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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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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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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偎红楼到如意坊的距离并不算远,但福贵觉得这段路程很漫长。直到看到路口亮着的那一盏灯笼,福贵才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了,他背上的那注目光,仿若实物,压在他的背脊上,很沉很重。

  但是,福贵踏进如意坊的一刻,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如意坊已经是他慕容家的地盘了,慕容府这些年也栽培和养士多年,他自忖没有人能够在这里放肆。何况,这落在肩膀上的手,无论手法和力道,都实在平平无奇,不像那个目光都带着压迫感的高人。

  福贵回过头,一张平平淡淡的中年男人面孔出现在他面前。“福贵先生,咋们聊聊?”

  “我们有什么好聊的。”福贵双手笼在袖子里,有些不屑一顾。

  “我觉得还是有一些好聊的东西的。比如黄金。”中年人依然和颜悦色,始终带着笑容。

  “哦~”福贵提起了精神,但眼前的人怎么看都还是太过稀松平常。这么近,他却提不起戒备,也难怪那些暗处的死士没有动静。

  “那,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可以,您先请。”

  两人相继进入了松鹤楼坐下,点了一壶茶。

  “福贵先生,您做起生意来,不比慕容荻差呀。这短短几天,就赚了一箱黄金,还有一个宅子。”

  “果然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青鲈饼。”福贵内心嘀咕着,表面还是不露声色。

  “大家都是明白人,有话我就直说了。”平平无奇的中年人,好像认真了起来。“福贵先生,您挣来的宅子,还有黄金,慕容会交由您来处理,对吧?而您,似乎拿着这笔钱和这座宅子,无所适从。而我,正好有一个建议。”

  “你真的只是提建议吗?”

  “是的,但您最好还是采纳。”

  “如果不采纳呢?”

  “您要不要听完建议再说。”

  福贵表示默许了。

  “白帝城,作为帝国第二大城池,却没有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场所,不是有些奇怪么?”

  “白帝城内有多处圣坛和禅寺,有讲经的地方。所以,你说的不妥。”

  “您确定讲经,真的是启发民智么?是启发民智,还是蛊惑人心呢?”中年人似乎有短暂的情绪激动,很快又恢复到平淡模样。“这些,我们暂且不争执。我给福贵先生的建议,就是用这所宅子,兴办学校,延请塾师,开宗明义,招收普通民众子弟,真正意义地去教给他们东西。”

  “这个建议我不想采纳。”福贵摇头。

  “为什么?害怕陷入光明教的纠纷么?白帝城里,一切还是城主说了算。而你们慕容府,正好最近可以搭上城主府的关系。而且,我想这会是城主很支持的事情。”

  “因为不挣钱。”

  “您不是已经挣了一座宅子,加一箱黄金了么?只是开坛办学,用这些绰绰有余把吧。”

  “果然,钱赚起来真没那么容易。我还是不想打理这桩生意,而黄金,我也可以退还回去。”福贵轻轻抿了一口茶,还是带着生意人应该有的价格底线。“但是,宅子我不是从你这里挣走的,所以我不想退掉。”

  “福贵先生,如果不是慕容府收留了你,恐怕您今天也不会和我坐在这里一起喝茶的。您应该还记得,您的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吧?”

  “我们之间的事,不要论及我父母。”福贵面有愠怒之色。

  “倘若不是愚忠于光明教,您父亲怎么会死的那么痛苦呢?”一直保持礼貌的中年人,并没有退让。“难道,您愿意发生在您父亲身上的事,也不断地在其他人身上发生么?我不相信,您对光明教没有恨意,您只是没有力量,去对抗那个夺去你父亲性命的组织。我也不相信您,对开坛办学这个事情不感兴趣。您知道,能得到良好教育的机会,只有达官贵人府邸之中才有。而广大百姓,还处在被蒙蔽的混沌之中。”

  “我说了,不要再谈论我父亲了。”福贵重重放下茶杯。

  “不然,您为什么生气呢?痛恨您自己的无能么?被蒙骗折磨到死,都不得解脱的那个苦笑,您真能忘记么?还是说,您真的相信,您父亲是被光明教选中,去侍奉至高无上的光明神的使者。而那些光明教在他身上试验的那些药物,也只是清理他被尘世玷污的身躯吧。”

  “我当然不会忘,不会忘!”福贵趴在桌子上,捂着头,癫狂一般喊叫起来。

  “我知道,你害怕光明教,他们强大,而且他们的教徒无处不在。可是,没有讲学,没有教育,不让平民百姓们认识到自己,光明教就能一直压榨平民百姓,开枝散叶,继续存在下去。福贵,其实你现在可以支配的力量很强大了,你只是缺少勇气。”中年人将手轻轻放在福贵头上,试图感知着他的苦痛与挣扎。

  许久,冷静下来的福贵终于缓缓开口。“先生,您放心。您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

  中年人走出茶馆,走出如意坊。福贵朝着中年人消失的方向,作了一揖,转身回到了慕容府中。

  袁旭家的院子,和如意坊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破烂不堪了。中年人到也没有抱怨这里破烂的房子,只是感慨。“启发民智,真的是太不容易了。福贵那孬货,真没胆子,估计又要回去和慕容荻商议对策。早知道就恐吓他,逼他就范好了。我这真是自己爱折腾啊!”

  “大哥,你谁呀?怎么出现在我院子里?我这可没什么值钱的家当?”

  “袁旭!”中年人扭头看着身后的小毛孩。

  “大哥,你认识我?”

  “果然,没有那张面具,你反而不认识我了么?”

  “是你、你,白夜前辈?”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真面目么?怎么,看到真相,反而却怀疑了?”

  “我,我怎么能想到,你就长得这么普通的么?”袁旭撇撇嘴。

  “难道,像我这样武功盖世神出鬼没的高手,就一定要长得气宇轩昂么?”白夜也撇撇嘴,反驳道。

  “长得丑,却还能说得这么新奇脱俗的人,真没几个。”

  “叮——”一声脆响,一根折断的树枝落下来,不偏不倚,竟正好砸在了袁旭头上。

  “也该教育教育你了,至少,得先学会尊重前辈。”

  紧挨着如意坊的小巷内,住着可能是白帝城最具智慧的人。小巷幽深,墙壁斑驳,像是褪了色的画一样,唯有巷口一株八重樱,此时正开花,给巷内平增了一抹生机。

  巷口的老宅子外,端坐着一个锦衣金冠的年轻人,当然正是皇子殿下。他安静地坐在这里,呼吸轻缓,也像这条小巷一样沉淀了下来。有风吹落这生命短暂的樱花,一瓣一瓣,都飘落在景辰衣服上。

  等到宅子的门打开,景辰身上已经铺上了一层樱花瓣。一反常态,门内的老者朝年轻人深深一揖。当然,年轻人只是身体不变,所以无法还礼。

  “殿下,您来了。”

  “老师,您不必这样。”

  老者抚须,赞赏地看着年轻人说:“景辰,我不是拜你的身份,是拜你这份心意。你久等了。先请进。”

  “夫子教导过,此为礼。”年轻人谦恭回答。

  “这次,你想问什么?”

  “王道。”

  夫子微微一笑。“这个学问太深了,为师也无法简单的跟你讲清楚。我告诉你,但凡帝王将相,也不可能时时克己守道。人这一生,为王很好,当个闲散百姓也挺好。我们做什么事,都还是要顺从自己的内心,不必勉强自己。行王道,也还是做自己内心想做的事情。”

  “夫子,难道为王者,不用考虑苍生社稷吗?”

  “为师之所以如此和你讲,是因为我知道啊,你这儿本来就装着苍生社稷。所以,你尽管按着内心想的去做。”老者用手指戳着年轻人的胸口。

  “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就行了。”

  被选为皇位的继承者,天生就得装着苍生社稷。他们治国,只需要顺随心意去做。见苍生聪慧,就加引导;见苍生愚钝,就开教化;见苍生善良,就施恩泽;见苍生恶意,就立法典。老者望着眼前这温良敦厚的年轻人,不禁感慨实乃社稷之福气啊,难怪刚刚开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花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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