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生机焚焱
生机焚焱
泪映强笑颜,血洒远天边。
伸手挽玉饰,收手紧握拳。
岩浆成清液,碧草落红延。
独我一人故,生机满焚焱。
数不清多少日子过去了。
只记得,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白子画如同一尊磐石,从未移动过半分。
他有些摇摇欲坠了,面色苍白,唇色如纸,裂开了口子。
仙人可以不再食五谷,但是不可以不喝水,不然身子一样会受不住。
任何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都会狠狠抽痛。
没人见过他这个样子。
高高在上、不近凡尘的他,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脆弱憔悴的一面。
摩严和笙箫默早就来了不知道多少次,心急如焚,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或是能做什么。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的守着那个秘密,尽管它不再是秘密。
六界早已沸沸扬扬,因为花千骨的死,和白子画竟没有失控之下毁灭六界。
只有绝情殿平静依旧。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直到,有一个小小的白影走到他身边。
白子画微微侧头,仅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差点就让他眼前一黑倒下去。
白依然小小的身子又瘦弱了许多,小小的手掌捧着一个小小的盅,乳白色的羹汁泛着点点粉色。
白子画有些出神。
“爹爹,你尝尝吧,不知道好不好吃。”白依然声音强忍哽咽,手略有些抖。
她不爱甜食,所以从没吃过桃花羹。可是爹爹爱吃,她这几日颇费了些功夫,才做出这一碗形似的桃花羹,只是不知道味道。
白子画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语塞。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
轻握住调羹,粉色荡漾,白子画有些迟疑,羹汁入口,心间猛地烫了一下。
一种味道,竟然可以出自两个人的手吗?白子画看着白依然,有些心酸。
她不喜欢做饭的,正如当年小骨不喜欢画画。
白子画深吸一口气,感觉有什么回来了。
“今日……是几号了?”
“十三。”白依然道。
白子画有些恍惚,一个月,已经过去了吗?
白子画想起寒川的话,飞身而起。却因太久没有动,猛地踉跄一下。
白依然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扶住白子画。
白子画摆摆手,示意她他没事。
白依然却不敢掉以轻心,看出白子画要走,急忙道:“爹爹,我要和你一起去!”
白子画一点都不想让白依然去,却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曦诺呢?”
白依然摇头:“今天一早起来,他就不见了。”
白子画心里“咯噔”一下,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不敢再多想,白子画带着白依然飞向焚焱山。
……
隔很远,就能看见一片鲜红上有一点醒目的白。
那一刻,白子画已经无法呼吸。
他步伐有些趔趄,他看见白曦诺被困在一个结界里,身下是一片岩浆。他只得自己支撑着不掉下去,否则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寒川在他身旁,唇角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眼睛看着白子画和他身边脸色煞白的白依然。
寒川微微侧头看看白曦诺,唇角勾起,嘲讽笑道:“白子画的孩子,不过如此。”
白子画沉默不语。他什么都不能说,若要怪,只能怪他,是他没有教导好他。
“是我的错,”白曦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和爹爹无关。”说罢,他自嘲一笑:“我居然还相信,那个约我出来的人是冷渊,不是寒川。”
寒川的心颤了一下,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放了曦诺,此事与他无关。”白子画冷冷开口。
寒川露出一个微笑:“不如这样吧。我们再来切磋一场,你赢了,我让你带白曦诺走,若是输了……”他眯一眯眼睛,倒是笑了,抛出一枚羽毛。白子画一把接住,定睛一看。
“蓬莱宫羽,你竟然……”白子画怒道,又有些头疼,这下霓千丈定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寒川抽出寒水,露出一个阴侧侧的微笑。
“冷渊!”白曦诺盯着他:“我知道你是冷渊,你不会动我爹爹,对不对!”
寒川的微笑出现了一道裂缝:“哦,白曦诺,我劝你还是闭上嘴吧。”
白依然站在一边,眼睛空洞,然后她慢慢的走到结界边上,伸出手。
她的手居然伸进去了。虽然只有指尖。
为什么会这样呢?
白依然眼中一闪——
妖神之力!
白依然尝试着唤醒心底的黑暗,有什么翻涌而起,白依然试着把手往前一送,她整只手都伸进了结界。
成功了!
白曦诺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姐姐,你!”
白依然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深吸一口气。
她要进去,她要把他救出来!
……
白子画手握横霜,寒川手持寒水。
对于白子画来说,这是必定会输的一战。
明知会陨落,飞蛾却还是要扑火。
迅雷不及掩耳的,寒水已刺进了白子画的右肩,血顺着寒水淌下,一滴滴落在地上。白子画反手一剑刺进寒水腹部,然而精光一闪,寒川腹部的伤口瞬间消失不见。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伤的了我。”寒川玩味的一把抽出寒水,白子画闷哼一声。寒川脸上的笑更生动了些,拭去剑上的血,却发现剑上多了些黑印,擦不下来。
寒川有些疑惑,却来不及深想。白子画已然出手,一掌逼出,寒川堪堪避过,反手击回接连几掌,白子画避过,却有一掌落在焚焱兽的封印之上。风起云涌,封印已破,火山也蠢蠢欲动的发出低吼。
白子画慢慢闭上眼。
焚焱山,要爆发了。
他向下瞥一眼,山脚下就是连片的村庄,火山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白子画暗暗分力,企图平息焚焱山。
寒川看出他心中所想,冷冷一笑,加紧了进攻的力道。白子画干脆不去管他,任由招招毒辣落在他身上,拼尽全力封印焚焱山。
他今日就算是死了,也绝不能让焚焱山爆发!
“寒川你住手!”有声音传来,沉静稳重,余音袅袅。
寒川竟停了手,回头,竟是白曦诺。
白子画手捂胸口,蹙眉:“曦诺,你……”
白曦诺缓缓闭上眼,一脸慈悲:“爹爹你从小就教导曦诺,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白子画的表情像是裂开了:“白曦诺你想干什么!”
“也许这就是宿命吧……”白曦诺又缓缓睁开眼,满眼温柔的坚定,看着脚下的村庄,看着焚焱山上的一切。
“既然如此,白曦诺,从今天开始,你与我白子画无任何关系,天下与你再无任何关系!听明白了吗!不准做傻事!”白子画颤抖道。
白曦诺低下头,抚摸着屡思剑:“爹爹你教导我,遇事要三思。这就是曦诺的选择。纵使我不是您的孩子,也是天下的神啊。”
“对不起爹爹,下一世,我还会做您的孩子。”白曦诺露出一个笑,又看向寒川。
“如果你见到了冷渊,告诉他,白曦诺很想他。”
寒川看着他,心底有什么想出来,却又出不来。
白依然看着他,嗓子都哑了:“曦诺,曦诺你别闹,我马上就能救你出来……”
白曦诺红了眼眶:“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他看着寒川,眼睛却又穿过他,看着远方的太阳。
他闭上眼睛。
白曦诺收了法力,落进那一片岩浆。白衣翻飞,如同世间最美丽的花。
刹那间,时间凝滞,万物生长。
从那朵花盛开的地方开始,蔓延出无数的桃树,眨眼就覆盖了整座焚焱山。紧接着,那里涌出一条汩汩的泉水,淌过红色的土壤,淌过破碎的时间。
每棵树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枝结苞,舒展开花,对着一地的红色笑的灿烂而鲜妍。
一时间,白色的桃花开遍焚焰。
白子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翕动了一下嘴唇,他是在叫小骨。
心口剧烈的跳了一下,有一道金光顺着白子画的手跃出,在那个泉眼上开出一棵金色的桃树,宛如焚焱山上的太阳。
白曦诺喜欢桃花,他生在桃花里,长在桃花里,现在他不在了,也要一片桃花相伴。
一阵风吹过,一朵白桃别上白依然的鬓角,耳畔似乎有人在笑:“姐姐,你看曦诺给你别的桃花好不好看?”
有一滴泪,落下来,打湿了一山的白桃。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她就能把他救出来了!只差一点点啊!
白依然的眼睛变成紫色,彻彻底底的紫色。她唤起太多黑暗,已经压制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要救他回来!
白子画大惊,上前摁住白依然的肩膀:“白依然,白曦诺已经死了!”
“你胡说!”白依然眼睛猛地红了,反手一掌拍在白子画胸口,白子画受不住,吐了口血。
她已失去理智,再不加以控制,后果不堪设想。
白子画咬咬牙,上前一步,开始强行吸取白依然的妖神之力。
白依然已经失去控制,无法抑制体内的洪荒之力。只能由自己强行吸出,再另想办法。
寒川也有些吃惊,心底又激荡起来。
白子画只觉得体内有一把刀在搅,心口滚烫。他能感觉到花千骨拼尽全力将妖神之力压进他的五脏六腑,不知道想做什么。
白依然恢复了理智,却还是不愿清醒,处于半昏迷状态。
醒来的世界没有你,那就再也不要醒了。
曦诺对她的意义,是连爹爹娘亲都不能体会的啊!
小时候爹爹娘亲忙,偌大的绝情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虽喜静,却毕竟是个孩子。这个时候白曦诺总是跳出来扬着笑脸逗她开心,他总是笑着给她别一枝桃花,然后问她好不好看,而她总是笑而不语。
如果能够回去,她一定笑着,带着泪笑着用力点头。好看啊曦诺,姐姐很喜欢……
总是成了习惯,失去就来纠缠,星斗空转,回忆涣散。
白依然静静的站着,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却已成为死水。
白子画心疼的看着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白依然,点了她的昏睡穴。顾不得体内的剧痛,白子画抱起白依然,似是料到寒川不会再来阻挠一般,转身就走。
寒川愣在原地,泉水从他脚下流过。他拿出千彩琉璃玉,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