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五陆少年游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四章 我梦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南陆群山四季多雨,可能是因为离那些传说中可以操控风雨的海族挨得近的缘故吧。中州年初寒冬腊月时,青山已如沐春风,三月便成了艳阳天,湿气却越来越重,一轮红日黄昏醉人景。

  待四月初,满山风信子姹紫嫣红迎风而动,等那黑云密布

  今年的雨季不知为何比往年要羞涩的多,趁着夜色自那西海暗礁偷偷潜至青山外,再悄悄布在了汪洋头顶,逗留于麓山外不走。

  外头风雨侵人间,梦境里却不起半点涟漪

  他身处不可知之地,脚下皆是焦黄的枯叶,枯叶下是泥土,泥土中都是

  都是什么?

  俯下身拨开干裂的泥土,土堆下是白色的骨

  两眼望去,落叶下地中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千层杉树木下,阳光难以透进这里一丝一毫,漆黑的枯叶里满是阴郁,腐烂,如同黑泥般嵌入地底,露出那些白骨是头颅,藏满整片衫林的头颅

  阴风吹过的时候,仿佛有双狰狞的眼睛躲在远处的树后,窥视树下蹲着的背影

  男子蹲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他起身看向眼前的杉木,杉木高耸入云有数十丈,树木发黑如同死去一般,脆弱的树皮触之可破,轻轻触碰便掉落在地上毫无生机。

  抬起头来看掉下的不只有树皮,还有比芭叶大的枯枝树叶,密麻粗壮的枝干遮住了天空,看不见一丝光彩,他行走在其间终是发现了那丝诡异。

  这林间无花草,无野果,无绿叶只剩黑白二色

  这路上无鸟兽,无飞虫,只有他一人

  像是死亡的国度

  他知身处何处,却不知身在哪里

  他知其并非现实,却不知梦与何处开始

  这是哪里?半生中从未来过这里,那便应该是那位的记忆了

  曾经不经意间来到过那人的记忆中几次,却都是中州百里山川山岭虎啸怒江长吟之景。临川以南,山河之国,北处八百里重山险峻,东有茫茫草原战马奔腾,西接隐部诸地。即使只是在岁月长河的片段中匆匆瞥了几眼那临水河畔与山河之城,依然能想象的出当年那个大族,是怎样一个立于中州气吞万里如虎的派头。

  此地虽完全不知是何处,但是想来绝非是中州之地。这等山林密布,如若不是神秘莫测的西陆沼地,就只能是南陆的某处

  当年逃至南陆之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陆又怎会有如此死意浓郁到让人感到窒息的地方。

  他脑中闪过某个名字

  说四百前灵族有位不出世的学者名为通古斯,不想学枯燥的灵族术法,不愿通晓深奥的天地至理,只希望能读万卷书更行万里路,倚剑走遍千山万水,记下万族事迹文卷,定是有趣至极。

  于是在通古斯二百七十四岁那年,脚穿两木屐,身披一席袍,走上了游历五块大陆的道路。看八百里山川望临水笑谈古今多少事,盘做龙脊翱翔于九天之上,与人族龙族把酒言欢,腹中经纶折服二族学士。而后入高原踏神山,北问雪族皇室,南行沼泽毒瘴访隐世巫族部落,群林熊族,自称是来自中州的行者,每每遇间一族便能交谈甚欢,被奉为座上宾客。待通古斯在巫族的护送下越过幽幽迷谷来到南陆之时,名声已传遍五陆,南陆尤胜,南陆之灵平生最喜欢的便是动嘴皮子功夫,不少人早已视通古斯为当世最渊博之人,又听他的故事如痴如醉了数年,想着自己要是能见上他一面,此生也不虚了。

  数年后通古斯行苍山古道回中州时,从北行算起中州弹指已过二十七年

  从他离开灵族都城算起已过去了整整三十年,他本欲历尽南陆各处之后藉此机会找处清静之地闭关,将这些年的见闻尽数化作笔墨与纸上,再折成纸鹤随风翻越千山万水,去往五陆中那些还未去过的地方。

  便是人生所愿了

  可愿望终究是愿望

  他身处南陆花都之时战争的阴云已在中州北方的上空飘荡三年之久,三年来北方荒原日夜承受着来自龙渊上古之族的怒火,灵族十万犀甲骑带着床弩平坦的荒原之上铺开阵脚,对准了东方的天空

  巨龙在九天之上翱翔,洒下血与火的恐惧,北方大地在颤栗中度过数个冬夏,肃杀的氛围甚至蔓延到了草原以南的地方

  收到天南传信后的通古斯彻夜未眠,最终放弃了南游出海的计划,星夜北上赶赴天南城,随后堵上半生信誉与名声,创造了短暂了停战与和平。

  为维持和平与修复三族关系,他竭心尽力枯坐数日写信给远在洛水,龙渊与山河城的挚友,散去一生积蓄与天南城创下学士府广收门徒,邀请三族学者整理各族风物古史融入自己写下的游记中,合编成册,取为《五陆游》

  其后通古斯门下的学士得到师长的应允,离开天南踏上未知的旅途,他们的脚印盖过前人,向更遥远的地方去看清未知世界的样貌

  而通古斯则孤身处于天南学府,在幽阁中与朝露夜霜为伴,整理着弟子们从万里之外传来的一桩桩趣事,执笔绘出鲜活的人物来

  龙族孤傲人族好斗,谦逊寡言的雪族,古灵精怪的巫族少女,沉醉于风花雪月浪荡不羁的云谷贵族,刻板的桦族,还有南陆人口中尖酸刻薄唯利是图的擎山离暮

  那是中州最为和平的一段岁月,人龙灵三族争息了数百年,眼中只视彼此为对手,今日方知道五陆之广绝非三族可一概而全,除去被风沙侵蚀的东陆外,其余大陆上住着的并非是想象中的蛮夷,也不仅仅只是妙笔生花的卷中人。

  千百位中州三族学士拜在了行者一脉的门下,传闻中甚至有龙族皇子礼夏。无数故事趣闻传记仿佛解开了千百年来的偏见与不解。龙族除去贪财和暴虐,也生离死别百转千回的柔情;人族分三部,隐部谦逊,北原氏烂漫,临水人桀骜;还有刻板寡言的灵族到底是怎么孕育出通古斯这样的妙人和话痨

  多年后三族王室齐聚北原,带来和平的曙光。背后的作为代价的,是通古斯及他的门徒们几近百年的努力。

  伟大的学士将生命中最后的时光付诸天南学府,再回到故土洛王城已是古稀皓首苍颜的年纪

  浮沉百十年,老者拄着拐杖孤独的踏入王城门口的那刻,想起那日出城时三里河桥畔夹道相送的景象,仿佛梦初醒,回首依旧是昨日

  昨夜洛城有雨,雨水打在屋檐上,挤下最后几块砖瓦。无人问津的旧街陋巷深处,被藤蔓裹缠的木门发出咿呀声,光线窜入满是尘埃蛛网的屋内,切开旧木床做的木桌子,王家药铺子里求来的三个捣药罐,碎成七片的古铜镜边上插着株株风铃草凋零成烬,只剩下摆放叠叠摆放整齐的信

  老者望向里屋,儿时做的蚊帐里,碎花布儿被摆放成了三块,和离开家门那天不一样的是,床前挂起的白幡落在了地上成了片黄片灰

  床下有两处凹陷的石板,在黑与白的世界里少年人跪在石板上,握着苍白的手无无助的哭泣着,视线逐渐模糊,直至男孩抱着一坛白灰转过身,默默闭上了家门

  风儿闯进来,本就破旧不堪的木头再次发出咿呀声,小屋的门忽得合上。昏暗里冷风扑面,在老者沧桑的沟壑间一路向上,散去那眼中的混沌

  从小巷旧屋领一纸书信五枚铜币,入洛都书院,单枪匹马闯深山寻剑门,后河洛成皇室的座上宾客,再到游历五陆名震天下

  兜兜转转四百余年,老眼昏花的人终是忘了

  忘了万里行的第一步,究竟是为了找些什么

  在世间万族眼里

  通古斯在世五百载,留下诸多传奇,最为人所传道之事有两件

  一是行遍天下的门徒,二是两部囊括了几乎整块大陆的著作

  一部是传遍五陆家喻户晓的《五陆游》,另一个是他的毕生梦想

  召集所有弟子共同完成的万世之作,真正能够千古流芳的事物

  那是图,一幅图,千百幅图

  长七百六十三寸,宽九百,行者们踏遍四陆,循着大学士的足迹由北向西,或中州往南,描绘出了万水千山

  东起横天沙海不归山脉,西至蛇沼巫泽虎林熊潭,北有冰茸荒原茫茫雪山,南陆万水千山,除去荒无生迹的东洲外几乎囊括了五陆所有可及之地

  仅仅是这幅图便耗费了数十年的光景

  而唯一的地图,世间千丈杉树下的人恰好见过,在梦里见过

  他记忆极好,确定南陆一块儿的群山景图里从未描绘过这样的景色

  但是又忽然停了下来

  俯身蹲下去,摸到了一枚书卷模样的黑色辉印,印旁倒着一具枯骨,煞白的眼球下颚张的极大,模样诡怪,两只手早已变为腐烂发黑,却依旧撑在地面上,似乎在倒下之前,生命便提前结束了。

  往前看去,地上倒着五六具几乎相同着装的生灵,灰袍,木屐,还有一根探路用竹杖,那时模仿通古斯的行者们最喜欢的装扮

  他眼中些许凝重

  或许,曾经有生灵穿越千山万水来到过这里,只是没能回去

  他有些奇怪,通古斯门下的行者曾经受万族相迎,只要亮出墨黑色的书卷印章,不管来自哪里生出何族,都能够在五陆各族间畅通无阻,又是什么杀害了这批行者,令此地隐匿于世外

  更好奇那个人的记忆中,为何会出现这样一个地方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只能沿着梦境继续走下去,道路长暗,地上也再没有腐烂的骨头,变得很干净,干净的黑。杉树愈发的枯萎,一根又一根腐朽的枝叶掉下来,自身侧无声落地

  枯死的杉树已经遮不住天空,然而天空依然变得与黑杉一般颜色,一般死气沉沉

  耳边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婆娑声,娑声突然戛然而止。脚下无一物,他踏了个空,滚着身子掉了下去。

  林下是方低谷,低谷处处埋着黑色的棺材,漆黑的野草上有一座白色的石棺,棺盖上雕刻着剑,出鞘的利剑

  石棺边上躺着一个浑身伤痕的人,红墨染白袍,嘴中含着血泡,不断往外渗出鲜血

  他从林间坠入谷底但悄无声息仿佛只是腾了个空,谷底却嘈杂声四起,那些木棺开始震动,一道道身披黑袍的影子从那些棺材中爬了出来,他们弯下身,双手合十贴在地上,面对着最中央的棺材低声吟唱

  嘴中音节冗长晦涩,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某种虔诚古老的仪式

  低吟渐响,冗长的咒语般的低吟开始激昂,他们念着久远而又神秘的咒语,那像是来自万古岁月前的咒术。神秘,强大,强大到眼前的一切皆是幻境梦乡,也能让他感到心悸,不同于取之与天地的阵法,那种咒语就像来自与地狱,来自于洪荒,来自于生命的本源

  他与谷底听到一种声音,从心底浮起回荡与山间,声音的源头就在眼前,在长棺中

  “东陆后人,所来何为?”

  那人伤得太重一动不能动,颤抖着下巴,嘴中含满了血水不断的往外流,呜咽低嚎

  “我要活。”

  白棺掀起

  自棺中踏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全身吞没于混沌之中,浮在当头,手中浓雾流转不止,丝丝黑气如游蛇钻入那人体内

  叫声无比凄惨,那人七窍流血,鲜红色的液体染红了石棺底部

  他站在一旁面色惨白忽得瘫倒在地上,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痛苦

  黑影低头看着哀嚎不断的血人,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哀声渐止,那黑影低身善诱道:“我不知你是如何知道此处,但如今的你半刻都撑不下去,不如放弃吧。你既与我生前同出一脉,多少应该有些渊源,送你一程,也不必如此痛苦。”

  无数黑袍不再出声,跪倒于地

  只余下那微弱的喘息

  痛苦让那人清新了几分,他闭上眼,血水早已模糊了眼睛

  但那人还能感受得到,感受得到自己的心跳

  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却依旧能听到心得声音

  我要报仇,我要回到中州,我要杀了那个怪物

  我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嘶吼

  片片肺叶早已被利刃割成了碎末,心脏剧动被活生生撕裂了几道口子

  声音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又是那样轻的不可琢磨,好在这里本就没有什么声音

  那人睁着眼青筋暴起,不得瞑目,吼道:“我,要,活!”

  三个字太简单,太直白,承载了多少人的不甘?

  如果说要活便能一直活下去

  笔墨下那些动人的故事都不会也不必发生,漫长岁月便显得那般无趣,山不必在那儿水不必长流,渔夫们不必寻着鱼群来回奔波,有些人不必古稀之年拼上一切只为了完成一幅会毫无用处的图,生灵不必每年每月每日忙于生计只为了活下去这三个字。

  因为生与死本就是这世上最残酷最不得而知,矛盾而又无法分割的东西

  黑影也觉得有些趣意,便转过身道:“你若是想活下去,拼着魂飞魄散的患处,也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想好了?执念越深,把握越大。”

  那人听罢,嘴中嘣出最后一字,便再无生机

  “活!”

  他听到那个人的祈求,心神一震,身体不由穿过那些跪在地上的黑袍向墓前近了几分,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般情不自禁,但心底有一种预感,如果他走的不近一些,不再近些,就会错过等待了不知多少年的答案

  黑影沉默良久,伸出手

  下一秒他看见一团又一团霸烈的黑气笼罩了血袍

  雾气中传来那人钻心的灵魂无法承受的哀嚎,每一次都让人觉得撑不到下刻,下一刻那人却又叫了出声

  仿佛他说能活,就真的能活下去

  只是那人叫着,痛着,传到耳朵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也觉着钻心的疼,似千刀万剐

  黑影低头看着这一切,声音冰冷彻骨,又带了些嘲弄的意味在里头

  “这只是开始,不错,能撑到现在已是少有了。不过方才忘记与你说了,执念越深,便越有可能活下去,也越有可能徒做他人嫁衣。到头来非但活不过来,受了这般痛处活着的好处却被他人夺取,那还不如就此死了罢了。”

  那人此刻灵魂与身体都被千锤百炼反复敲磨着,又怎能听到外界的声音

  他听到了

  踏着枯草而上,凝视着那团迷雾

  雾气中古老而又洪荒的气息铺面而来,没有邪刹之意,也没有浩然正气,那只是一股纯粹的力量

  纯粹代表强大,窒息般的强大

  黑雾此刻化作幽暗诡异,令人望而却步

  他还是想了想,把手深入黑雾

  没有想象中的撕裂疼痛,倒是有些熟悉,有些似曾相识

  体内,藏匿于灵魂深处

  有什么东西似乎要破体而出

  那股冲动不由他所主导,便这般冲出体外,与黑色的迷雾交织在一起

  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那股力量也感受到了他

  抬起头,那个黑影就在眼前,凝视着他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风云骤聚

  他脸上毫无惧色,右手往怀中一摸,突然愣住

  怀中竟空无一物

  黑影冷道:“何处来的小贼。”

  雾化为有形,作尖刺千百,把他围在石棺边上,尖刺欲破体而入,将他真的千刀万剐。

  此时这方天地突然间骤亮,昏暗的天空被数道闪电劈出了万里晴空

  自天外闯来一只巨掌,几根粗壮藤条从九天之上而下,挡住了所有黑雾化成的兵刃

  藤条一扭一拽,把他绑成一团,一刻不停留迅速逃离了此地

  南洋之上

  白衣之人从幻境中醒来,微感异样

  他闭上眼凝神,微微皱眉,抓住那些四散逃窜的记忆

  温热的汗水从鼻尖流淌躺而过,凉风袭来,有些凉

  他想要起身却见到自己被宽衣解带裸露出挺拔的胸膛,胸前发烫,一只纤细的手按在他的左胸

  那手很用力,手指清凉光滑如晶珠

  他转头看到紫衫人,紫衫人坐在从未见过的轮椅上,不知为何脸颊微红,眼旁青丝寥寥,呼着热气

  千尘悄然收回留有余热的手,等上了片刻,确定眼前白衣之人并非昨日之人

  因为这世上只有眼前这傻子睁眼后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闭上眼睛

  记忆如流水往事如风,最后归于尘土之中

  白衣人低头看向自己胸膛前的红印

  “哦,方才我见你心颤的极快,怕是又出了什么事,便帮你缓上一缓。”

  千尘推着床榻后退了些,认真的解释道,眼中流转,眉间带笑

  煞是好看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