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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缪之燕尾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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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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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情形却完全出乎大家意料。

  翌日,夏若清神态自然地跟大家招呼,全然不见昨夜抑郁发作的痕迹。

  早餐时,她当着众人面委婉真诚地期望卫霁朗再让她多留几日,这几日只跟若儿相处,绝不骚扰别人的生活。

  卫霁朗眸光粼动,心里生怕对方不知何时发作做出危及家人的情况来,正待重新拒绝,却被叶染伸过来的小手给止住——

  她想起适才夏母在院子里挽住她,悄悄请求她能跟卫霁朗转圜一下再多留她们母女几日。她知道这番请求必定是夏若清的授意,但是望着老人哀切期盼的目光,似哀求,似无助,与昨夜一般凄惶无奈,那眼神之殷殷令她心生酸楚,不忍直视。

  于是最后卫霁朗终也未能狠心再提搬离一事。

  夏若清却真不再打扰叶染,即使陪着若儿去散步带回清蒲凉茶来也只由孩子送上楼,绝不多言逾距。

  叶染也怕再刺激对方发病,既然让她留住,那就保持最开始的态度,礼貌客气,权当之前的一切云烟已过。

  就这般安稳过了三日,叶染亦暗自舒了口气。

  无人打扰自然工作也顺畅,反倒是身体近来莫名微恙。

  她时常感到嗜睡困倦,虽然饮水不少,却还是觉得口渴。有时稍微下蹲片刻就会感到心跳加快、头晕目眩,甚至连方便都变得困难,常常困守卫生间小半钟头都还是无法畅意解决。

  原计划着这两日收拾什物以便返回沪上准备参加林慈心与沈忱白婚礼的,可因着这些身体的不适,她这日连画图的精力都匮乏。但又不愿卫霁朗担忧,只乘他出门上班才转回床上休息。

  她浑浑噩噩小憩着,很快就坠入黑甜乡中。不过睡得并不安稳,噩梦连连,教她惶惶难安,却又挣脱不出,好似怎么也清醒不过来般。

  也不知睡了多久,混混沌沌间便听见楼道上传来嘈杂的关门与脚步奔跑声。

  她恍惚醒来,不由下床,开了卧室门蹒跚着循声而去——

  门外惯常守护的纪默竟然也不在。

  叶染有些疑窦,却无力去探究什么,惟抚着自己胀痛昏然的头部缓步往楼梯处走去。

  半途她便听见楼下那人熟悉清润的声音在跟一个女声娓娓絮谈,不禁心下一喜。本就身体不适,骤觉委屈,这刻只想避到他的怀抱里去,寻得慰藉与疼惜。

  可是尚未到楼梯口,但听那清亮女声娇嗔一笑,几秒沉默后,便是一道熟悉的男女濡沫交接时的呻吟与波啧声突兀传来,似惊雷,似爆喝,残酷无情地扎入她毫无防备的耳际,顿时令她僵直身姿,心房颤抖,脊背刺寒,连呼吸都停滞了——

  脚步却似不听话般,打着颤、不由自主地推着仓皇无措又心藏侥幸的她脱离墙壁的遮掩,也赤白无碍地将主厅那正对相拥亲吻的男女暴露在她眼前------

  叶染遽然脑中一片空白,仿佛一阵狂风弥沙,铺天盖地,全无出路。

  那个人,真的是那个人,他居然可以那般如宠如怜地亲吻着那位故人——

  怎么会这样?

  为何会这样?

  可是,这一刻,她却叫不出来、哭不出来,只感觉自己五脏六腑似千刀万剐,似烈酸肆灌,窒息疼痛得全无知觉!

  心中一直因为那位故人的到来而蕴着的忧患、酸楚与煎熬此刻终究成了现实一击:原来,对那故人,他未尝不爱啊!

  她试图张张口,但发现自己依旧出不了声。她想用力去敲一敲自己的怀口,想让那逼仄的一口气缓过来,可是全身都好似不受使唤了。从荒芜空乏的脑子,到寒凉遍布的身体,全部背叛了她,惟有一双眼,不依不休地瞪着眼前摧人心肝的一幕——

  她心爱的人,正拥着别人热吻!

  这是一场玩笑吧?是的,肯定是玩笑,他怎么舍得如此伤她的心!他说过白首不相离,他说过彼此如磐石此生不移,莫非那些都可以是一场笑谈?都可以只是说说而已?

  她战栗着伸出右手,想要求着那个人来抱一抱她,因为她感觉自己快要立不住了。她觉得疲累异常,身体似将要奄熄的烛火,恍恍一阵浅风便可以将她带走------

  学长,我很累了!独爱你的心也好累!

  我护着这颗心踽踽地向你走了八年才抵达,不在乎疾风骤雨,不在乎茕茕孑立,只想守着完完全全的它,然后双手捧给你!可是现在它累极了,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不要它了,留着还有何用?

  是不是老天惩罚我,惩罚我不该在一开始对别人的男朋友起了觊觎的心?如果需要我将你归还给她,那么,我会伤心,会绝望,会痛苦,但是我会离开,不敢一丝犹疑!

  可是,离开前能再抱抱我吗?能再让我闻一闻你怀抱里清茶浅淡的气息吗?

  我保证乖乖的,不纠缠,不犯浑,不痛哭流涕,不让你为难,只求你再抱一抱我------

  “能抱抱我吗?学长!最后一次,可以吗?”她沙哑着嗓子不断嘟囔。

  ------

  “染儿,染儿,你醒醒——”

  那人熟悉又好听的声音似梦中遥远的钟鸣,悠悠回旋,却震动着,裹挟着一股势如破竹的气势灌入她混沌不堪的脑海。

  她感觉有人在紧紧揽着她,以及落在她颊边、额角温柔沁水的轻吻,仿佛就是那人才拥有的清冽甘醇的气息。

  学长,是你吧?

  你还是不忍心对吗?你还是愿意再抱一抱我对吗?

  “染儿,不能再睡了,快醒醒!”叶染依稀觉察男人的声音愈发急切了,似疾走的一阵凉风,蕴着不自知的微颤与焦灼,“李医生,她这样是不是很严重?我要不要送她去医院?”

  “别急,别急!卫老师,我先仔细给她看看!”是李医生温厚的声音,低低宽慰。

  叶染感觉有凉凉的器械在她手臂跟心口探查,悉悉索索,有条不紊,小心细致,莫名给人一种宁然安心。

  她的脑中终于慢慢浮现出似仓惶落水后被人救起的乍然清明,仿佛一道光穿透迷雾,将她拉出混沌迷乱。

  恍惚地睁开眸子,她发现自己依旧躺在床铺上,李医生正一丝不苟地为她做检查,而另一侧就是那人焦惶不安、眸色整肃的清俊眉眼,她蓦地鼻头酸涩难耐。

  “你醒啦?太好了!”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牢牢握着她的手,放在他温凉的薄唇边辗转反侧。

  叶染再不迟疑,直接扬起身子扑入他怀里——

  “学长,你快抱抱我!”

  卫霁朗心疼地裹着她,也顾不上旁侧的李医生跟纪默,只想紧紧地扣她入怀,不敢松手。

  看二人抱作一团,一旁李医生微怔,一时老脸也微红,赶忙侧开视线。

  纪默那厢是见怪不怪,眼前二人是目前为止她所接触的人群里感情最相笃的一对,这番亲密根本是不足一提。

  顿了须臾,卫霁朗松开叶染,才低低道:“乖,宝贝儿,躺好,让李医生再给你看看!你都昏睡一上午了!”

  叶染乖顺躺回枕上,心里却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窃窃欢喜到恨不能满床打滚:原来之前是一场梦啊!还好是一场梦!幸亏是一场梦!

  她略显苍白疲惫的脸色上映出不自禁的神秘笑意,卫霁朗本一脸担忧,见她却笑得如此欣悦又恬然,不由也哑然失笑,伸手揉揉她鸦黑的发道:“傻笑什么呢!躺好!”

  很快李医生测好血压跟心跳,做了一些其他检查,然后又详细询问若干症状与生活情况。

  片刻,他一边收拾工具,一边沉思地蹙眉。

  “到底怎么了?”卫霁朗微微急切问。

  “卫老师,叶画家没什么事,也不要太担心!”李医生不动声色地跟他使了眼色。

  卫霁朗心底一沉,却也随着说:“没事就好,她就是体质弱,整天伏案动得也少!看来还是要领着她多运动!”

  “卫老师说得很对,前两个月叶画家晕在院子里的那回,我就说了要好好调养,要不然以后怀孕时会比较辛苦!所以最好还是再去医院检查一下!还有上次火灾也伤了元气,”李医生微笑道,“最好请县医院医生给拟个中药方子好好调养一下!”

  叶染也不甚在意,心不在焉笑着点头。而她一双妙目只管盯着那人的俊脸,他正半分也不懈怠地听着李医生的话,严谨认真得好似要当考试笔迹记下来似的。

  “我认识县医院中医科副主任,回头我给卫老师写一下对方电话,可以跟他联系!”李医生道,“就说我介绍的,他很不错的!”

  话毕,卫霁朗就随着李医生先下楼了。

  叶染凝着爱人的身影,一瞬不瞬,待到看不见才幽幽叹了口气。

  她望了望纪默:“卫老师怎么回来了?”

  纪默从叶染的保暖杯里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沉吟了下道:“看你昨天开始就不大舒服,好像还很容易瞌睡,所以之前卫老师回来拿东西时我就告诉他了!他请了医生来的!”

  “对啊,我不是跟你说过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怪怪的,困得不行!一睡还不容易醒!”叶染坐起来接过水杯,饮完放在一侧,疲倦而慵懒地伸个懒腰,“大概最近赶画稿太累了!”

  纪默眸光晃了下,却依旧笑着调侃:“你这赚钱的劲头也够拼命的!”

  叶染笑,摇摇昏沉稍减的头部,想下床起身,没料脚刚沾地就又一阵眩晕,跌回床铺上。

  纪默吓一跳,冲过来扶她,面色忧虑,但话却玩笑:“林黛玉小姐,麻烦你还是先躺一会儿吧!你再怎样,你男人大概要疯了!”

  叶染无奈,又躺回去:“怎么回事?我以前也没这么娇气!赶稿昏天黑地时也没晕呀!”

  “老了吧!”纪默欠揍道。

  叶染嗤她:“滚!”却也没力气闲扯,便又老实躺回去。

  楼下。

  坐在八仙桌旁的李医生并没有写电话号码,而是斟酌了片刻,缓缓道:“我仔细观察下来,发现叶画家血压比较低,心律也不太正常,容易昏睡,还常口渴,水喝得很多却小便不畅。”

  他手指点着平滑光洁的桌面,思索着,“本来你说她爱打瞌睡,我还以为是怀孕的症状。但是现在看来,不是,她——极有可能是药物过量造成的中毒反应!”

  卫霁朗正在给他倒茶的手一抖,倏地抬起头,眸光锐如刀锋,盯着李医生,一字一顿低沉道:“你说什么?药物中毒?但是火灾受伤的药她已经停了一周多了!”

  叶染的火灾创伤已经痊愈,最近又停药,所以根本就全无药物过量的可能!但是如今却莫名出现药物中毒的迹象,那么事情霎时便显得离奇玄妙甚至骇人可怕了!

  如此一想,李医生也不由脊背生寒起来。

  他慎重地点点头:“所以你最好是带她去县里医院彻底抽血及体液检查一下!她的症状很奇怪,一般疲劳或怀孕是血压偏高、嗜睡、无力,可是她偏偏是血压低,关键还有心律的问题。”

  ”因为以前我有给她检查过,她心律和血压都正常的,但是这次却很异常!不过这些话暂时最好不要跟她说,以免她紧张,所以你找个理由带她去医院!”

  卫霁朗的神色随着李医生的话语寸寸晦敛,牢牢捏着青瓷茶盏的白璧大手青筋粗爆,似虬枝破土,蕴着黑色的肃寒曝露在白霜严雪下,冷诮地逼视一切。

  他紧抿着薄唇,眸色凛冽,良久,终究抑制住心口狂澜,低低道:“你说她有可能是什么药物过量?”

  李医生摇头:“这我就没法判断了,必须验血、体液化验才能清楚!所以你马上带她去吧!”他叹息了下,“我也希望我的判断是错误的!”

  “多谢李医生!我这就带她去!”卫霁朗不再耽误,马上往楼梯口而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这事先不要对任何人讲!”

  李医生正襟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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