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纸扇铁骨
淯水之上,四艘农船与一艘乌篷船遥相对峙,其间相隔不过四丈来宽。其中一艘农船的船首,一名骨瘦如柴的中年汉子朗声喝道:“今日之战不同于擂台比武,休要怪巫某以多欺少。”说罢,把手一挥。只见最右侧的农船上当先走出一位壮汉,手中执着一条加长的鸡爪链子挝,运劲一抛,爪头勾住乌篷船的船头,硬生生将船拉横了过来。随后,其余三艘船也如法炮制,用鸡爪链子挝将农船船头与乌篷船的船身连到一起,在水面上架起了一座铁索桥。
乌篷船上,尉文通说:“不必多说废话,一个个地死和一群人同时死,对老子来说没有半点区别。”话音一落,巫支祁后侧的一名大汉打个筋斗,轻轻地落在铁索上,喝道:“好狂妄的口气。”尉文通见他体格强健,硬功自是十分高明,可从他腾纵的这几下来看,下盘功夫似乎也并不逊色,一时间倒来了兴致,说:“来者通名。”那大汉一拍胸脯,说:“在下‘巡海夜叉’鄂崇俭,想向阁下讨教几招。”
尉文通听了颇觉败兴,摇着头说:“无名之辈,还不值得老子出手。”旁边的田因会意,腾身一纵,已立在铁索上,回身拱手道:“尉坛主,属下请缨,想与鄂先生切磋切磋。”见他将手一让,示意允准,又冲鄂崇俭说:“不知阁下意下如何?”鄂崇俭不敢擅自主张,回头望了巫支祁一眼,让他定夺。巫支祁说:“不要丢了我水猿派的脸面。”鄂崇俭重重地点了点头,吐个门户,双脚在相邻的两条铁索上踏成左仆步,左手作“八字掌”在前,右手屈肘攥成“单扣枣”,收于腰间。此势正是“夜叉铁线拳”的起手式,唤作“掘地寻蛇”。
田因不敢马虎,见他开门,于是也摆个架子,左脚斜踏在铁索上,右脚在体侧屈膝高提过腰,左手作“引手掌”,右手展开折扇背于身后,作“背城借一势”。
俩人不知对方底细,都不敢轻举妄动,各自屏气凝神,等待着对方率先露出破绽。骤然间,鄂崇俭抢上几步,右手直向前内旋冲出,望田因胸腹崩击而去。拳头未到,拳风先至,田因叫了声“好拳法”,右脚踏上一步,身子猛地拔地而起,在空中打个旋子,翻到鄂崇俭身后,望他右肩较近,右手收扇便往他肩后“臑俞穴”戳去。他的折扇的扇面是由多层薄宣粘合而成,上面写有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一帖,扇骨则由精铁熔铸而成,收起之时可以当作一支点穴橛使用。
鄂崇俭早已预见,未等他扇子戳到,右手屈肘一格,左手顺势一记“破瓜手”贯出,直击他面门。田因刚刚站定,应招不及,脚下一转,堪堪从边门闪过。鄂崇俭乘胜追击,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照风”、“点睛”、“挝边”,招式迭发,一拳紧似一拳。他的武功原系家传,因年少慵懒,不专心学艺,在盗抢之时被巫支祁拿住。后来发奋图强,专练家传的三十六路“夜叉铁线拳”,到今日足足有了二十年的修为,拳头所及,水牛伏地,在南阳一带颇有些许声名。
而他的轻功则是自学成才,最初时,以木桶挑水上山下山,其后该挑沙石,最后再换铁砂。等用木桶挑铁砂行走仍能健步如飞之后,再改用铁桶如法炮制。如此这般练了有十年,他的脚力自非常人可比,不挑铁桶时,甚至可平地拔起二丈来高。他称呼这门轻功为“担山越岭术”,后世则称之为“铁桶功”。但是他的这门功法有一个弊端——沉稳有余而轻灵不足,他的轻功靠的主要是膂力,而不是内息,所以相比其它门派修炼的轻功就显得相形见绌。
田因自然看出了这一点,他尚不知鄂崇简的功力如何,不敢硬接他的拳头,只是用“斗折蛇行步”左右趋避。斗折蛇行步是江淮一带流行的轻功提纵术,它由历代名家千锤百炼而成,靠的也是内息导引,自然比鄂崇简的要高明许多,在这铁索搭成战场上优势则更加明显。所以不论鄂崇简出拳如何迅速,田因总是能一一闪过,偶尔见他露出破绽,还可还一扇子。
一个疯狂出招,拳下丝毫不留情面,一个动如脱兔,脚下抹油四处乱窜,如此这般缠斗了三四十合,谁也占不了半分便宜。
“你到底打还是不打?不打趁早滚一边去。”鄂崇俭跳出圈子,拉个守势,恨恨地说。田因揶揄说:“打,当然要打。不打我们现在在干什么?”鄂崇俭说:“既然要打,就别一味闪躲,如此这般,打到天黑都分不出个胜负来。”田因展开折扇扇了扇风,说:“笑话,我打不过你,难道还要站在原地任你捶打不成?你若真有本事,就该想方设法使我来不及躲闪,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鄂崇俭自知嘴上功夫不及他厉害,也不想跟他多费唇舌,拳头一攥,又是一个“翻雷滚天”直突过去。
田因见他故技重施,便知他已是黔驴技穷,身子一矮,仰身从左门闪过。鄂崇简左手猛地收拳变爪,回身抓他右肩。田因浑然不顾,大步向前跨出,右手持扇点他腋下“大包穴”。鄂崇简手足一软,登时被他挣脱。田因也不追打,展开折扇在他眼前晃一晃,抽身而走。
鄂崇简不善点穴,虽然觉得腋下有一处地方异常酥麻,但是那里的腧穴密集,不知他点的是哪一处穴道,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田因笑着说:“足太阴脾经上的大包穴,在腋窝与第十一根肋端的中点。你若信我,不妨一试。”鄂崇简咽了口涎水,左手在大包穴上揉了几揉,麻痹之感顿然消失,恨恨地说:“我是不会谢你的。”田因说:“我也没想过你会感谢我,我只是不想胜得这般不光彩而已。”鄂崇简说:“这样说来,你要与我实拳实脚地打上一场了?”田因说:“打上一场就不必了,我只出一掌,胜负既定。”鄂崇简大笑说:“好大的口气。”说罢,右拳攥紧,一记“撞碑手”当胸击去。他思量着田因这回仍会闪躲,所以还未等招式用老,已经化作“玉蝶双飞”,无论田因打算从哪边闪避,都难以逃出他的手掌心。
岂料这一回田因不闪不避,扇交左手,右手变掌,平平推去。鄂崇俭倒吃了一惊,左手急忙发出一拳。虽说出拳仓促,但这一拳的力道仍然不可小觑,可是拳面一与田因的掌心相抵,便觉得有一股浑厚的内力袭将过来。鄂崇俭意想不到,左手劲力一泄,整个身子倒飞出去,将要落地之时,忽然一股力道由下而上托起,他趁此机会稳住了身子,但是脚下用力过猛,五艘船只稍稍晃了一晃。
鄂崇俭回头一看,见尉文通兀自斜坐在船头,口中不知咀嚼着什么,知道方才是他出手相助,心中也不感激,正想出拳再上,忽觉左臂疼痛,原来是被震脱了臼。他心中诧异,田因的武功明明在自己之上,为何适才还要一味躲闪?如果一开始就显露出实力,自己只怕早已败下阵来。他走到田因身前,说:“足下武功比我高明,我自愧不如。但是……我有一言想请教足下,不知可否?”
田因毫无防备之心,说:“你是想问我方才为何要一味躲闪,不显露出真实武功?”鄂崇俭说:“正是。”田因扇着风,在铁索之间信步往来,如履平地,娓娓地说:“《孙子兵法·谋攻篇》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鄂先生可明白?”鄂崇俭茅塞顿开,躬身作揖道:“足下一语,有如醍醐灌顶,在下受教了。”说罢,纵步往农船走,似又想起什么,回身问道:“尚未请教足下尊姓大名。”田因说:“好说,弥勒教新野香会护法罗汉田因,正是区区在下。”鄂崇俭再一拱手,面带愧色地走到巫支祁身前,不出一语。巫支祁安慰了一句,便让他到后舱自行疗伤去了。
“‘八臂哪吒’孟顾,请指教。”孟顾的体格不如鄂崇俭健壮,嗓门却比他大得多。他和鄂崇俭情同手足,见他狼狈落败,心中难免气恼,不等巫支祁说话,便要向田因挑战,为兄弟雪耻。田因见他腰间别着一个口袋,知道里边暗藏兵械,右手扇子一摆,说:“请亮兵刃。”话音甫毕,孟顾缓缓从袋子中掏出两件奇门兵刃。只见那兵器的外形似一个环,环的边缘厚度极薄,只留了约莫五寸之地当作把手,环内把手处铸有一个月牙形护手,环外则有两个外径一寸八分、内径六分的小环。
田因知道,这种兵器名叫“日月风火圈”,又叫“双手如意圈”,但凡会使用这种奇门兵刃的人,大多都不是庸手,与之对敌,不可有半分马虎。他先抱拳施礼,以尽礼节,随即拉个架子,是淮阳派正宗“浮光扇”的攻守合势。
忽地一阵破空之声,一个日月风火圈从右边呈弧形飞来。田因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环兵器居然还有这种用法,身子向前一倾,堪堪躲过,哪知眼前白光一闪,孟顾持着另一个圈斜着劈砍下来。田因收起折扇,一架之下只觉下压的力道异常沉重,内息一乱,五艘船只被拉前了半尺。然而也在这时,铁索下垂以致孟顾脚下虚浮,手上力道骤减,田因腕上压力瞬间减轻不少,左脚一跺,往后轻轻退开。
空中飞旋着的那个风火圈绕了一周,又回到孟顾手中,没等拿稳,他又将之撒出。田因怕他故技重施,折扇一展,将它弹了回去。扇子的扇面由薄宣制成,如此一来,便算是毁了,但是此刻他已无暇顾及,孟顾将圈接住,双手用力向另一侧一送,急忙带回,将双圈由左右同时撇出,用得是“横破”中的撇手法。风火圈绕到田因身后,他不知圈的轨迹,不敢冒险,只得打个筋斗,向后退开,哪知甫一站定,只见孟顾双手持圈欺近身来,左右开弓,划他小腹。圈的边缘薄如蝉翼,这要是被划到哪里还有命在?田因将扇倒置,左手撑住扇骨,只见一行火花方显即灭,瞬息之间他已离孟顾一丈有余,左手的五只手指上不知何时已多了几道血痕,从中不住地沁出血来。
日月风火圈的技法有抡、砸、劈、推、锁、扣、套、带、挂、压等,兼并短刀、暗器等多种用途,田因一时间难以琢磨透彻,因而处处落于下风。而孟顾先前见了他和鄂崇简的打斗,对他的长处有了一定了解,知他在打穴和轻功方面颇有造诣,但是孟顾的日月风火圈可近身短打,也可抛出远攻,范围可大可小,处处封锁田因的行动,他的轻功施展不开,点穴功夫也就大打折扣。
田因长吐了一口浊气,使各旗鼓,右脚撑地,同时提左腿成独立式,右手紧握铁骨扇,上举于头上右侧方,左手屈肘作“九宫掌”,护于由腋下。此势有名,称为“魁星抱斗”。孟顾并不心急,摆个“败势观敌”,左手持圈晃了三晃,喝道:“来,来,来。”田因见他故意挑衅,脸上微有愠色,斗折蛇行步迅速逼近身去,见他右手风火圈掷来,翻个旋子,当圈飞至正下方时,右手执扇插入圈中镂空处,脚一落地,反将圈拨了回去。这几下兔起鹘落,华丽非凡,众人不由得喝了声彩。
孟顾大吼一声,巨掌在空中随手一抓,已将圈绰了过来,手掌上翻,猛力向外一荡,转手向左抛出,同时左手握圈高举至头顶,虎口向后,往后一挫,猛地向前抛出,从上而下,用竖头击人。他左手用得是“直破法”,右手用得是“横破”撒手法,一横一竖,势必要让田因避无可避。田因眼前顿时一亮,说:“你是淮阳分家的人。”说着,身子往右一倾,躲过从正面飞来的日月风火圈,跟着一个“铁板桥”,又躲过从右面飞至的风火圈,正舒了一口气,哪知孟顾后来居上,趁他不备已欺到眼前,抓住竖飞的风火圈,望他肩上就是一撩。田因支绌不及,等到扇子挡到,左肩已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田因稳住身子,右手捂着伤口,若非此时两手不得空,他真想给自己来一个大嘴巴子。原来孟顾所使得并非正宗的日月风火圈法,而是淮阳派分家的“青云抛剑”。淮阳派分为宗家和分家,宗家擅长长兵器,而分家则精通短兵器和暗器,这门抛剑法正是分家所有武学的精华所在。使用者身上日常携带一个袋子,其中装着十几把短剑,使用这门剑术时,近用双短剑,或刺,或扫,或挂,或云,剑术所用诸般技法皆可使用,远则用飞剑,手法分为“直破”和“横破”两种,“横破”之中再分为“撒”和“撇”两种手法,撒法是从右到左,撇法是从左到右。而孟顾所用的无疑正是这门剑法,只是把短剑换成了日月风火圈,因为圈抛出后可以回转,比短剑更加方便实用。但是如果用直破法抛出,就很难收回,除非像刚才孟顾那样,直、横破同时使出,借横破将直破的圈弹回。
田因出身于淮阳派宗家,这门武功见了岂止几十次,他本可一眼看穿孟顾的把戏,可是由于他换了兵刃,一时察觉不出,又因为犹豫于他的武功出处,因此处处受制于人。谁曾想到到头来他所用的武功居然与他同出一派,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出来了又怎样?你还是要折在我的手里。”孟顾左手圈撇出,右手持圈转身接力劈他面门。这招“声东击西”他已用过,田因又怎会再上他的当?他说了声“那也未必”,拔地而起,“腾空摆莲”,只因左手受伤不便使力,所有变成了“飞无响”。等风火圈从胯下飞过,他随即横扇一架,再行反击。田因虽伤了一只手臂,但右手折扇使得得心应手,深得浮光扇法的精髓,一把折扇使出了多种兵械的韵味:时而是盾,或架或挡,滴水不漏;时而是点穴橛,推、挟、穿、点,层出不穷;时而是阴阳刺轮,抛而复收,华丽莫名。相反,田因既已看穿他的招式,孟顾便很难再伤得了他,“玉碎式”、“飞针穿梭”、“鹰击长空”,许多招式还未使出,就已经被田因硬生生给逼了回去,徒有招架之功,哪有还手之力?
又一个回合过去,田因左手失血过多,脸色渐渐苍白,招式使出已不及先前那样迅捷凌厉。他急于求胜,折扇一翻,“浮光掠影”直舞过去,一点一拂皆合章法。孟顾疲于左支右绌,额上已是热汗涔涔,见他奇招又至,左手圈护住周身,右手用横破法将圈撇出。田因收扇一拨,将飞来的风火圈拨离战场,沉入河中,同时飞扇封住孟顾的后路,低身扫腿,逼他上跃趋避。孟顾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顺着他设下的陷阱一路走下去。田因趁此良机,斗折蛇行步欺近身去,手作“单指筷”,连点了他胸前“玉堂”、“灵墟”、“屋翳”三个大穴。这三个腧穴分别位于任脉、足少阴肾经、足阳明胃经三条经脉上,内息一受阻遏,孟顾哪里还能动弹分毫。田因接住飞旋着的折扇,悠闲地扇着风,点了一下头说:“承让。”
孟顾身子僵直,脸色十分阴沉,听田因告胜,也是始终不发一语,似乎老大的不服气。田因走上前去,替他解了穴道,说:“多有得罪,还望孟先生宽宥。”话刚说完,只觉身上寒毛直竖,不知从何处腾起了一股强烈的杀气,顿了一会儿,他大叫道:“不好。”只见孟顾袖子一甩,从中射出密密麻麻的细针来。田因展开扇子一挡,奈何这是纸制的扇面,虽然有不少被扇骨挡下,但是大多数的细针仍然穿过扇面,扎到他的面门上。
就在孟顾暗施冷箭之际,尉文通和巫支祁同时蹿出。尉文通身法极快,趵趵两声已然奔到了田因身后,右手往他肩上一抓,像扔一件小物件似的将他向后掷去。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田因右半边脸上少说也已扎有二十枚细针,他盛怒之下,右手一翻,“呼”地一掌往孟顾的天庭击去。这时巫支祁恰恰赶到,也是突发一掌,硬是替他挡了下来。尉文通这一掌力道沉重,巫支祁手上虽然戴着手盔,但依旧经受不住,被震得倒退了几步。
尉文通纵身回到乌篷船上,替田因拔下脸上的细针,只见细针一经拔出,一股黑血就从伤口缓缓沁出,显然针上有毒。田因自知大限已到,撑着最后一口气,从脖颈上扯下一个坠饰,瞪大了双眼,说:“替我……交……交给庄……庄主。”说罢,已然气断声绝。尉文通接过一看,只见这坠饰是由一块翡翠雕刻而成,雕的是一个佛教的怒目金刚,材质一般,做工也不考究,显然并非出自名家手笔。坠饰背面光滑平整,上面用“金银错”法嵌有了几个楷书金字——“地亡首领田元帅”。
尉文通看罢,将玉饰放入怀中,缓缓站起身来,冲着孟顾狠狠地说:“你该死,你真的该死。”水鬼帮众人只见他双眼渐渐发红,模样极是可怖,各人面面相觑,心中都不禁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