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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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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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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春宫放着叶真的衣裳,她沐浴完换好,准备睡觉,又想着再去找李谨行道声歉,便朝承恩殿走。

  这里是李谨行的寝殿,她白天都没来过几次,更不要说夜间。路上抓过来内侍引路,走到殿门口,护卫拦住她。她说明来意,护卫进去禀报,不一会儿贴身内侍出来,道:“殿下此刻正在望台观星,叶姑娘的心意他已知晓,为表示心无计较,邀姑娘一齐去看看。”

  “观星?”叶真满脸好奇。

  “殿下还说,如果姑娘累了,就直接去休息。”内侍观察她脸色,提心吊胆补上一句,生怕她真的不去。

  好在叶真摆手:“不累不累,那有劳带路。”

  绕过承恩殿,后面有一座高台,叶真估计是东宫最高的建筑。登上最顶层,李谨行凭栏远眺,回身望她,朦胧月色中俊朗得仿佛仙人一般。叶真提裙走过来,笑道:“殿下好雅兴,要不是内侍说你在观星,我看这仙气飘飘的样子,以为您要羽化登仙呢。”

  “整日捡好听的话跟我说,我看你要做馋臣。”李谨行坐回桌榻前,示意她也坐。

  她不见外,自己端起茶壶倒一杯,问:“殿下观什么星,我刚才问内侍,他还不答。”

  内侍在旁边赔笑,这不是怕抢了殿下的风头。

  “摇光。”李谨行心情不错,答,“春三月,摇光明,钦天监说是吉兆。”

  摇光是斗魁第七,也叫天光星,寓意吉祥。叶真附和道:“那我也要拜一拜,保佑我万事顺遂,少被先生罚抄书。”

  李谨行笑起来:“你这点小事,天上仙人没空管。”

  “那殿下求什么大事呢,说出来让我见识见识。”

  银月清晖,李谨行看着她,敛眉道:“等实现了再说。”

  “哦我知道,说出来就不灵了。”叶真表示理解。

  她乖一会儿,左右打量李谨行,越看越觉得他俊俏,笑得促狭起来。李谨行眼神斜飞,问:“不怀好意的,在想什么?”

  “我听说朝中近日在给殿下张罗选妃。”她悠悠戏谑,“不如我给殿下求个好姻缘,要一位知书达礼,斯文秀丽的美人姐姐。”

  她看李谨行不说话,继续道:“我看殿下也没哪位心仪的姑娘,可惜你与我姐姐都不喜欢对方,不然你俩若成了,我就是天底下最开心的人。”

  想想都觉得幸福,叶真咧开嘴笑,灌进去一口茶,急急咽下就又说:“去年我看郑国公家小公子成婚,穿上红袍礼服,居然也有一点丰神俊朗,殿下若是穿上,肯定是我们长安城最好看的郎君。”

  叶真放下茶盏,挥着手比划:“这样的话,我觉得只有礼部林尚书家千金能配得起。殿下,林姐姐不止貌美,品行更是温柔,厨艺也好,她给我做过红酥吃——”

  忽然手腕一痛,李谨行紧紧抓住她脉搏处,用力之大,指缝间都溢出她的软肉。她小小惊呼,困惑地看向李谨行。

  “……小心点,茶盏要倒了。”李谨行松开手,低声提醒她。

  她低头一看,袖子确实扫在茶盏旁,很容易带倒。她当然不会傻到相信李谨行就为这个失态,一定是她说了他不爱听的话,便吐吐舌尖:“对不起嘛殿下,我不说了。”

  “你年纪还小,不要整天把心思花在闲事上,读书要紧。”李谨行恢复平常神色,教育她。

  他听着她的浑话,忍到脑袋发痛,眼眶湿热,他后悔了,不应该叫叶真一起观星,他应该离她远一点,越远越好。

  叶真自认冒犯到他,双手捧起茶盏赔礼:“殿下不要生气,摇光星在上,请保佑我和殿下都心想事成,我想的可以不成,殿下想的一定要成。”

  说罢煞有介事,一饮而尽。

  李谨行眼神晦涩,盯着她看许久。

  等他缓过来,遮掩着随口说:“我以为你要给陆瑶许个愿。”

  叶真快速眨几下眼睛:“哎呀,忘了……没关系,我姐姐那么厉害,谁有事她都不会有事。”

  笑出两颗还没隐匿的虎牙尖。

  夜间长安城灭灯,天上星河灿烂,李谨行给她指着介绍各路星宿。满天奇幻星斗明亮闪烁,正是星河欲转千帆舞,春风拂槛露华浓时,叶真本来就有困意,瞪着眼睛看久,觉得自己似乎也飘飘飞起,一路到群星中间。

  不多时她困倒在李谨行身侧,李谨行捏捏她脸颊,摸摸她手指,轻声唤她:“桃桃。”

  这种温和方式,骚扰她好半天,才把她烦醒,迷糊拍开他手背。

  “回去睡觉。”李谨行扶着她起来,“睁眼,我们下楼。”

  叶真摇摇晃晃,台阶一脚踏空,李谨行拦腰扶住她,顺势牵着她的手,牢牢握住:“你看你。”

  她伸手制止,口齿不清说:“我十岁在太极殿都能摔,殿下别说了,我知道。”

  李谨行悄悄笑。

  好不容易慢吞吞下楼,叶真挣开他手掌,揉着眼睛问:“殿下还没告诉我,刚才许了什么愿?”

  她身形小小,嗓音软甜,站在李谨行面前。

  倏忽肃州城晨鼓响彻三遍,李谨行猛睁开眼睛,木然躺在床上。

  他只要睡着,梦里全是言笑晏晏的叶真,一开始是趾高气扬的小女孩,转眼变成捧花跟在他和陆瑶身后的少年模样,一点一点长大,嘴里总是喊着“殿下”。原本是清朗干脆的一声殿下,慢慢缠绵悱恻,隐在重重纱帐后,如同食人心魂的妖物。

  梦境混乱重叠,他恍惚之中分不清,得到她和失去她,哪一个才是真的。

  如果可以,他宁愿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学堂做的梦。

  在肃州城停留十天,他陆续又去找林珠问过几次,林珠知无不言,答得没有任何虚假,反复向他保证,叶真确实死了。

  十天里他仿佛耳朵一直蒙着一层纱,听谁说话都缥缈不清,梦和现实颠倒混乱,他要疯了。

  长安连发九道急令,喊他回去,凿河一无所获,冰面太厚,根本不可能掉下去。他放在心尖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在哪里,是黑暗还是冰冷,会不会害怕,只要想到她无助呼唤“殿下”的样子,他就癫狂。她那样轻轻小小的一个人,在荒凉凛冽之地失踪半个月,接近于没救。

  贺兰慎劝他:“殿下,该回去了。”苏棠跟着不说话,嘴唇发白,她心里清楚,叶真应该是真的没了。

  他眼神飘过这两人,全身各处弥漫隐约痛意,他一度以为有这两人在,叶真万全无虞。他还是没忍住,喉头梗着,哑声开口:“要你们两个有什么用。”

  他俩十分难受,一齐垂头。

  好半晌,却听头顶传来痛苦的叹息:“罢了,不能怪你们。”

  “是我没用。”

  事情从头到尾环环相扣,如果薛采星没有中过毒,如果徐家舅舅没有过喜事,如果李谨行没有阻拦她跟商队一起走,如果李明昌没有救过阿玉,如果皇帝没有执意赶尽杀绝,如果肃州城那天没有下雪……他们每个人都错了一点点,齐心协力把叶真推往深渊。

  郡守凑过来问:“牢中的阿玉要怎么处置?”

  “蓄意杀人,按律当绞。”李谨行勉强打起精神理他,“没什么好说的,你秉公去办。”

  郡守原以为他要折磨阿玉一番泄愤,谁知他好像忽然垮下去,对所有事都失去兴趣。

  徐霜不死心,继续留着搜寻,李谨行班师回京。出城时,恰好遇到林珠的马车。

  她掀起帘子,还是金纱覆面,额头点花眼尾妖红的样子,温声问:“殿下也回京吗?要不要我们结伴同行。”

  “不必了。”李谨行坐在马上俯视,“我回京奏事,走得急。”

  “如此,那殿下路上小心。”

  林珠说着要放下帘子,李谨行忽然道:“公主还是尽早上京,不要动辄在城中耽误大半月。”

  她怔一怔,答:“是,这次是我侍女有恙,在城中求药,往后不会。”

  李谨行随意点头,径直离开。

  林珠钻回马车,解下面纱,抱起椒泥手炉感叹:“这位太子殿下真是煞人,幸好我不嫁他,不然以后的日子真难说。”

  孙鸿抿嘴:“公主真的存了过日子的心?”

  林珠笑弯眼,嫣然红色衬得她艳丽生光:“我不是去过日子,还是去做什么,杀人吗?”

  孙鸿移开目光:“那位六殿下的性情,我们并不清楚,但中原人推崇贤淑,公主还是收敛一些。”

  林珠啧两声,跃跃欲试:“不过我看太子殿下魂儿都被叶姑娘勾走了,如此沉溺女色,勾引他说不定是个好方法。”

  “你别胡来。”孙鸿带一点警告意味,“他心智坚定,不是能随便动摇的,我们静观一段时间再说。”

  林珠作出满不在乎的模样:“不是你说的,可以不择手段。”

  孙鸿隐忍凝望她,放缓声音,不自然地说:“我是为了大局考虑,再者,你也不用这样轻践自己。”

  “好好。”林珠怕他要长篇大论教训人,便闭上嘴,专心暖手。

  她的马车辗转出城,簌簌雪片纷飞,后面随行十几辆小一些的马车,不时有人悄悄掀开帘子窥一眼外面,有的看雪看山,有的看人。

  回长安城时已到十月下旬,天入冬,满目苍凉萧瑟。车马沿街走到皇城前,李谨行停住,召人过来。

  不多时,内侍疾走进两仪殿,皇帝议事议到尾声,心情平缓,直接当着几位重臣的面问:“他回来了?”

  内侍躬身:“是,殿下日夜奔波,旧伤复发,恐不能面圣,现在太子府歇下,向陛下请罪。”

  “什么旧伤复发!既然复发,回宫里来让人诊治,停在太子府做什么,马上叫他回来。”皇帝咬牙切齿,“他就是不想回来!”

  内侍战战兢兢,腰弯得更深:“殿下说他现在神思混乱,对陛下而言是个无用之人,望陛下不要再挂念他。”

  四座重臣大惊失色,他这是向皇帝发脾气的意思。

  “你,你——”皇帝伸出手指,在空中虚戳几下。

  “现在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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