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偿还
燕尾岛上,卫家。
夕阳篱落,燕子归巢,蝉噪不歇,正该是山里人家准备晚餐纳凉休息的好时光。
而向来安祥宁然的院落此刻居然是一片剑拔弩张、触点即燃的气氛,几道身影僵持地立在院中。其中除了夏家母女,还多了两位陌生的男士。
卫母揪住自己的围裙,站在厨房外墙边,望着自家儿子与夏若清皆是一脸风云,抑不住满心焦虑,一脸愁绪。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副难以收拾的局面——
卫家不该是她夏若清的恩人吗?帮她抚养了非婚生的孩子,她怎么全无感激,还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度?好像卫家欠了她一世的重债般?
原本晌午时听说卫霁朗送叶染去医院,她还以为是可能怀孕了,不由喜不自禁。哪知中午时夏家父亲带着一位斯文谦雅的程医生寻来,说是接夏家母女回家,她更加欣喜。
自得知夏若清患有抑郁症病史,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就怕那姑娘在卫家再发作。可是儿子既然留了人家做客,她也不好多加阻拦。而且这几日岛上人家的流言也开始转起,她虽状作不闻,心里却还是难免忐忑。所幸这几日夏若清都还风平浪静,如今就要送走夏家人,她也心里直念阿弥陀佛。
岂料适才卫霁朗单独回到家里,没让她问明叶染的情况,他就一脸森寒、满目沉肃地去找夏若清谈话。
夏家父母一见此情形,也不便多言,只好都避在院子里陪着小若儿。惟有那位年轻的程医生几欲去主厅内探看,却都被夏父拦住了。
大家正不明所以、满脸忧虑时,就听他们的对话声音越发高亮,中间还混杂着夏若清愈加哽咽的哭叫。
接着便见一脸惊怒、泪水横肆的她从厅内冲出来,继而居然直接奔入厨房抢出一把尖长的水果刀对着自己——
所有人都惊呆,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想冲上来却又不敢,直直一径盯着夏若清的动作,束手无策。
“我情愿死也不会让警察抓我的!你问我原因------我恨她,这就是原因!你从来都不愿告诉我当时分手的真实原因!原来她叶染才是当年你坚决离开我的理由!我像个傻子似的,还计划着跟你结婚,跟父母商量着筹钱买房------”
夏若清嘶叫呐喊着,温雅的嗓子透出尖锐的高亢与扭曲,神色激动,仿佛劲草遭了疾风,起伏狂乱,她边说边晃动手上的刀子:“你以为你们假装以前不认识就能隐瞒得了我?”
顿时明白情由的夏母诧异地望向卫霁朗,眸色难辨,百味杂陈。
连卫母也有些惊讶,心底却也瞬间通透儿子的心思:莫怪惯常淡漠少言的儿子会对一个初来乍到的陌生姑娘那般信任殷勤,原来前缘早定!一时她心中既喜且忧。
“我一早便知道那日我们的谈话被你听去了!”跟出来的卫霁朗眸色依旧冷静沉敛,“但我还是愿意让你暂时留在我家跟若儿多相处几日。可是你呢,夏若清,我从没想到那么骄傲的你居然会使用下三滥的卑鄙手段去谋害别人!“
”你既然偷听了我们说话,自然也该知道,我与她,当年连彼此的姓名都不曾交换,只是我爱慕她而已。这么多年来,如果不是她前几个月无意到了岛上,我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她何其无辜,不该是你发泄的对象!”
夏若清冷冷嗤笑,讥诮道:“是啊,她是你的珍宝美玉,我就是草芥渣子!你竟然还给她找了保镖呢!她无辜,那我呢,就因为我爱你,我就该遭受那些痛苦?“
”你说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可是你知道在我们第一次相见之前我就认识你了吗?甚至曾经为了在图书馆的一本书上有你借阅的名字而欣喜若狂!我那么小心翼翼地想要维护这来之不易的心想事成,日日夜夜都想要怎样才能让你了解我对你的真心真意------”
卫霁朗面色不改,似乎她的话并没丝毫震动他。
一旁一直不曾多话的程医生眉尖却随着夏若清的话而愈发沉凝,清亮的眸色也次第黯淡下去,惟握住的双拳越加用力,筋脉微张。
“------我不止恨她,还恨你!我不想你们好过!就是我下了药,也让你的心头好尝尝抑郁的妙处!”看着不为所动的卫霁朗,绝望的夏若清蓦地哈哈笑起来,眉眼疯狂而狞然,“既然我活在地狱里,那横竖大家一起下去待着好了!”
话语间,她手上的刀子直接就要刺向自己的心口——
“清清——”
“若清——”
夏家父母惊叫着冲上去。
程医生更加焦急,三步并两步地想冲过去夺下她的刀子。
不过所有人的动作都快不过离她最近的卫霁朗,他一个箭步到她面前,眸色无惧,伸手就死死抓住她握刀的右手。
那把刀就这般明晃晃地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似一个苍凉的冷眼,淡漠地睥睨着。
而夏若清已然不顾一切,既然当初下药她就没打算遮掩,反正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个疯子,那么干脆就这么了断吧!
死在他面前,他这一生都不得安宁!
得不到他的爱,记一辈子也无妨!
她疯狂偏执地抢着刀子,那厢程医生也近了身来,试图趁机夺刀。
几人一时纠缠起来,一把亮晃晃的刀子闪在一旁三位老人眼中,焦惶恐惧,心都似要颤抖成三秋败叶。
一团混乱嘈杂间,夏若清陡然直觉手上一热,耳边是卫霁朗一声闷哼,这时大家才发现那把刀居然被他拨了方向,就着她手上的动作顺势用力,直直便刺进了他自己的左肩窝下方——
夏若清直愣愣盯着自已手上扎在卫霁朗身上的那把尖刀,那离心窝寸许的地方,倏然而出的血似泉涌,鲜艳的暗红色染得他浅蓝的衬衣洇成暗黑,仿佛一个需要被解开的魔咒,狰狞而华丽。
她只觉双目刺痛,头疼欲裂,僵化的身姿动也无法动。怎么也理解不了她几欲刺入自己心口的那把刀怎么最终会扎在了他的身上?
这刻耳边盘旋着父母与卫母的尖叫厉吼,还有一直躲在旁边此时也冲出来的小若儿一把一把拍她嚷叫着“不准害我爸爸”的哭嚎——
从他风尘仆仆独自从医院赶回来,神色凛然地想要跟她单独谈一谈始,她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他知道是她给叶染下了药,他知道她的心依旧被关在暗黑的门内。他是来将她重新送回地狱里去的,可是,现在,她却眼睁睁望着自己手上的刀刺进了他的心口------
卫霁朗颤抖着身体,骤然的疼痛好像将心脏都劈开般,但是他依旧牢牢握着心口上的那把刀柄,眼神凌厉却清明,缓缓道:“夏若清,你对她做的事,我无法原谅你!既然事情走到这步田地,今天我们就将一切都摊开说清楚——”
夏若清终究意识到恐慌,她吓得松开沾满血迹的刀子,踉跄地后退一步,眸色绝望而痛楚,满面凄惶,浑身僵直,无所适从,好似那把刀刺中的是她一般。
突然意识到这长久以来,她才是真正将自己活成一个魔咒,钳制着父母,钳制着卫霁朗,钳制着自己,日夜无光,颠倒无解。
卫霁朗盯着失魂落魄、满脸惊恐的夏若清,不容她逃避:“你我相识一场,这么多年我也一直对你的遭遇深表愧疚,所以毫无怨言地养大若儿!“
”但是如今,我不会再将自己埋在那些往事里!你的愤怒与痛苦,我也不会再继续背负忏悔!这一刀算我还你,从此你我各自安好,两不相欠——此生不见!”
他的一字一句比那把刀的刀尖还要锐利,一下一下锥入她的心口,绞得血肉模糊。
这个男人,她爱了九年,用大方、温柔、痴狂、执念等等她能想到的各种方式去爱,最终他却还是宁愿从她手上夺去刀子扎入他自己的心口,只为与她自此两清,再无瓜葛。
如此时刻,男人依然保持着冷然的韧劲。
他轻吁着气摒住痛楚,与失血后疾起的虚弱,继续将所有的话说完:“孩子,随你意愿,愿意带走我会祝福。依旧随我,那我跟叶染会将她好好抚养长大,真诚待她。但是从那刻起——“
”她就与你再无关联,我希望这辈子你都不要再出现在孩子面前!我想,单单凭你利用她的作为,你也不适合再做她的母亲!”
夏若清脑中嗡嗡的,已经无法再做任何反应。
一脸忧惧的卫母一把推开彻底崩溃的夏若清,声音哽咽颤抖:“阿朗,不要再说了,我们家不欠她什么!”
夏家父母着急害怕地团团转,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程医生想帮忙,被卫母愤怒地挥开。
“阿娘,快去给李医生打电话,还有小方,让他开车,我要去县医院,染儿还在医院等着我呢!”卫霁朗在疼痛与虚弱将他打倒之前将话交代清楚。
卫母连连点头,慌忙找手机。
望着伤口疼到眉间蹙如深谷的儿子,她双眼通红,心中绞痛,满腹酸楚,欲伸手要压住他的伤处,却又不敢乱动。
一阵惊惶混乱。
小方跟李医生同时冲来卫家。
李医生紧急处理了卫霁朗的伤处,但是伤口离心脏太近,他不敢贸然拔刀,惟有接上简易呼吸器械,由小方一路飞车送去医院。
夏父留下欲跟去的夏母,面色忧戚地随车也去了医院。
最后只余夏家母女以及程医生茫然地立在在院子里。
夏若清似哭也哭不出,嚎也嚎不出,惟颤颤地耸着肩,燥热的夏日傍晚,她却直觉一阵轻寒泛上全身,冷冷地洇出汗来。
她浑浑沌沌地抬起自己的手,默默注视着——
这双手给别人下了药,这双手将尖刀扎入自己最爱的那个人心口里------
夏母对着院落地面上遗留下的血迹,满身的颤抖也不曾停过,她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到跌坐在地的女儿面前,怔怔瞪着她,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甩上去——
“你还不醒醒吗?”她凄厉地怒吼出来,“你还要毁了多少人?世上的男人就死绝了吗?你一定要盯着一个男人不放吗?”
夏若清被巴掌甩得脸偏一侧,耳际轰鸣,却竟然不觉得疼痛。
她茫然地盯着母亲泪水横流的脸庞,熟悉的眉眼淹没在花白的蓬乱的发下,那般苍老,那般无助。她翕翕唇,半晌挣出一句:“妈,你老了!”
听闻此言,夏母愈发不能抑制地大哭出声,她一把搂住女儿的肩膀,摇晃着哭道:“清清,你醒醒吧,我们回家去!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原来善良温柔的女儿到底去哪了?“
”妈妈真老了,太累了,陪不了你多少年了!你不能再任性了,不能就这么放弃自己的人生,那些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去纠缠不放了!”
夏若清的泪到了这一刻似乎才找到倾泻的出路,缓缓地洇出干涸的眼眶,慢慢地湿润眸里所有的不甘、委屈与无路可退的痛苦,一滴一滴地坠下来,打湿衣襟。
她终究也哭了出来,泪水仿佛一场淋漓的畅快,洗去那些不甘与愤怒。
许多年来,但凡是清醒的时候她总是强迫自己不准哭,让自己对所有人冷漠,武装起坚硬的铠甲去面对这个可怕又眷恋的世界。
可是刚才那一刀将她刺醒了!
他那般决绝地与她两清,老死不复相见。她的所作所为大抵真真寒了他的心,也许从前他于她还有许多愧疚自责,可从今起,再无纠葛。他用刺自己一刀的方式来了偿所有的过往。
她为何不愿放手呢?
“伯母,我来跟她谈谈吧!”一旁一直沉默无语的程医生蓦地开口道。
夏母塌下肩膀,似一下子泄去所有力量,了无生气地走到一边。
程医生走过来,望着夏若清泪水迷蒙的双眸,还有微微红肿的脸颊,静静地掏出一块洁净的格纹手帕,一点一点替她擦去泪湿。
透过暗淡的天光,夏若清睖睁地抬眸看他,神情惶惑,绝寒的心却因他轻柔的动作莫名一暖。
这个男人有双不大却明亮的眼睛,黑框眼镜亦遮不住那份熠熠神彩。他的声音也是永远温和柔暖的,蕴着心理疾病医生特有的一种说服力。
有多久没有人用这般专注真挚的眼神注视过她?
当她的心全部被那个人的影子蒙昧住后,便再也不曾注意过其他男子的眼神了吧。
程医生收回手帕,凝视着她,和缓道:“若清,我不会跟你说你不该来卫家!其实,也许你该来这一趟,才能了却你心中的那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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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霞县医院。
焦急万分的叶染尚未及冲出医院大门就远远望见几个医生护士推着一个移动病床匆忙往门外去,她莫名心里一沉,不由顿住脚步。
纪默见此情形,也停住步子。
须臾,就见几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还伴随着一阵仓惶焦灼的脚步声与对话声。
叶染脑中一嗡,顿时手脚发软,一种可怕的预感铺天盖地袭来。
“小方——”纪默也惊讶地唤出声。
迎面而来的小方与李医生他们一见到叶染二人也顿时愣怔,小方本能地试图挡在病床侧面以遮去其上所躺之人的真容。
叶染直觉眼前昏眩,背心生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拔腿飞奔过去。到得跟前,映入眼帘的一切令她浑身战栗,摇摇欲坠,几欲倾覆——
由来都是清沉俊雅的男人,此刻面上似覆了薄霜般苍白无力,那双深邃好看的眼睛疲倦地闭合着,而最悚然心惊的是他的心口居然扎着一把黑柄尖刀,鲜血早凝成黯紫。
她认识那把刀子,是卫家厨房的水果刀。
曾经无数次她用那把刀为他切过水果,一块一块,满心欢喜地为他做好看的果盘。可是这把刀此刻却宛如一个恶毒的诅咒,深深刺在她心爱的人身体里,不依不饶。
随后的卫母也发现叶染,不由酸楚痛苦地唤声:“小叶!”
小若儿更是直接冲上来,一把抱住叶染的腿,哭到抽搐,哽咽大叫道:“是,是,是那个坏阿姨,她,拿刀子——拿刀子------”
叶染无力地搂住孩子,煞白的唇蠕动着,却吐不出半个字。水润清澈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早已晕厥的人,表情干涸,大旱枯水般,惟觉心空洞如渊,四下漏透。
医生快速地将卫霁朗推入手术室。
大家也都拥在门口,巴望着手术室门上灼眼的大字,那艳烈的红色刺得人心如刀绞。
惟有叶染未曾聚在门前,她倚墙静静望着走廊的窗子,眸中清寂,与窗外那轮渐圆的明月对峙。自她听完小方跟卫母断续讲了事情经过后,便一直这么立着,不声不响,一动不动。
纪默无息地凝着叶染,三伏天里,她竟觉得对方身上笼着一层孤寒,与那明月一般,萧瑟而凄清,茕茕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