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三十二章 陈年旧事之一
如曹丹阳所言,秋歌那信里全是为自己的辩白,她属实希望曹丹阳不要误会,但曹丹阳也着实如曹轶所言太软弱了些,她估计如何也想不到,大约乔泽对秋歌的爱全是她一厢情愿想象出来的。
不论曹丹阳那里如何焦头烂额,此事在秋歌这里,也到此为止。
秋歌与魏江月从丞相府出来后,行在那府宅附近的小巷上,秋歌是不大认路的,从来不知哪条路能通向哪间府宅,但今日她是闭上眼也知何处是沈府。
今日长安城,怕是没有别处比那里更热闹了,秋歌与魏江月转到曹府偏院外,此处倒更显凄清。
丞相过寿之时秋歌也曾路过此处,彼时还发问,为何曹府处处精致华丽,唯独此间偏院破败不堪,无人修缮,今日路过此处,竟还是如此,只是冬日里,墙边那银杏不再有遍地的落叶,之剩枯枝直直的戳在浩大的天幕下。
秋歌伸手抚了抚那墙,一缕斜阳轻轻照来,划过枯枝,划过旧墙。当真,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秋歌感慨:“这间偏院,怕是被人遗忘了罢,怎的不修葺?”
魏江月若有所思的看着秋歌:“历代丞相,都居住于此。大约曹丞相搬进来时便未在意此处?”
秋歌点点头,朝事万万千,一件件去听也不够八卦的。
二人正向回走,便来了易容堂的小伙计,大约是找秋歌找了不少时候,跑的气喘吁吁的。一见到秋歌便像是见了银子一般。
“少堂主,您快随我回去罢。”小伙计又凑到跟前,轻声道:“秋堂主到了,要您赶紧回去一趟。”
秋歌瞧了一眼魏江月,魏江月点点头:“走吧,你比我快,便不送你了。”
魏江月算是了解秋歌,这些日子秋歌想秋信生也真是恨不能搬个门打开便瞧见他,秋歌得问问他过去究竟有些什么事,而今日,还多了一件,那便是秋谟的玉,竟就在长安。
秋歌感激的看他一眼,飞身上房走了。留下小伙计站在风中一脸茫然的瞧着魏江月,他冲小伙计点点头:“她快到了。你也好生回去罢。”
秋歌一路飞奔回易容堂,刘正则与秋信生又皆不在,一问小伙计,刘正则亲自去送那给陈氏的药了,秋信生先去小山丘祭拜亡妻了。
往年里只要秋歌在,秋信生都带她一道去,秋歌既想快些见到师父,又想陪着他,免得他又伤心,便一刻不停的追去了。
秋歌自穿街过巷,终于左右绕进一片矮山里,虽是在城内,但山中还算安静。小径之中飘散着落叶,无人打理却似乎每一根枯枝都长得恰到好处,树枝上的残雪清净高洁。山中冰雪消融,比街道更冷,秋歌不自觉紧了紧斗篷。越往里走,仿佛只剩脚踩积雪的声音,山中万物沉睡。
头顶上是耀眼的暖阳,远远地秋歌便瞧见那墓前立着的秋信生。
或许是太阳太亮,又或许是秋信生背光,秋歌一瞬间看不清秋信生的样子,仿佛就是黑乎乎的一个人形轮廓背对着站在墓前,但仿佛觉得秋信生正瞧着她在发呆。秋歌揉了揉眼,唤了声师父。
秋歌默默朝着秋信生走,曾经的秋信生对她而言仿佛是透明的,秋歌知道秋信生的一切,但这些日子以来,秋歌发现秋信生多了好多秘密,莫名有种不被信任的不安全感。但这一切都在方才见到他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其实秋歌从前也从未了解过秋信生,从有记忆以来仿佛秋信生就只是她的师父,但这也就够了。
缓了半晌,秋歌终于能看清他了,见秋信生回过头,秋歌道:“师父,您想什么呢?”
秋信生轻笑:“陈年的暖阳果然有些味道。”
这一开口,明明也没多久不见,秋歌却只觉事隔经年,有种久别重逢之感。
秋歌若有所思的朝前看去,那只是一个小坟包,说来倒真叫人叹息,秋信生并非什么达官贵族,但说起来在江湖之上也算名门,秋信生的亡妻秋歌不信是什么普通人,尸骨埋藏之所却只是在这无名山中一处不起眼的小坟包中。
那一方不大的墓碑之上还刻着字,但或许年头已久,已不太看得清,秋歌向前两步,上依稀写着:疏桐之墓。
虽心下疑惑,秋歌倒也并未开口问,跪在秋信生身边摆了祭品,看着他点黄纸。秋信生也并不多说,只催促秋歌也烧些纸。沟壑纵横的脸上映着火光,眼里亮晶晶的,眼盯着那坟头良久。秋歌觉得,秋信生今日话好多,他虽一直那安安静静的,但秋歌却仿佛瞧见他对着那坟头絮絮叨叨许久,只是秋歌也未听见他说了什么。看着他的模样,秋歌也莫名伤感起来,突然很想知道那坟墓里埋着什么样的人。
与秋信生回去的途中,虽秋信生还一言不发,沉浸在忆旧的悲痛中,但秋歌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师父,我们方才祭拜的师娘,一定也出自名门罢?”
秋信生看了秋歌一眼,并未言语,秋歌又道:“我看墓碑上刻着,疏桐之墓?听名字,就是个温温弱弱的女子,都说名如其人,大约很有才情罢?”
秋信生不答话,向前走了几步,半晌才道:“温弱不错,才情,甚至不如你。”
秋歌偏头想了想,也想不出会是什么样子。秋信生喃喃道:“若我儿秋谟还在,他定是像母亲多些。”
秋信生说着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皆是天命,我秋信生作孽,为何要我儿去还?”
秋歌见着秋信生每年到此时便浑身上下都透着求死的欲望,年年眼见又无能为力,只是今时今日她却有份大礼要给秋信生。
但想了想,秋歌终究是没开口,若又是空欢喜一场怎么办?那玉属实是个线索,但若乔泽也不是,那玉只是平白得来的,又当如何?只待再有机会,亲自去查探一番才好。秋信生大约经不起如此折腾了。秋歌虽话到嘴边,还是忍了回去。
只道:“师父,徒儿备好了酒菜,回易容堂,我陪您喝两杯?”
秋信生点点头:“歌儿懂我。”
回到易容堂也并不麻烦,秋歌取了前两日挖的笋,又随意从隔壁茶楼买了些小菜,又拿了刘正则前些日子提来的好酒,这便准备妥当了。
秋信生吃一口笋,欣慰道:“在长安还记得我这喜好,难为你了。”
秋歌笑了笑:“师父莫不是几日不见与我生分了,您得喜好秋歌自然是不敢忘的。”
秋信生自己饮酒,还不忘催秋歌也喝,每每此时秋歌都不觉眼前是师父,反倒觉得就是隔壁酒鬼秋大爷,平易近人的很呢,什么江湖第一大帮派的堂主,谁信?
秋歌正想如何问当年之事,秋信生便抢了先,眼含笑意:“我听闻,来长安没两天就混了个郡主?还拿了赐婚诏书?”
秋歌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这些也不好拿,委屈魏江月做了那么多天四轮车,险些丧命。
“本事。好样儿的。”
秋信生并非说反话,是当真带着几分得意,他必定了解且深知其中之事,不然不会如此云淡风轻,秋歌见如此,也不多解释,这个师父神通广大,竟连宫中的事也知道。
秋信生虽是认同秋歌与魏江月的感情的,但忽的转头瞧着秋歌,严肃起来:“魏江月不错,你喜欢我也不拦,但其中凶险,这些日子我想你也能窥探一二了。”
自从易容堂被所谓仇家盯上,秋歌就隐隐觉得眼前的师父并非简单的江湖豪士,大约从前也有许多恩恩怨怨。
以秋歌对秋信生的了解,必不是什么摧眉折腰事权贵之辈,但从一开始至今,明知前路凶险未可知,竟也不阻止她与魏江月的婚事。
秋歌心下感激,便乖巧的点点头:“我原以为,师父您会阻止。”
秋信生愣了愣,笑了:“你若不去我能赶得走吗?你当真要去我又可拦得住?”
此言在理,秋信生又道:“你那个性子,甚至能为了一口气去拼命,即便看到凶险也是不会回头的。师父只嘱咐你一句,若有一天当真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不要说什么我随你去死的窝囊话。”
要杀秋歌与魏江月也并非易事。秋信生饮一口酒,或许是因了今日太感慨,没完没了:“当初在银川魏江月与我谈的时候便与我说不论发生什么都保你周全,我信他是个君子,也请你对师父负责。”
秋歌敷衍的点点头:“师父,我们又不是草包,哪那么容易就出事?”
秋信生笑了笑:“那便好,你就是从不让我省心。”
秋歌学着秋信生叹了口气:“此次是您不让我省心呐,师父,您与那乔泽究竟有什么误会,这些日子可把我害惨了。”
秋歌这才与他讲了这些天易容堂莫名被冤卖假药,甚至遭遇刺杀之事,一说了自己对乔泽的疑惑。
“陈年旧事。”秋信生又饮一口酒,愣愣道:“乔泽?”
沉吟许久,终是开了口。
“没有误会,乔泽满门之性命,全是我的错。”
秋歌睁圆了眼,瞧着秋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