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除匪
离山顶越来越近,魏瑶也越来越紧张,她的胸口仿佛悬着一块大石,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时不时看看车上熟睡的爷爷,想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天地之间,唯有残雪落木之声。
他们一行人,倒是显得与这个白色世界格格不入……
“咳咳——”咳嗽声打破了安静,方求显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咳嗽。
魏瑶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保持安静……
“你好像很紧张……咳咳。”方求看着魏瑶,他嘴角挂微笑,那微笑跟他自己一样——苍白无力。冰蛊侵体的他似乎看透了生死……
“嘘……不要说话。”魏瑶把声音压到最低,她很紧张,根本无法平静。
方求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的酒壶,淡淡道:“山贼早就看着我们了,没必要再自己吓唬自己。”
魏瑶心头一怔,惊讶至极,疑惑道:“这……这怎么可能?”
“这山脊东西绵延近百里,险峭虽不及蜀道,但林森茂密,毒虫猛兽横行。一般人若要翻越这山脊,行路仅此一条……咳咳——”
“然后呢?”魏瑶还是不解。
“既然只有这一条路通往清风岗,那匪贼一定伏在此路。咳咳……更有可能,麻匪直接将老巢设于此路。”
“但是,这雪还这么深……”魏瑶慌忙言。
“你能想到的,清风岗的百姓也能想到。”
“你是说,清风岗百姓也会借积雪未化的时机,偷偷沿此路逃离?”
“对,但是……咳咳……但是这些麻匪也能想到。”
“所以越是这样看似有机会逃走的时候,麻匪就把这条路看得越死。”魏瑶茅塞顿开,却高兴不起来……
已经来不及了。
魏瑶心里矛盾不已,这本就是一场赌局,没有退路的赌局。
看着魏瑶深情忧郁,方求安慰道:““瑶山医陀”救死扶伤,怜爱苍生百姓,举世敬仰,咳咳……想必就算是恶人也不愿为难你们,而犯了世怒。咳咳——”
方求笑了笑,继续道:“倒是我……咳咳……世人只知道“瑶山医陀”有个可爱活泼孙女,却从没有听说他还有个病疾缠身的孙子。”
方求说的不无道理,魏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好心似乎会害了他。她神情低落,满脸惭愧地看着方求,言:“你赶紧走吧,沿着来路,不要回头,到土阳寨等我们……”
“来不及了。”方求打断了她,“此路沿山坡直上,两侧树木虽高大茂密,但山顶视野依旧能顺着该路触及山脚……咳咳……匪贼早就看着我们了,他们之所以不露声色,是不想打草惊蛇,想等我们更靠近些……咳咳……此刻,我们若是回头,他们定会顷刻追将下来……咳咳。”
他咳嗽得更加虚弱无力了,他看起来,得是卧病不起的废人。
但他苍白的脸上依然挂着笑脸,看起来已经没有一丝气力,声音颤抖道:“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山贼不会放过我的……咳咳,咳咳……我死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喝上一坛好酒……”
说着,他将目光聚于载有米酒的牛车。他嘴角的笑灿烂得不真实,像是在开玩笑,但声音低沉,句句在理,让人心寒……
“呃……我……”魏瑶犹豫着,她心绪不宁,既担心,又害怕……“只要我跟爷爷在,他们伤害不了你的,你不要怕,我们会竭尽全力保护你的。”魏瑶最终鼓足勇气到……
方求微笑,凝视着她没有作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会保护他的话……
“咳咳——”
转眼间又是申时末,终于到达了山顶。周围还是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魏瑶低着头赶路,不敢抬头四处张望,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她希望这一次运气能好一点。
“咳咳——看见左边林子的人了吗?”
方求突然开口,原本紧张至极的魏瑶吓得一哆嗦。她慌忙看向左边的树林——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一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魏瑶心想。她没有理会他,继续加快脚步……
“你再仔细看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开玩笑。
肩头的小红突然间张开浑身羽毛,振翅长鸣“喳喳……喳喳……”,像受到惊吓,又像是遇到坏人一般。
魏瑶还未来得及扭头去看,突然听见积雪被踩踏的“唰唰”声,声音又密又急。
左侧先到,右侧接至,大概十七八个,他们手里提着砍刀、棍棒……
魏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办?怎么办?
她努力控制自己平静,但还是紧张到无法迈步。
“弟兄们,又有牛又有马,这大冷天没白蹲,值了!”说话的是个高个子,肤色偏黑,长得很壮实,显然是匪贼的头目。说话时,众匪贼已经将魏瑶三人团团围住。
众麻匪哈哈大笑,举起武器高声吆喝应答,极像一群捕捉到猎物的野狼……
“大哥,还有个漂亮的小娘们呢?”
“哈哈哈哈……”众匪色眯眯地盯着魏瑶,笑得猖狂。
“可以带回去弟兄们一起欢乐一番……哈哈哈哈……”
“牛车上载着什么?”麻匪边问边走向牛车,伸手去揭车顶篷布。
“是药……草药”魏瑶害怕地低着头,她声音颤抖:“我们来自瑶山,要……要去清风岗给百姓看病……车上除了一些药草,还有我爷爷……”
麻匪听罢,左顾右盼,交头接耳。他们不是没听说过关于“瑶山医陀”的传言……
“大哥,还真有个老头在车上。”
麻匪扯开篷布,爷爷适才醒来……爷爷拄着拐杖,缓慢移身下车,用力挺直身子,瞪大眼睛环视众贼,正义凛然道:“做麻匪,也得讲江湖规矩,诸位若是连我这瑶山的糟老头子都不放过,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若他们真是瑶山的神医,咋们可劫不得啊……”“劫了咋们就从清风岗劫道人,变成天下皆知得恶人了……”“又何劫不得,我就不行谁他娘的胆子大,还能来替他们报仇?还能灭了老子?”“天下人仇恨咋们能瘦上几斤?”众贼议论纷纷,犹豫不决。
头目高个子皱了皱眉,收起宽刀单手抱着,顺了顺并不长的胡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车后低着头的方求,若有所思道:“我们只听说瑶山医陀四海行医,一路常带着年轻的孙女,却不曾听说过何时带着个年轻的男子。”
魏瑶看向方求,他正低着头,看似极其平静。魏瑶心生歉意,忙作解释:“他是我跟爷爷的病人……”
那头目厉声打断了她:“你们两人是否真的来自瑶山,我们暂且不得而知。但此人獐头鼠目,畏畏缩缩,还戴个破面具,我料定他不是什么能见的光的好人……”
他顿了顿,将宽刀立于地上,一手杵着宽刀,一手指向方求,高声喝道:“你们二人若真是瑶山的神医,我们兄弟几人倒是可以卖个面子,放你们一马。但是这个人,他!今天不仅要留下钱财,还要留下狗命。”
麻匪头目狡诈万分,他清楚,若是劫了世人敬仰的瑶山神医,定会恶名远播,举世皆知。说不好,还真会有专诛恶人,自居侠士的人物来岗上为难自己。
毕竟这世界上真的有这样自持正义的人存在,他们虽活在传言之中,很少有人亲眼得见,但他们的故事形形色色,有血有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些传说之中专杀恶人,甚至敢凭一己之力于世劫作斗争的人物很多,比如,萧易水……
“咳咳……咳咳——”方求的病情日渐严重,剧烈的咳嗽使他连站立都成问题。他一手扶着身旁的瘦马,一手颤抖着捂住口鼻……这一咳,竟咳出了鲜血。
方求慢慢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眉眼低垂,虚弱无力,像是个进了阎王殿的死人。
看着麻匪头目,他轻蔑一笑,声音低沉,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说道:“谢谢你们能放过瑶山的两位活神仙……咳咳……”
话未说完,众麻匪大笑起来,“我们只放过他们二人,却不放过你!”“哈哈哈哈,我们要把你小子的肉喝你身后的瘦马一起蒸着吃,你可知道?”“都自身难保了还替别人言谢,真是可笑!哈哈哈哈……”
众麻匪似乎从未听过方求这般可笑的话,从未见过他这般可笑的人。一个个笑的人仰马翻,姿态极其夸张……
“他是跟我们一起的,是我们的病人,我们不会抛弃他的……”魏瑶慌乱环视众人,神情恍惚,突然大声吼到。她绝不会抛弃自己执意带来的病人。
“唰!”那头目生气起来,一瞬间将宽刀朝着魏瑶劈下……
见势,爷爷慌忙丢下拐杖,极力奔跑上来,想要保护魏瑶……
生死存亡间,魏瑶不但没有避让,相反,她挺直了身子。她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那麻匪……
她没有一丝能力反抗,但她不会放弃自己带来的病人,就算是死。
那麻匪并没有真正的想要劈她,他将刀悬在她的头顶上方,只是故作惊吓,怒道:“老子卖你们爷孙女两人一个面子,为何如此不识好歹?老子们不用吃饭的吗?大雪天的……”
“咳咳——欺负一个女孩子就是你们的本事?杀了他们爷孙女两,你们就成了天下皆知得恶人。人怕出名猪怕壮,你们就不怕天下好汉前赴后继赶往这岗上,将你们诛而杀之。”方求嘲讽到。
“你……”那麻匪被方求的话刺中要害,气急败坏,面红耳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方求又挑衅道:“咳咳……放了他们爷孙女两,来来来,把你的杀鸡刀放到我脖子上。咳咳——我看你的刀子,也就能杀只鸡仔吧,哈哈哈……”
挑逗间,方求握紧腰间满是铁锈和缺口的破剑……
众贼怎会受得了他的侮辱,愤怒地高举武器冲了上来,势将方求砍成肉泥。
“不可!”爷爷跟魏瑶拼命吼到,冲将上去……一条鲜活的生命仿佛就要葬送于此。
来不及了……
傍晚,魏瑶,爷爷,方求,一辆牛车,一匹瘦马,终于到达了清风岗,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清风岗比土阳寨看上去要寒酸得多,村子里几乎见不到人,几乎闭门不出。这大概是因为岗上麻匪猖獗的原因,
终于,还是有村民认出了爷爷和魏瑶,他激动不已,眼含泪花,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拼命地高喊:“瑶山的老神仙来了!大家快出来!瑶山的老神仙来了!”
村民问讯,奔涌出来,见到他们,像是见到久别的亲人。他们个个眼含热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两年多了,从来没有外界的人进来过清风岗,想要偷偷逃出去的村民,也被麻匪半路拦截杀害。他们成了麻匪放养的奴隶,备受压迫,任其欺辱,苦不堪言……他们甚至以为整个天下已经抛弃了他们。
他们的到来,如同一道明亮的光,照化了千里积雪,照亮了永世黑夜……
“岗上的那群麻匪呢?他们没有为难你们吧?”
魏瑶看向方求,他正无聊地盯着载有米酒的牛车,她笑了笑,犹豫道:“那群恶贼,已经被一个低调的大侠,全部铲除了。”
众人惊讶,“真的?何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魏瑶正要问答,方求急忙抢言:“这……这个……我们来的时候麻匪的尸体就全部躺在岗上路边……咳咳……十多具呢。看样子死了两三天了……”
魏瑶看着他撒谎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众人半信半疑,惊讶至极……
吃过饭后,由于天色暗了,便没有急着给村民看病,看了几个,也是病情急重的。
魏瑶到牛棚给一路拉车的老牛喂草,见方求也正在喂他的瘦马……
岗上发生的一切突然回现在魏瑶脑海:众匪贼举着手里的长棒和宽刀,狂呼着向方求冲去……迅雷之势,一剑出手——宽刀棍棒跟他们的咽喉一起,被顷刻斩断,众贼瞬间倒下……
举着宽刀恐吓魏瑶的麻匪头目还未反应过来,黑影闪过,咽喉上已紧紧横挂着一把剑,一把看似杀不死一只鸡仔的破剑。他拼命捂住咽喉,却已于事无补,鲜血已经喷涌出来,如同被割破喉咙的鸡一样,他要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青筋暴起,瞪大血丝密布的眼睛,瞳孔之中,方求邪魅的笑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