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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剑逍遥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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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心不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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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蒹葭渡素来少雾,从食时开始凝聚、直到晡时才散尽的云雾更是少之又少。平时颇觉晃眼的日光在今日显得弥足珍贵,大雾方散,淯水河里的鱼儿便争相浮出水面,沐浴着这无比温煦的阳光。它们沉溺在享乐之中,浑然忘了空中还徘徊着一只饥饿的鸬鹚。鸬鹚不可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从空中敛翼俯冲下来,将至水面之时复又舒展双翅,掠水而过,途中顺势用修长的喙嘴将一尾青桔子轻轻叼起,迅速飞离,停在了水面上的一只乌篷船的船蓬上。

  这只鸬鹚自以为它是这水上的霸主,和水里的鱼儿一样,它也没有察觉隐藏在附近的危险。正当它要开始享用眼前的佳肴时,一只羽箭突然从眼前砉然飞过,着实令它吃了一惊。它转头一看,却见这些羽箭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跟前站着的两个庞然大物。

  其中的一个庞然大物很是厉害,手中挥舞着半截船橹,将有如雨点般密集的羽箭一一拨落水中,偶尔有一两支挡空,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庞然大物也会展开一把折扇,替他挡将下来。正在鸬鹚看得兴起之时,青桔子趁机扑腾着身子,挪到船蓬边缘,等到鸬鹚回过神来,它早已逃之夭夭了。鸬鹚一番辛苦,最终不过是竹篮打水,心下黯然,“扑棱”一声振翅而起,不知所踪。

  再说那尉文通,双手持着一支船橹,使出奔雷长刀中的“大泼风刀法”,舞开时直如飞云掣电,不见橹影,身前三尺尽是劲风,弩箭还未近身,已被劲风拨离方向,哪里还射得准?田因在他身后,看得是目瞪口呆,不禁啧啧赞道:“尉坛主真不愧为当世豪杰!”话音未毕,一支弩箭当面飞来,他微微侧头一让,已然躲过。

  蓦地,只听“呃”地一声轻哼,尉文通手中的船橹被弩箭射穿,正中他的小腿。“停手。”尉文通发指眦裂,正要纵身过去与他们搏命之时,那名长得似瘦猴儿的中年汉子喊道。“尉贤弟,我最后再叫你一声‘贤弟’。你可知道,巫某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巫支祁在农船上徘徊着,忽然转过身来,戟指大吼,“三年了,整整三年了,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想将你剥皮拆骨,以祭奠吾儿的在天之灵。但是巫某是个恩怨分明之人,你逼死我儿子,我牢记于心,你对我有恩,我也时刻铭记。本来巫某可将你直接乱箭射死,但是我饶你一命,算是还了你的人情。恩情已了,剩下的只有仇怨。现在,巫某要与你真刀真枪地打上一架,无论杀不杀得了你,今日过后,我俩之间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从此再无瓜葛。”

  尉文通说:“你没有欠我人情,我对你也没有半分亏欠。令郎之死,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老子心中泰然,不认为在此事上有半分亏欠过你。今日你要与我割袍断义,那也很好,”双手执住船橹头尾,横于胸前,“从此刻起,我尉文通与你不再是朋友。”说着,已将船橹折作两截,撇入水中,顺流而去。

  江湖是一泓浊水,其中恩怨混淆,最是复杂不过。你给我一碗饭是恩,你砸我饭碗是仇,但是倘若你先给了我一碗饭,等我快吃完之时你又来砸破我的饭碗,又该算恩还是算仇?尉文通之于巫支祁,是可以托付性命的昔日同袍,同时也是不共戴天的杀子仇人。义气与亲情,直如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造成今日这种局面的原因,则还需追溯到三年前由弥勒教引起的“洛阳毒患”。

  巫支祁是南阳桐柏县人士,在南陈时与尉文通同在岳阳王陈叔慎麾下为官。南陈亡国之后,他不愿随樊通一行人落草为寇,径自回到家乡,靠打鱼为生。

  当时的水鬼帮还只是一群流窜在桐柏山一带的窃贼,今日偷一条鱼,明日抢一只鸡,因为为患不大,捉捕又费时费力,官府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看到官府处置不严,胆子就越发大了,从一开始的小偷小摸,到后来逐渐变成了明抢豪夺。百姓不堪其扰,见官府不作为,便自行组建了乡勇,以对抗盗贼的侵扰。

  巫支祁曾经担任过南陈武官,自然是领导乡勇的不二人选。那些人不过是一些散盗,哪里能及得上巫支祁训练过的乡井勇士?他们在一次抢掠过程中被层层包围,未经抵抗就举手投降。巫支祁问了他们的盗抢初衷,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从临县来的,也是穷苦出身,因为受不住官府的苛税重赋,这才四处偷抢粮食,以谋生存。巫支祁得知原由,不忍将他们送到官府,在强行征得乡人同意后,就在村外帮他们盖了草屋,并教他们下水打鱼,自谋生计。如此这般民匪两利,倒也过了几个月的安逸日子。

  可是偏在这时,恰逢天灾,县里又增加了赋税,乡里难以支付。税吏为了杀鸡儆猴,将年迈的乡老拖到村口当众鞭笞,巫支祁气愤不过,提着柴刀便将税吏给杀了。他自知闯下大祸,不愿连累乡人,想着远走高飞,可是乡老却担心凶手逃走,官府会唯他们是问,便设下陷阱用蒙汗药迷倒了巫支祁。原来的那些盗贼受他大恩,见恩人被擒,又气愤乡老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商量过后,就将巫支祁救了出来,顺带着将那乡老一家扔到河里溺毙了。

  巫支祁醒转后听说事情的经过,顿时心灰意懒,他实在搞不懂人心到底是什么东西。自己为了救乡老而闯下大祸,可是乡老却因为不想惹上麻烦而要加害自己;相反,这些曾经饱受世人唾弃的盗窃却始终不忘他的恩情,在他危难之时给予援助。掩藏在善良之下的人心难道真的比裸露出来的更加险恶吗?他真的想不明白。

  之后的几天,巫支祁一行十余人游走于淮水沿岸,以躲避官府的通缉。一日,他们来到一座县城,见许多受灾的饥民围坐在一间宅邸前,模样很是失落。他们一问之下才知,这家的看家犬刚刚生了一窝崽儿,主人为此正在府中大摆筵席,饥民本想上门讨口饭吃,但是却被他们拒之门外。可是他们都不舍得离开,因为府中的香气都飘散出来,闻着也甚是解馋,所以他们都自发地围坐在一起。

  巫支祁听罢,不禁一阵苦笑,两地相隔不过咫尺,苦乐差异竟是如此悬殊,世态炎凉,人不如狗,世道是何其不公呵!

  是日,巫支祁率众打劫了富户的粮仓,用之赈济十里八乡的灾民,看到灾民们拿到粮食之时的喜悦,他顿时有了方向。在丰年未到之前,他率众游走于淮水沿岸各县,多次向一些为富不仁的大户“借粮”。可是那样的人家毕竟不多,僧多粥少,无济于事,于是乎就有一些灾民为了一己私欲,不惜诬良为娼,诱使巫支祁他们抢错了人。

  不久之后,巫支祁一干人等声名远播,很多人慕名而来加入了他们。人数一多,他们就觉得抢劫富户有些大材小用,经过几番商量,他们决定去抢劫官府运粮的漕船。官府之前放纵他们,一来是因为他们借助淮水藏身,一旦出兵捉捕他们就藏匿到水上,而且乡民都暗中帮助他们,为他们提供消息,如此一来,捉捕就变得困难重重;二来是因为他们赈济了灾民,官府不需做任何事就可以平息民患,虽然苦了一些无良的富户,但终究利大于弊,何乐而不为呢?可是如今他们尝到了教训——自己放任他人纵火,这把火终会烧到自己身上。但是即使现在官府有意亡羊补牢,只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通过这阵子的壮大,巫支祁的势力发展到了几百人,且占据了桐柏太白顶作为巢穴,进可杀官劫粮,退可水遁藏身,已非寻常的水盗可以比拟。巫支祁不喜欢别人叫他们作水盗,于是他给自己的队伍命名为“水猿派”,自号“水猿大圣”,手下弟兄统称为“桐柏水君”。而江湖上的人则谑称他们是“水鬼帮”,他们一个个都是“水尸鬼”。

  巫支祁成立水鬼帮时已三十出头,因为面相丑陋,至今尚未娶妻。但是在此后不久,他就迎娶了桐柏县第一美女。那女子姓林,芳龄十六,是淮水河畔的一个渔家女子,她家受过巫支祁的恩惠,见他孤身一人,觉得甚是可怜,也不嫌他年老丑陋,一心要嫁他为妻。可是巫支祁自惭形秽,起初百般不允,见林氏为此不惜终身不嫁这才答应。两人婚后甚是恩爱,一年后林氏就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可她因为分娩时难产,当日就香消玉殒了。为此,巫支祁给儿子取名“念林”,以怀念他的妻子。

  巫支祁是个情痴,妻子死后也没有打算续弦,所以膝下只有巫念林一个儿子,因此不仅是巫支祁,连水鬼帮的人对他是百般宠爱。而就是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子,在三年前却被尉文通活活逼死了。

  三年前,即是隋炀帝大业四年,洛阳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巨大毒患,河东、弘农、河南、荥阳、襄城、浙阳、南阳、汝阳诸郡皆受其波及,而酿成如此大患的罪魁祸首,仅仅是弥勒教研制的两味药散——当时的瘾君子将之统称为“销魂神仙散”。

  其中一种名为“逍遥散”,俗称“五石更生散”,乃是以礜石、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五味石药合成的一种散剂,其药性燥热绘烈,服用后会使人全身发热,须食寒食、饮温酒、洗冷浴及行路的方式来发散药性,故又称之为“寒食散”。此药极易上瘾,接触过一次之后便再难摆脱,而长期服用则会使人神志恍惚,甚至心生幻觉,难以自控,最终萎靡而亡。此药在秦汉时期已有,至三国魏时,因名士何晏提倡,贵族中人相继服用,一时成为风气。由魏晋至今,历五六百年而未曾中断,历代的王侯名家,服此药致瘫致死者不计其数。

  另一种名为“和合散”,乃是一味溶于水酒的媚药。樊通担任弥勒教佛陀足有六年,期间颁布有十大“佛谕”,其中之一便是力倡“阴阳双修”之术,即通过男女之间来增进修行境界。可当时教中的女信徒大多难以接受,于是樊通便命方士根据西汉古方‘慎恤胶’研制成这味药散,借之强行催情,迫使众多女信徒就范。但是此药药性强烈,一旦用量过多,极易令人经脉爆裂而死,故此当时用了不到半年,便被樊通废弃,改用了“助情百花酿”。但樊通“涅槃”之后,“助情花”随之消逝,所以现如今所说的神仙散便单指五石散一类。

  当初樊通召集方士研制药散,只是为了借之更好的控制教众,所以药散完成之后,一开始只在教会中流传,受波及的人还在少数。可后来药散无意中传到了黑市,竟被人争相购买,上至达官显贵,下至百工平民,偌大个洛阳城有泰半的百姓都沉沦其中。此后的情况更是愈演愈烈,毒患先扩散到了整个河南郡,跟着又蔓延到了周边的几个州府,参与制、运、售、食的各地官员和百姓多达几十万之众,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

  所谓“一朝试毒,祸延终生”,药散之毒,不在于它会败坏人的肌体,而在于它会侵蚀人的精神。神仙散药性猛烈,极易使人上瘾,接触过一次之后便很难自行摆脱,而为了一解馋瘾,那些瘾君子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起先是砸锅卖铁,将家中一应值钱的物事全都典当个干净;倾家荡产之后,家有妻儿的就典妻当子,没有的就去拐卖他人的妻儿;最后走投无路,入室抢劫、杀人越货之事,做起来也是毫不手软。

  而在他们想方设法获取钱财之时,弥勒教为了从中牟取暴利,隔三差五就抬升物价,从十文到五十文,从半吊到一吊,最后竟然要五吊钱才能买到一小包的神仙散。那些人支付不起,又苦于毒瘾发作,于是投河的投河,自缢的自缢,最多时一天之内就死了上百人。

  巫念林是南阳众多瘾君子之一,一开始他只不过是好奇,可是后来一试之下竟一发不可收拾。本来一包药散的药效可以维持五、六日,可他为了寻求快感,服药甚是频繁,一天非得三包下肚才肯罢休。他的所作所为巫支祁并非全然不知,可是他一加训斥,巫念林就大吵大闹,甚至是绝食自杀,巫支祁无可奈何,只得对他放任不管。

  及至巫支祁看到他儿子被毒散侵害得不成人形,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可是他又不敢当面训斥于他,只得对南阳的毒贩子作出警告,让他们不许再卖药给巫念林。可是巫念林也不是个蠢人,无论巫支祁如何阻挠,他总是有办法能够买到神仙散。

  巫支祁无可奈何,即使心中百般不愿,为了他儿子,最终他还是舔着老脸亲自到洛阳去求尉文通帮忙。尉文通深知他的品性,知道他素来不肯轻易求人,如此的低声下气,几十年来这也是第一次见。于是二话不说,当即命人断了南阳郡的货源供应,并正告所有制毒贩毒的药商,一律不得将神仙散卖给巫念林。

  巫支祁得尉文通鼎力相助,以为让他儿子买不到货、服不了药散,他自然就会戒毒从良、改邪归正。可是他以为仅仅是他以为,巫念林见南阳断了货源,于是就跑到了其他州郡,而那些毒贩子有了尉文通的警告,也是谁也不敢再卖药散予他。但是他仍不死心,在别人的帮助之下跑到了洛阳,找到了研制神仙散的作坊,想要趁夜盗药。哪知还未动手,就被人当场拿下,押解到尉文通面前。

  没有人知道尉文通和他谈论了什么,只知道当他出来之时,身上多了几处瘀伤,脸上更添了几分失落。他回到客店,托人给他父亲带去了一声口信,之后就不吃不喝,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有几次毒瘾发作,浑身上下如万蚁咬噬,痛苦难当,他想早日解脱,但他始终没有自杀,因为此刻的他心中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在说出这句话之前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白白地死。

  两天后,鄂崇俭来到了洛阳,他是最早跟随巫支祁走南闯北的十几个元老之一。巫念林见到他之时已经是奄奄一息,全凭一股信念活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尉文通害我不浅,让父亲为我报仇。”说完就气绝身亡了。他的话中充满了恶意,当他从尉文通处得知是他父亲请求他这么做之后,他开始连巫支祁也一起痛恨。他要报复,报复他父亲和尉文通两人,一个是罪魁祸首,一个是助纣为虐,他落得这步田地,全都是俩人亲手造成的,所以他要用自己的死,让其中的一方为自己陪葬。

  他的目的实现了,巫支祁知道儿子的遗言之后,就千万百计地想找尉文通报仇,连一丝解释的余地都没有给他。因为就算他解释也没有用,巫支祁知道他儿子的死他也有责任,可是他不敢承认,所以只能把责任都推到尉文通身上,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为他儿子报仇,从而减轻内心的痛苦。

  但是尉文通呢?他对巫支祁可以说已是仁至义尽,这些年他做的善事很少,此事甚至可以说是近几十年来他全心全意去做的唯一一件善事。他本可为此自豪,可结果如何?他帮助的人反而构陷他,求他帮助的人反而要杀他而后快。他的一片赤心被践踏在脚下,成了他一生之中最大的笑话。他做错了吗?也许他真的做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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