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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出侠记之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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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好戏同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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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6

  “咋回事?”

  李白道。

  丁三瞅了一眼酒坊堂屋。屋里除了一个正惊讶地瞪着眼瞧着李白的伙计,别无他人。于是,他把来意悄声合盘托出。——原来,他刚遇见“泰和”的一个伙计。此人告诉他,那刘陵改了见面地点。他由“泰和”的掌柜楼长善陪同,去了镇子东北面的“安乐居”酒楼。请李白等到务必在晌午前到“安乐居”与他一会。

  “安乐居”?李白听罢一愣。丁三以为他没去过,便告诉他是在镇子东北面、楼宇最高敞的那家。

  李白笑笑、转身出门。

  小镇到了这儿,仿佛柳暗花明、一下开阔豁朗了。这一带地处镇子中央,是个呈三角型的集市,场面异常敞大。其间铺户近千家,经营的商品更是花样百出、应有尽有。集市四周,大小楼阁鳞次栉比。

  丁三手朝街东北一指。

  李白朝东北面望去。只见离眼下李白待的地方东南大约也就一箭之地,便是集市东北面、古河道入口处。不远的北坡上,有一座耸然而起、上下两层的恢宏大屋。屋檐下挑起的幌子上的三个分外省目斗大欧字:“安乐居”。

  其实,对安乐居这店家,他并不陌生。

  前两天,就曾在那儿盘桓半日。不仅气派非凡,所出菜肴和营造出的豪爽情调,也是一方之极,号称是长乐坡的第一销魂去处。

  这时,李白身旁一暗。

  是青阿。

  一脸坏笑。

  眼儿如青蛇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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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黯然。

  市面不甚景气,空中满是沉闷与怪异的氛围。

  眼下,酒店大门前,零零散散有一两小贩兜售发卡、冰糖葫芦之类。面对西南的二楼长窗看去,倒是隐隐约约已有俩客人在悠然自得地品茗闲聊,却又不时向四周张望。而它对面的“恒昌”,更是门可罗雀,只有二三老人蹲在向阳的墙角晒太阳。

  李白感觉很糟。

  眼下的情景,就象是置身在钱塘的一片海岸边。眼前浅浅的滩头,说不准会在何时突然爆起一道没顶的潮头来。他攒紧眉沉吟良久,决定先另找个地方待着,看看事态进展再说。四下里一瞧,正好“安乐居”斜对面有一汤浆馆的幌子高高地半挑出街道。下面便有一家竹棚搭成芦席覆顶、的素朴干净的小浆汤馆,似乎是专门经营豆浆茶食之类。

  李白瞥了身旁的丁三一眼,点点头。

  丁三会意。

  他一溜烟赶在李白前面,掠入茶馆,挑了深处的一张空食床。

  李白让过青阿,大步拐进芦棚,在空桌旁席地而坐。他低头瞧瞧身下的厚麻毡、与小丁三相视一乐。须臾,他昂起脑袋、朝对面一瞧,更是喜得咧开了嘴:

  对面的“安乐居”,可谓一揽无遗。

  他暗道,这真是好个绝妙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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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汤浆馆生意渐火,人声喧嚷。

  这铺子的老板,是个一脸憨厚像的独臂中年人,此时正在不远处灶上忙着。他见李白等人走进来,一边忙陪了笑脸,跑过来招呼他仨;一边催促在另一头的擦抹客床的的女侍者,叫她快点儿过来侍侯客人。

  李白难得悠闲,正乐呵呵地环顾四周,嘴里忙道:

  “不碍,不碍。——且容我等与俗同乐。”

  这汤浆馆,或可称作茶铺子,倒是长乐坡一绝。虽是用几片芦席盖顶、四面有些透风,显得粗陋简朴;却借地势,结善缘,一向颇有人望。长乐坡虽说并非僻远蛮荒之地,毕竟为一小去处。此地食客往常多是附近的乡亲,只是间或有几个客商而已。可今日左前方的食床旁,坐了两少一老三位客人,象是刚来不久。一边的床角,本来有一女人侧身殷殷与这几人聊着。没等李白瞧过来,扭转背遽然起身、从人群中辗转如蛇一般挤了出去。

  李白不禁奇怪。

  更奇怪的,是此人的身形背影颇为眼熟。于是,他又朝她的去处多瞧了一眼。

  “嘿嘿。”有人笑道。像是冲着李白来的。哦,是左前方食床的几人的一个。

  李白来了好奇心,把眼卯定这仨人。这才发现,这仨人组合甚是有趣。其中老者是一瘦劲异常的读书人。似一竿瘦长苍劲的南竹似的,牢牢戳在那儿。此人有着一张坑坑洼洼的刀瓜脸,说话不紧不慢,倒也更显得素朴而慈厚。另两位却是一僧一道:这道是个清幽得稍显妖气的青年,盼顾之间有一种随意飘散古怪;一袭青色道袍如水止风发、洒脱自如。而前一位胖大和尚,却黄衫横裹、粗豪却不笨拙,语出轰然如钟,甚是快活爽利。他身边的粱柱旁,依了一杆长出他一头的粗铜丈。

  那老人极温顺和善。

  他也注意到了李白,一对似乎有点昏花的老眼,缓缓罩住李白。随后,他淡然一笑。

  李白也报以一笑。倒是他身旁那看似淡泊随意的少年道人,见状把两只细长的眼咬牢李白,竟有了满脸杀气。

  此情大出李白的意料。于是又瞧了他一眼。

  他垂头想,这道人在哪儿见过呢,要不怎么有些眼熟。半晌,他才悟到,此人便是前天,他在长乐坡桥脚遇见过的道人、冷面杀手颜初子。

  他突然想起,那已离去的女人,好像是刚才还跟他难舍难分的三嫂陆小青。

  怎么会是她啊?

  李白心里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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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们是——”

  声音就在李白身后、甚是恭谨。他赶紧回头。原来这里众人还没坐定,又早有跑堂的上得前来。

  这是一个十六七岁模样,挺俊秀却还有点羞答答的细瘦丫头。

  只见她手里托了个古旧却极干净的方竹盘,里面是几块热腾腾的白手巾。

  见李白回头,她先是链衽一拜,然后膝地用代手擦抹食床床面,将方竹盘摆放妥贴。

  李白只顾了瞧她动作。丫头见李白不说话,又细声提醒道:

  “爷们是饮浆、吃茶食,还是会客?”

  李白不禁暗自惊讶。不料这看似粗陋不堪的去处,却也是风俗古雅、人物风流。此时,只听得身后那年青道人冷哼一声。他看似无意地告诉那机伶和尚道,那丫头却是独臂老板才过门的新媳妇。那胖大和尚则扭过脸来,对李白挤挤右眼,连连粗声道,“罪过,罪过!”。

  李白愕然。摇头叹息。

  他斜溜了一眼身旁姗姗来迟的青阿,失笑道,“还有一小娘们,你不管饭?——要说有你这可人儿,别的客不会也罢。且先看着赏一碗豆腐脑喝罢!”

  丫头闻听,羞得满脸通红。

  只听得她细声道声“稍等”,便诺诺而退。青阿见状,不禁恼红了脸。李白说罢也乐了。他随手拿过来一块热手巾。他正要去擦脸,低头却瞧见襟前有一大块浮灰。于是又对那丫头道,“劳驾您老,再带一盆清水来。”

  青阿闻言,更是妒得瞪圆了眼、呼呼直喘粗气。

  众茶客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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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会儿,那新媳妇又回来了。

  她手里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清水。她的身后,是一个半大小伙计,捧着个摆放着两大碗豆腐脑、四小碟极精致的茶点的食盘。

  随后,那老板娘转身将食盘端上床来。

  再随后,她差一个半大小伙计四下里应酬顾客,自个儿又垂手侯在李白。

  此时,铺子热闹起来。

  李白身旁的乡亲,开始说些天气、墒情和世态炎凉的闲话。纯朴得近乎笨拙、呆滞,却又不失生趣和幽默感。斜对面那老者也来了兴致。他朗声说起一桩早年的京师掌故。那一道一僧俩年青人,一时都噤了声,只是一边大口饮浆,一边不动声色地静听老人说古。

  倒是青阿表面心静如水,看似只顾喝她的豆腐脑。

  其实,她的眼神不时溜过街面,注意着对面“安乐居”的动静。

  李白一边摆摆下巴,让那老板娘只顾去忙她的生意;一边把手伸到水盆里,慢条斯理地在水里搓着手巾、沉吟着。

  麻烦不小哩,他想。

  刚才,丁三瞅个空,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扼要地讲了一遍。一是杀手去而复来,这一阵在镇子上加紧搜捕;再是印氏叔侄有可能潜回小镇、藏身“恒昌”商行;而那行事诡诈的刘陵,对印氏叔侄的去向似有把握。还有今儿午前,司马无疾也已去过“恒昌”等等。这会儿,丹砂正守在“安乐居”唯一的后门旁,防备刘陵捣鬼。

  李白暗自吃惊。他把这两天得来的消息一凑,有了个新的判断:

  印氏叔侄很有可能在“恒昌”落下脚来;而刘陵瞧这模样,并不曾与印氏叔侄联成一气。那司马无疾对“恒昌”的关照颇有深意,目的恐怕还在将他俩逼出长乐坡。而杀手这边,前次伏击似乎并没得手。此番去而复来,仿佛早嗅出了味道;或许是有人告密,甚至于好象已设下了圈套,单等着猎物上钩。

  他又低头。刚才一上岸那奇怪的一幕,又在眼前晃了晃。他想,难怪今儿老天就喜欢来那么一下哩,是给我提个醒吧。

  李白恍惚。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鬼鬼的河埠头。这回,那条青色大蛇变得极奇妖娆妩媚。只一动身,便缠住了他的腿。随后,它“嘻嘻”一笑,还扭动身子,一点点逼上来,缓缓地将他的腰和右臂也给箍得死死的。那红艳艳的信子伸到耳旁,在温存地舔他的脸。他动弹不得,却很享受。后来一想不对劲,急忙运起内劲,想要尽快脱身。不料小腹明明有一团勃勃真气,就是上不来。李白抖了抖,惊出一身冷汗。

  奇怪的是眼前一亮。

  青色大蛇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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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白一惊、清醒过来。

  周遭死静。不对呀,他突然意识到。刚才汤浆馆不是还很喧闹么。正这么说得起劲的众人,咋就突然收住了?这情形,就象是轰隆轰隆走得好好的一架马车,被驾辕的急急勒紧缰似的,僵死了。

  李白不禁奇怪。

  他抬头。

  只见有中年汉子大大咧咧地踏入芦棚。

  这家伙矮胖粗蛮却又极剽悍、腰挎大刀。看情形,这汉子不是本地人氏,也不似是来吃茶的,倒象是来找谁打架来着。

  那老板娘见状,慌忙陪了笑脸,战战兢兢上前侍侯。

  周围几个茶客,有的赶紧吃完结帐走人,有的只顾“哧哧哧”地忙他茶盅里、碗盏中的活儿,哪里还敢抬头张望。

  李白扭过脑袋,去瞅那两少一老三位茶客,发现那儿早已是人去床空。

  这汉子似乎对屋子里发生的变化满不在乎,甚至颇为自得。只见他“嗨嗨”一笑,一边伸手在侯到他身旁的老板娘的脸颊捏了一把;一边粗声朝老板嚷嚷着冷,要了一大碗新开锅的豆腐脑,还得多加辣子!

  随后,此人便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李白对面。

  他一对饿狼似的环眼,放肆地在李白与青阿脸面来回搓揉。那老板娘“哎”了一声,不敢动弹,却已是眼泪汪汪。李白见状大怒。他冷冷一笑,把个脸拉的老长,对老板娘道:

  “要你去弄盘鲜鱼,怎地不动弹?快去!”

  那女娃浑身一哆嗦。她茫茫然看着李白,不知如何作答。也难怪,她眼前的李白,虽说嗓子柔和了不少,却也是忿然作色,变得太快太狠。还是独臂老板老成机伶,不知从哪儿迅捷钻了出来,嚷道,“还不快去!”。暗地里却呶呶嘴,让小媳妇溜之大吉。丫头如得了大赦一般,也不答话,扭头便走。

  老板又朝李白丢了个眼色,最后才向那蛮汉谄笑着躬身一揖,道:

  “爷,您老稍候。”说罢又朝着那女娃的背影喝道,“别忘了给这位爷端碗热豆腐脑来。”

  李白嘻嘻一笑,道:

  “我那鱼可是要麻辣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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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唻!”

  转眼间,却见一个小伙计跑来。他麻利地将一大碗红白相间的豆腐脑,捧到那汉子床前。随后笑眯眯地恭侯一旁。

  见来的是个男娃,这厮不禁一楞。

  再扭头一瞧,那丫头已没了影儿。于是突然明白是咋回事,不禁恶狠狠瞪盯了李白一眼。李白恼他太过无礼,才要发作。身旁的青阿却早以伸出右手一根纤纤食指,在他的胁下点了一点。而独臂老板此刻也转身朝他暗自摆手、深深一揖。

  这汉子安坐不动,又乜斜着眼瞅了瞅垂了一只左手侯在一旁的老板,道:

  “叫你那丫头过来侍侯,爷有赏哩!”

  “爷慢用、稍候。那是俺才过门的媳妇,不懂规矩,您老别见怪。”

  “呵,你个杀材!今儿爷得空,把你那艳福匀一半给爷享受享受。没准爷一高兴,挑你发笔横财,再给你找俩骚娘们谗谗嘴。”

  “好咧!——”独臂老板一笑,转身朝不远处的一个小伙计道,“咦,谢五,你师娘怎么还没回呢,去唤她来!”

  说罢,他躬身一揖,又朝那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这伙计“嗷”了声,一溜烟不见了人影。坐在青阿下首的丁三,正觉得无聊,便与她咬了下耳朵,掠出门、追那小伙计去了。这汉子脖子伸得老长,四下里瞅瞅,颇不耐烦地骂骂咧咧。又等了一会儿,不但小媳妇没见回转,连那小伙计也不见了声形。此刻,原本生意红火、人声喧嚷的芦棚前,已是冷冷清清,气氛格外沉闷。

  只有李白依然悠闲自得。

  他一面仰着脸,眯起一对虎眼,兴致盎然地朝街道北边、“安乐居”大门旁一棵枝节苍虬的古槐反复打量。随后,只见他一面从兜里掏出三枚“开元通宝”铜钱,不紧不慢地将它在掌心里一一排开,随后冷不丁先后弹了出去。

  那铜钱儿不偏不依,堪堪成品子型打中古槐一枝丫间的茶盅般大的小马蜂窝。

  一股青烟过后,

  群蜂如没头的苍蝇四下里乱撞乱舞。

  小街有人惊了。

  一片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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