊。人还是不能闲着,要多读书做事。”

  苏棠心有不平:“姑娘受委屈。”

  回到前厅找李谨行,今天来的多是富贵闲人,围住他一一寒暄过,没有缠着他说个不停的。叶真等人都散去,同他一起向内走,夸张问罪:“殿下,你又招惹哪个侯府小姐,一盏茶的时间把我奚落个一无是处。”

  李谨行一听,反应比叶真想的大多了,凝神问:“哪个侯府,黎国公还是沅国公?”一口说出两个跟叶弘不对付的。叶真气笑,一下什么情绪都没了:“不是!人家就是看上你了,把我当对手呢。”

  “那是她们有问题,你质问我做什么,我可没理会她们。”知道不是朝堂纠纷,李谨行放松,跟她争起口舌来。

  叶真想说,又有点胆虚,哼唧着说:“惦记殿下的美人那么多,就没哪家郎君惦记我,真不公平。”

  李谨行眼神锐利地刺过来。

  叶真后悔,真不该多这句嘴,硬把自己从有理闹成没理。

  一旁苏棠似乎有话想说,难耐地晃几下,叶真问她:“怎么,你要说什么?”

  苏棠立刻答:“殿下,那位小姐太刻薄无礼,只坐下喝杯茶,我们姑娘都被她欺负,您千万不能娶她。”

  李谨行噎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要娶。”

  叶真不知想到何处,眼睛灿然发亮,居然偷偷喜不自胜起来,对李谨行笑言:“要是哪个后宫能凑齐卫皇后、段王妃和陈尚书,那我倒很乐意进去。”

  李谨行瞥她一眼:“胡闹。”

  看她太委屈,李谨行重开话头说:“旁人敢欺负你,恐怕是看这次陛下没有给你复官职,也没赏赐,只有几句口头夸奖,一带而过,揣测你失掉圣心。”

  宫变出力的一众将士,包括程著他二哥都得到嘉奖,程著自己也接受几车赏赐,只有叶真什么没有。

  叶真对安阳公主的处置不满,冲撞陛下,与往常不同,这次是真的撞到。这事只有皇帝、叶真和李谨行三人完全清楚,旁人看来,叶真被陛下警示了。然而叶真与他太过熟稔,在她看来,陛下是跟她闹脾气,谁也不肯让谁,他俩的脾气,居然有几分相似。

  这些人目光太浅了,叶真叹气,哪怕皇帝真厌恶、忌惮她,她在太子这里如日中天,怕什么。

  说话间来到中堂的会客厅,地方很大,里面坐着几家高官和亲戚,叶真照旧坐在李谨行旁边。

  平日官员有红白喜事、满月烧尾一类宴会,地位高的,皇帝会派闲人四皇子和六皇子来,李谨行不会轻易出席。今天是他外祖母过寿,这才过来。他坐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聊,看桌上有煮好的山核桃一类坚果,信手拿起剥壳。内侍急忙要替他剥,被他挥手拒绝。

  剥出来的果仁放进青瓷小碗中,他朝叶真那边推过去一点,叶真愣了愣,拿起一个吃掉。皇太子纡尊降贵亲手剥坚果,天底下没几个人能享受这种待遇。叶真厚着脸皮,既然他敢剥,她如何不敢吃。

  不时有人找李谨行攀谈,他一面回应,一面慢慢剥坚果。不多时,叶真就感受到四面八方火辣的目光。想必很快,府里要再添一则她恃宠恃到无法无天的流言。

  叶真心神俱疲想,罢了,总是妖女,妖到什么程度没差别。

  一直待到用过晚饭,皇后得到特许,今晚留在国公府陪母亲,李谨行借口还要赶在宫门关之前回去,与叶真一道离席。到太师府时,徐兰站在门口开心地扶叶真下马,兴高采烈道:“姑娘赶快进门看看,裴夫人带着儿子来看你了,好可爱的小孩!”

  “哪个裴夫人,裴贞家的吗?”

  “是呀!”

  叶真得到肯定回答,转头邀请李谨行:“殿下要不要也来看看,总归是我们一起救下的。”

  她的邀请李谨行自然不拒绝,跟着一起进门。

  裴夫人抱着小孩,一见到叶真,又要下跪,叶真急忙把她扶起来,打量刚足月的小男孩。

  孩子眼睛很大,琉璃珠一般熠熠生辉,机灵地看她,手掌小小一个,指头又红又细软,口中不时含糊地呜呜几声。

  叶真惊奇道:“怎么这样小,我都不敢碰他。”

  裴夫人笑着说:“一个月的小孩都是这样,他已经算大的。”

  李谨行本来没觉得有什么新奇,但见叶真惊叹不已,面上也露出笑意。气氛轻松,裴夫人躬身道:“多亏叶学士,我们母子才得以幸存,我今天来,除了让叶学士看看,也想劳烦您,给小儿取个名字。”

  取名都是找学问好,福气深的长辈,叶真头上有一个叶弘压着,从来没人请她取过,此时跃跃欲试,但还是对李谨行假意谦让:“殿下,要不然你来赐个名?”

  李谨行当着外人挺维护她,没笑话她口是心非,只含笑说:“你来吧。”

  叶真略一思索,道:“因善缘,结善果,就取单名一个善字。虽然简单,但大道无形,我对他的全部期望,都在这一个字里。夫人觉得怎么样?”

  裴夫人念几遍,连连点头:“好,好!多谢叶学士,我今后一定教导他一心向善。”

  热闹之中,徐兰从旁边冒出来说:“姑娘你看,裴夫人还送来柿子酒。”

  她抱着一小坛,拍拍坛身,裴夫人解释说:“一直想给叶学士送点谢礼,但我们家境一般,想不到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这些家酿的柿酒,味道鲜美,甘如醴酪,拿来聊表心意,还望叶学士不要嫌弃。”

  “怎么会,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是你母家那边的特产吗?”叶真看着酒,随口问一句。

  裴夫人忙说:“是,我们那边家家户户都酿柿酒,娶亲时要拿出来给新嫁娘喝。”

  “新嫁娘?”李谨行笑意满满,插话道,“嫁了一个月,也是新嫁娘吧?”

  满打满算,他跟叶真在破庙拜堂饮合卺酒,差不多过了一个月。

  裴夫人不知道他意有所指:“当然是了。”

  李谨行好意嘱咐叶真:“人家一片好心,你早点喝掉。不然就今天吧,也招待我一盅。”

  叶真面颊绯红,灿若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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