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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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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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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州郡守在任期上兢兢业业做了好几年,向西北有敦煌,向东南有凉州,治安向来好,赋税没怎么愁过,算是一份顶好的差事。忽然东宫的宝贝在他的地界失踪,可称是祸从天降,躲不过。

  李谨行披霜带雪,日夜兼程赶到肃州,贺兰慎来迎他,他牵住缰绳,开口带出白气,头一句就问:“找到了吗?”

  贺兰慎低头:“属下无能。”

  李谨行气得头昏,不想再与他说话。

  进到郡守府,肃州郡守诚惶诚恐行礼,他点头做应,踏进正厅,侧位坐着徐霜,身旁立着苏棠,两人都憔悴,徐霜抬头看他一眼,无波的眼中稍微动一下,却不是喜。

  她怨李谨行。

  说是恨极也不为过,原本她带着叶真好好就走了,李谨行非嫌不安全,拨了三百兵护她一个,三百禁军都能出岔子,多大的耻辱,徐霜漫无边际地想,这三百个人愧不愧。

  李谨行脚步顿了顿,坐到主位问:“一点消息都没有?”

  苏棠答:“没有,凭空消失。”

  “出入城的车马都查过?”

  肃州郡守答:“都挨个检查了,贺兰将军亲自去查的,不会有错,只有几家不敢查的……”

  李谨行闻言追问:“哪几家?”

  “一家押着去凉州的军备,一家是进京成婚的西扈公主。”

  军备押运事关重大,很难作乱,不让他们查是正常,李谨行没有在意,他直觉要出问题只能是西扈公主这里,但她孤身一队前往长安,此前与中原没有任何来往,怎么会掳走叶真。

  执意要查,也能查她,李谨行问:“公主出城了吗?”

  郡守答:“还没有,殿下要见她吗?不过西扈边穷小国,风气落后,陌生男女间大防颇为严重,殿下要见的话我先派人去通传一声,叫他们做个准备。”

  李谨行点头:“好,你去通知,我先到事发的地方看看,回城去见她。”

  郡守跟在后面问:“殿下日夜兼程,要不要先行休息?”

  李谨行冷淡看他一眼,没说话,由贺兰慎和苏棠带路去出事的雪坡。

  天气寒冷,积雪未消,封山后无人经过,那天的车马痕迹仍然留着大半,一眼看过去就混乱不堪。李谨行站定,问:“下雪天气恶劣,为什么还要上路?”

  贺兰慎垂头:“姑娘因为吐谷浑人耽搁了两天,心里着急,就说尽快赶路……”

  “你没觉得不行?”李谨行语气轻,没有什么责骂的意味,贺兰慎听着难受极了。

  走到马车掉下去的地方,李谨行撑着坡面跳下去,贺兰慎喊:“殿下!”

  苏棠跟着跳下去,稳住身形指着左面道:“马车当时摔在那里。”

  山坡雪泥混杂,泥泞不堪,倒没有当天那么滑。贺兰慎带人一齐翻下来,扶着周围的枝干缓缓下行。

  马车掉落时折毁不少树枝,李谨行一一摸着看过。苏棠指着前方说:“当时这里有一条延伸的血迹,雪化后随雪消融了大半。”李谨行转几圈,继续向下,苏棠紧随着解释说:“一直下去,在这几棵树旁停过,一路下到官道。”

  循着痕迹走了两刻,走出树林,各人身上都是脏污,苏棠引李谨行到发现徐兰的地方,那里仍留着浅色血痕。

  “你们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吗,当时什么时辰?”李谨行直起身问。

  苏棠答:“日落,酉时。”

  李谨行把目光投向官道。

  贺兰慎上来说:“当日经行的车马,除了郡守说的那两家,其他都查过,已经出城的也都追去检查,一无所获。”

  “下面呢,河道检查过吗?”李谨行再望覆雪的厚厚冰面。

  他声音轻颤,叶真水性一般,冬日寒冰刺骨,如果真的埋在冰下,绝望程度不是他能想象出的。

  “河面一望无垠,什么都没有。”贺兰慎隐约有点猜测,抬头看他。

  “征人凿河。”他压下恐惧,命令道,“府兵和劳役都可以,越多越好,出三倍酬金,人不够的话,出五倍。全城张榜寻人,提供线索必有重赏。”

  贺兰慎欲劝又止,领命称是。

  巨细无遗看了一圈,李谨行心中焦虑,眼看天色沉下,再逗留没有意义,他下令回城,去找西扈公主。

  公主临时住在驿馆,已经等了一下午。李谨行走入正堂,只见主位坐着一位金纱遮面的姑娘,身形较一般姑娘纤细颀长,与叶真差不多,看不清样貌,只露出妩媚眉眼,按照西扈的妆容习惯,眼尾画着妖冶的红色,手腕套一叠细镯。

  她身旁站着一位俊秀青年,面色冷严,他们二人没有任何动作,但李谨行乍一看,便觉得他俩莫名般配,不由皱眉。

  姑娘与青年一齐起身行礼,报上姓名:“拜见太子殿下,妾名林珠西错,殿下叫我林珠就好。”

  李谨行伸手制止:“不必多礼。”

  说罢他目光移向那名青年,林珠介绍:“这位是我随行礼官,汉名叫孙鸿。”

  孙鸿身体躬得更深。他们都是汉人模样,这些边陲小国大多是中原各支分出去的,例如吐谷浑,就是慕容氏的一支,因此相貌与中原人无差别,仅服饰妆容不同。

  “好。”李谨行随意应声,走过来问,“听闻公主七日之前从西面官道入城。”

  林珠迟疑答:“是。”

  李谨行捕捉到她不寻常的表情,问:“公主可有什么话要说?”

  “这……”林珠惴惴不安,转向孙鸿,“确实有东西想给殿下看。”

  孙鸿从身上捧出一个沾血的紫色锦囊。

  苏棠眼睛瞪圆,上前一步:“这是阿玉用来骗姑娘的锦囊。”

  李谨行伸手接过来细看,急问:“公主从哪里拿到?”

  林珠缓缓道:“没想到确与殿下有关。七日前,我们车马行在路上,经过一片山坡,忽然遇到几个姑娘,鲜血淋漓横在路边。”

  孙鸿插话道:“三个。”

  林珠点头,话音仍犹疑:“两个不声不响,一个虽然昏迷,但手中紧握锦囊,不断喃喃叫着殿下,衰弱可怜。”

  李谨行一阵眩晕,微微扶住桌子。林珠目不转睛看着他,比划说:“我们听她叫殿下,觉得很奇怪,把锦囊翻出来看,上面绣着龙纹。我想可能与什么天家贵人有关,便留下这个锦囊,预备进京后问一问六殿下。”

  “你可看清她什么模样?”

  “她长得非常漂亮,仿佛桃花似的,那种情境下脸蛋依然明亮,手腕戴一个金镯,这样——”林珠伸出手指在半空虚画,“像一弯柳叶,穿红裙,鞋是缎面,缀着珍珠。身上还藏一只匕首,刀鞘雕龙,手柄是紫色的玉石。”

  “她人呢?”李谨行手心收紧口舌干燥,心神大乱。

  林珠似有怯意,摇摇头:“她当时就断气了。”

  “……什么?”

  李谨行屏息,脑中一片茫然。

  林珠看着他:“确凿无疑,当时给她检验的就是我家医官。”

  李谨行勉强抱有一丝幻想,问:“医官在哪儿,我有话要问。”

  林珠挥挥手,叫侍女去找。不一会儿上来一位女医官,躬身行礼,林珠道:“你给太子殿下讲一讲,七日前官道旁那位姑娘的情况。”

  医官领命答:“那位姑娘真是可惜,生得十分貌美,一开始嘴里哀叫殿下,似求救一般。颅脑左侧撞得接近粉碎,整个人成了血团,身上淤伤割伤不断,腿也扭折,最终因头上的重伤与失血过多,当场咽气。”

  林珠接话:“当时三位姑娘里,还有一位已经断气,另一位昏迷,但我们不知她底细,没敢贸然相救。”

  李谨行眼睛失神,木然对着医官。

  苏棠抖着问:“那时是什么时辰?”

  林珠回:“申时末,太阳还未落。”

  “你们没有动过她?”李谨行僵硬问,“她人去哪里了?”

  “没有,因为她已经……”林珠看他表情不对,忐忑降低声音,“我们就没有再管,直接走了。殿下如此伤神,她是——”

  “公主。”孙鸿出声提醒。

  林珠噤声,不敢再打探。

  好一阵李谨行恍惚着没有出声,林珠难安,出言问:“殿下?有什么与我有关的事吗?”

  李谨行目光下意识移到她身上,却无法聚焦,眼中一片虚无。

  “殿下,殿下!”林珠探头再唤几声,硬生生把他唤回神。

  他做出一个“我”字的口型,开口发不出声音。

  眼看他走火入魔,贺兰慎在侧道:“殿下,无论如何,我们找到叶姑娘再下决断,没见到她人,还有转机。”

  林珠听得云里雾里,帮腔道:“是啊,万一这位姑娘福泽深厚,也许,有什么神迹发生也不一定。”

  李谨行喉咙干涩,缓慢问医官:“你确定她已经……”

  医官虽然畏惧,仍坚定说:“是。殿下,斗胆说一句,就算不懂医术的人,也能判断生死,何况我们行医之人。”

  林珠补充:“我们有心救这位姑娘,因此逗留了好几刻,实在没有办法,才走的。”

  太阳落山,外面不知何时飘起雪,细雪絮絮,随行护卫替李谨行撑开伞,贺兰慎小心给他引路,他失魂落魄,走得深深浅浅。苏棠追上来道:“殿下,要不要再去问问那个阿玉。”

  李谨行猛然回神:“好,现在就去。”

  阿玉关在州狱中,蓬头垢面,锁着镣铐。听到周围声势浩大的动静,她无神地抬头随意一看,见到李谨行走进来,她停住片刻,随后笑出声:“殿下竟亲自赶来,是不是叶姑娘已经命丧黄泉。”

  他没心思理会阿玉的嘲讽,沉声问:“你是李明昌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三殿下善良,见我在教坊做舞伎十分可怜,不惜惹恼陛下,为我求来自由。”她说着撩开头发,露出一张漂亮脸蛋。

  只一眼,李谨行就觉得心里不适,根本不想与她多谈,耐着性子问:“你还有什么同党?”

  “没有。”阿玉虽然狼狈,但心中十分快乐,语气轻快,“哪有什么同党,三殿下的人都被你杀光,我不在他籍下,才得以逃生,跟随商人流落到这些地方,继续做舞伎。”

  “她现在在哪儿?”李谨行再问。

  “她?”阿玉困惑一瞬,倏忽想明白,便又笑,“可怜可怜,叶姑娘一身荣宠,竟然落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总归要死了,只想让李谨行不痛快。

  “你觉得李明昌善良?他不过看你长得有一丝像稚玉,起了歹念,哄骗你而已。”李谨行冷着脸,提起李明昌,似提到什么肮脏东西一般厌恶,“如果他知道你戕害稚玉,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你不用诛心。”阿玉笑着,脸仰得极高,眼里水光闪闪,“三殿下从来没哄过我,他坦荡得很,从始至终我都知道……”

  她偏要恶心李谨行,话说得非常暧昧:“三殿下给我看过叶姑娘的画像,他每次唤我名字时,都用心至极,尤其是在——”

  “住口!”苏棠恨意涛天,按捺不住断喝一声,“你在乐坊被人欺负,所有人都劝她莫惹事,她偏要救你,这份好心,竟换不来你半分感激。”

  阿玉慢慢隐下笑意,过一会儿,轻声问:“太子殿下当日对三殿下赶尽杀绝,想过会有今天的报应吗?”

  “赶尽杀绝?”李谨行重复一遍,他心神已经涣散大半,本想哭,又有点想笑,“原来错在对他赶尽杀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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