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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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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仇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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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吞没了清风岗……方求将捣碎的豆杆铺撒在瘦马面前的石槽喂食,他抚摸着马头,双眼注视着它。像是有无数的话语想对它倾诉一般。

  魏瑶驻足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他的孤独……

  谁能想到,他的孤独,远比孤独本身要孤独得多……

  五年了,这匹瘦马是他唯一的朋友,它不会说话,却如影随形。

  “你在那里站着干嘛?”原来他早已发现了身后的魏瑶。

  “呃……我本不该打扰你和你的黑马朋友的。”突然被发现,魏瑶尴尬的退后了半步。她看得出来,他跟这匹黑马的关系,正如自己和永远待在自己肩头的“小红”一样——是朋友,是知心。

  魏瑶走上前去,她本就是来给拉车的老牛喂食的。

  她突然发现自己对眼前这个奇怪的人一无所知,包括他的武功,他的来历,他的过往,甚至他身上的冰蛊寒毒……

  奇怪的是,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魏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这种感觉亦正亦邪,忽明忽暗,时有时无……

  “你的马儿叫什么名字?”魏瑶想找点话题来聊,说不定可以多了解他一些。

  方求回过头来,看向魏瑶,她天真无邪,所他并没有对她的问题感到诧异。淡淡道:“它没有名字。为什么一定要有名字呢?”

  “咳咳——”

  魏瑶生性单纯,自然没有多想,心直口快言:“你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啊,这马儿是你的朋友,它自己又不能给自己取名,作为朋友,你不是应该替它取一个漂亮的名字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是吗?

  方求勉强地笑了一下,一如既往的苍白无力,却又多了几分沉重。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凝重且深邃,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隐约叹了口气,重重道:“这世界上很多人,从生到死,从未真正有过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咳咳……”

  他的答非所问,难免让魏瑶有些失落。但他并不喜欢见到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失落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笑着说:“其实我早想过帮它取个名字,只不过一直没想到合适的……咳咳……魏瑶姑娘冰雪聪明,若是不吝才智,愿意帮它取个漂亮的名字,它一定开心极了。”

  魏瑶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巴,本就俊俏可爱的脸上多了几分青涩,她的声音还是出奇的动听:“从岗上过来,我们也算经历生死的朋友了,嘿嘿……包括这匹大黑马。”

  她若有所思地抿抿嘴,大方道:“我们家拉车的黄牛叫愚山,愚公移山的愚山,寓意默默奋斗,持之以恒,坚定不移……而这匹马,额……想必每匹马都有日行千里,长风破浪的志向,不如……就叫它长风吧!”

  方求不得不佩服她的开朗大方,称赞道:“好名字。”

  岗上一役,魏瑶心头一直有个问题,她不吐不快,试探着问道:“你的……你的武功好像很不错?”

  “咳咳——”方求看着她,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有如此问题,轻笑着说:“三脚猫的功夫,不足挂齿,很小的时候习得几招防身用的……”

  魏瑶双眼紧紧地盯着他,仿佛在说:你说谎!

  毕竟岗上身处险境的时候,他太过沉着冷静,胸有成竹的样子和以一敌十的能力,怎么都不像是只会几招防身用的三脚猫功夫。

  可她嘴上却没有反驳,心想:他自己不愿意说真话,怎么问都没用,他若愿说,也不必多问。说不定,他之所以不肯吐露身世来历,是因为他有自己的苦衷。不然,他又何必整天戴着一个破旧的铜面具,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呢?

  魏瑶红着脸,咬了咬嘴唇,不好意思地说“那你,可不可以……偷偷教我几招?”

  被魏瑶清澈明亮,炯炯有神,充满期待的大眼睛盯着,方求怎么好意思拒绝:“可以啊,你想学的话。”

  话说出口,方求突然觉得魏瑶的问题有些奇怪:“习武防身本是好事,为何要用“偷偷”呢?”

  “咳咳——”

  “实不相瞒,爷爷不支持甚至反对我学武。”

  “咳咳——为何?”

  “我想学武不仅仅是为了防身,我想报仇。”魏瑶看着方求,目光异常坚定。

  “报仇?”

  “是黑蚂蚁。”魏瑶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黑蚂蚁!”方求皱起眉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黑蚂蚁”三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八年前,“黑蚂蚁”屠杀了我家二十一口无辜性命。一夜之间,我失去了父母和几乎所有的亲人……”

  人往往越是悲痛至极,越发能表现的出奇平静,此刻的魏瑶便是如此。

  那一夜的骨肉分离,阴阳两隔,时隔八年,依旧仿佛昨日,历历在目。

  悲痛和仇恨从来没有因为时间变得模糊,它就像一棵栽种在血液里的芽,越长越大……血深似海,仇深似海。

  方求不想触碰她的痛楚,也不必多问其中原由——毕竟“黑蚂蚁”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他的心头竟有说不出的痛苦……

  “所以我一定要学武功!能杀“黑蚂蚁”,能替我全家报仇的武功!”

  方求理解她背负血海深仇的感受。

  但他不得不拒绝她。

  整个天下,任何人与你有仇你都可以报。唯独“黑蚂蚁”不行。

  他不想看着她去送死。

  方求空洞的看向远处,群星闪烁,世界却依然一片漆黑。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犹豫着……

  他实在不忍心挫伤魏瑶,但他不得不说出口:“也许……你爷爷是对的。”

  “什么意思?你刚刚都答应我了!你不能出尔反尔!”魏瑶近乎哀求般地紧紧盯着方求,语色哽咽,强忍着眼眶的泪水不流出……

  她已经忍了八年了,大仇未报,每一天都活的愧疚和煎熬。

  八年,她一直在等一个能修习武功的机会,好不容易等到了,却又被拒绝了……对她而言,没有任何事情比他这般拒绝打击更大……

  她的无助,方求看在眼里,感同身受,却又无能为力。方求几乎没有勇气面对和安慰她,他左思右想后,郑重道:“杀恶人,救好人,都是替天行道。其实报仇不一定要亲手血刃那些恶人;你同爷爷学习医术,多多救治一些好人,何尝不是报仇的一种手段?你虽不会武功,但可以救治天下苍生,甚至一些英雄豪杰,他们诛伐“黑蚂蚁”,不也一样有你自己的功劳么……”

  同样的道理,魏瑶已经听爷爷说过无数次。

  可魏瑶依旧心怀芥蒂,她不甘心,也不愿意,她一心想要要亲手杀了仇人……

  方求执意拒绝教她武功,她无比失落,扭头就走,似是因为方求的失信而赌气,边走边立志道:“我一定要亲手将他们挫骨扬灰:段鹏,段椿,段鲲……”

  星光下,她的背影如同她的话语一样骄傲……

  她已经走远……

  方求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瞪口呆。本就无比苍白的脸上又挂上了一道浓重的愁绪。魏瑶的最后一句话始终在他的脑海回响——“我一定要亲手将他们挫骨扬灰:段鹏,段椿,段鲲……”。剪不断,理还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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