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广陵荣家
“秦二哥,我俩儿来比试一下如何?看看是你的‘忽雷驳’快,还是我的‘玉雕龙’快。”古道上的一名少年如此说道。这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身着一袭白袍,腰束银镶翡翠带,足蹬粉底鹿皮靴,活脱脱就是一个贵家公子形象。胯下一匹龙驹,长一丈,高八尺,浑身如雪练一般,寻不见半根杂毛,马谱上有名,唤作“玉雕龙”。白衣少年今日来到新野三里庙公干,见村西的这条古道蜿蜒开阔,适合跑马,便起了兴致,势要比试一番。
“你有此闲情,比比也无妨。”一名青年勒马在后,看他年岁,已过舞象之年,头戴一顶竹笠,穿一身锦色布衫,背上斜负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坐下也是一匹良驹,长逾一丈,高过八尺,一身红白相间的皮毛,杂而有致,马谱上排行第八,名称“忽雷驳”。
俩人相视一笑,齐呼一声“驾”,同时疾奔而出。两匹马都是千里挑一的名驹,无需扬鞭,马自四蹄翻飞,宛若踏雾腾云,转眼间已奔出一里开外。跑了一阵,道路两旁的树林愈来愈密,忽闻一声清啸,林中蹿出一个人来。那人高不足六尺,体胖腰圆,从远处看浑似一颗肉球,头扎抹额,身着一件粗布短打,脚上一双旧麻鞋,背上负着一口金背砍山刀,正迈开双腿,绝尘而来。
那人的体型虽胖,但是轻功却十分高明。只见两位少年不停地催马,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催缰,他们与那胖子之间的距离却始终只隔着两、三丈,丝毫不见有缩短或是拉长。俩人暗暗称奇,锦衣青年秦琼说:“这位好汉,你的轻功好生了得。”那胖子并不回答,嘴角微微上扬,脸上立时就挤出了几道褶子。白衣少年见他不答,揶揄道:“二哥,兴许他不仅是个胖子,还是个聋子。”“你才是聋子。”胖子话一出口,就暗呼“不妙”。他能与两匹龙驹并行数里,全凭胸中一股真气撑着,听到秦琼称赞他的轻功,他心中好不欢喜,可是他又不敢说话,怕说话时真气一泄,就再难支撑得住。可白衣少年一句玩笑话却引得他不得不开口,内息一岔,登时就被俩人甩远了。
白衣少年回头一见胖子没有跟来,顿时哈哈大笑。秦琼说:“士信,江湖人心复杂,结好甚难,结怨却很容易,一语说出,不知是福还是祸,日后还需谨言慎行,莫要再轻易耍笑旁人。”罗士信说:“二哥所言,士信铭记。”转过头去,十分稚气吐了一下舌头。
他们沿着古道一路驰骋,走不多时,只见右前方有一间酒馆,酒馆门头的招子上分明写着“临江仙”三字。俩人相视颔首,到路口处勒缰下马,牵马慢行,走上缓坡之际,骤见店门前聚集着二十来个服冠各异的大汉,他们一个个操刀持剑,目露凶光,令人一见就觉得寒毛直耸。俩人心中颇感诧异,正想到马槽拴马,忽从人群中闪出两个人来,堵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一副泼皮模样,伸手一拦,十分傲慢地说:“两位不必进去了,今儿个这儿没你俩人的生意。”秦琼并不动怒,问:“你是这家的掌柜,还是跑堂?”那人回道:“我们是在这儿吃饭的客人。”罗士信喝说:“那你废的什么话,趁早给小爷滚开。”那人一听,怒上心头,说了声“不识抬举”,右手攥拳便往罗士信面门上招呼。罗士信一见,左手扭住来拳,左脚飞起踢中那人小腹。只听得“哎呀”一声,那人顿时瘫在地上,抱腹叫苦不迭。
那人的伙伴见状,知道此二人不是寻常货色,摆个架势,左手握拳护胸,右手出掌高与眉齐,掌心向外,左脚向前虚探,成“擒龙搏虎”。罗士信不假思索,未等那人劈掌收拳,右手伸出搭住他的小臂,推拖一个来回,只听一声脆响,已将那人的肩骨卸了下来。“擒龙搏虎势”是隋上柱国韩擒虎传下的“五虎万形拳”的起手式。文帝开皇八年,韩擒虎南下灭陈,路经新林,见新林山中有五虎嬉闹,或伏、或扑、或滚、或剪尾,偶有所感,事后绘图研创。韩擒虎晚年,将此拳法并一路“阎摩罗掌”传予诸弟、子及外甥李靖。此后,韩擒虎的二弟韩僧寿凭此拳法力挫突厥诸将,成为一时美谈,而五虎万形拳也为地方众多将领所传习,成为山东、河北诸多鹰扬府训练士卒所特有的拳术。“擒龙搏虎”下一招是“敲山震虎”,此招以阎摩罗掌中的“卸骨法”卸去肩骨作为破招最为适宜。
那人肩头吃痛,却不甘心,正要攥拳重上,只听人群传出声来,说:“六儿,住手。”说罢,一名长相俊秀的汉子从人群中款款走出。那人愤然说:“钱大哥,这两人……”话未说完,钱泰来一手搭住他的小臂,也是一个推拉,将肩骨接回,并说:“不必多说。”转头对秦、罗俩人说道:“芽儿拜得是哪座山头,报报迎头?”他见俩人出手不凡,想先弄清楚他们的出身,便用“春点”引他答话。秦琼知道,春点又称“唇典”,是历朝历代江湖人士创制的一些以遁辞隐义、谲譬指事为特征的隐语,“芽儿”是指“小伙子”,“报报迎头”是指“通报姓名”,整句话的意思相当于是“你是哪个门派的,报上名来”。
“吃搁念的丈量尺子,老瓜在手才上的马牙。”秦琼回答道,意思是“江湖规矩,要知道我的底细,你就得先报上名号”。钱泰来说:“朋友倒是个相家,耷拉着两只爪子,一起甩蔓吧。”(你这倒是个内行,也罢,我俩互通姓名。)秦琼说:“并肩子先报万儿。”(你先报上姓名。)钱泰来说:“莲花池子里栽青莲的花纸蔓。”江湖上称弥勒教为“莲花池”,称十二坛为红、黄、青、黑、白、粉六色的“莲”或“藕”,“青莲”指的是德州坛,“花纸蔓”指的是他的姓,意思是说“我是弥勒教德州分坛的钱泰来。”
秦琼眼眸一亮,与罗士信相视一怔,说:“广陵荣家的稻子蔓(姓秦),”指了指罗士信,“围子蔓(姓罗),合吾。”话音刚落,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尽人皆知,隋朝前期的爵制沿袭于北周,分王、郡王、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县侯、开国县伯、开国县子、开国县男九等。大业三年,隋炀帝推行《大业令》,旧有五等封爵全部削除,改行王、公、侯三等爵。隋炀帝在位时一共有十五位公爵,如楚国公杨素、房国公苏威、许国公宇文述、宿国公麦铁杖、蜀国公独孤罗等,他们或出身寒门,或出身贵族,他们虽然是朝廷重臣,但是他们在江湖上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们的门生弟子广布在朝廷和江湖之中,而江湖人则统称他们这些人为公爵家臣,如杨素一党称为“弘农楚家”、麦铁杖一党称为“始兴宿家”、韦孝宽一党称为“京兆舒家”,而“广陵荣家”指的是当朝右翊卫大将军、荣国公——来护儿。来护儿在朝廷深得皇帝倚重,在当下的江湖上名声也不亚于少林、峨眉、青城等各大门派的掌门,而在他门下当值的人自然也绝非庸手。但是,真正令他们震惊的却并非因为广陵荣家的名号,而是他说了两个字——“合吾”,这两个字本是镖行的镖号,但在此处的意思却是“我们是同道中人”。
钱泰来唤过身旁一个看似机灵的黑瘦子,附耳低声地说了几句。只见那瘦子应了声诺,便急匆匆地下坡而去,看他轻手轻脚,落地无声,功夫想必也不差。钱泰来回过头来对秦琼和罗士信拱手说道:“两位稍后,容我先去通报。”说罢,转身而去。秦琼和罗士信四目相对,脸上同时露出一抹阴笑。
此时此刻,尉文通和褚飞蓬还在店中喝酒吃肉,说着外功与“大周天行气法”相辅相成的法门。尉文通说:“内功拳法创始至今已有五六百年,但大周天行气法一直只掌握在名门大派的少数精英手中,外人难以窥得其中门径,所以现在江湖上的大多人只知‘小周天搬运术’,而不知还有大周天行气法。小周天是炼精化炁,大周天则是炼炁化神,而其中又分‘坎离周天’和‘卯酉周天’两种,且以坎离周天最为难练……”
“……我适才所说的那套拳法,它的每一个套路、功法的动作开合、气机升降都是运行坎离周天的过程。习练至上乘,十二正经就好似十二条大河,奇经八脉就宛如是与十二正经相通的湖泊,任督二脉则是这个无垠的湖泊的主干。功夫练到此处,玄关窍开,全身上下无处不是丹田所在,无处不容真气所行……但是初学者在意与气还没有协调之时,必须先锻炼以形引气,步走弧形,螺旋升降,手法松柔圆活,动作螺旋式旋转做大小虎形缠丝,内旋时以手领肘,以肘领肩,以肩领腰;外开时以腰催肩,以肩催肘,以肘领手,轻轻地将劲力运于掌指,使关节在弧形变化中回旋自如,等体内的气一动起来,才能达到以气催形。刚练到形气结合时,有不可只想气在体内如何运行,而要把意注入动作中,否则就会神态呆滞,气不仅不能畅通,还会造成气势散漫,使意气俱蒙其害。所以心法上才说:‘意在神,不在气,在气则滞。’只有如此,才能达到形神兼备、内外兼修之效……”
就在这时,钱泰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将进来,躬身抱拳说:“香主。”褚飞蓬正听得入神,一见有人打扰,心中大为不快,却又想知道外面的事,说:“外边的是什么人?”见他支支吾吾不敢开口,又说:“有事尽管说来。”钱泰来干咽了一口,说:“广陵荣家的人。”褚飞蓬一听,一只擎着酒碗的手忽然滞住,脸色显露出惊愕之色,但这种变化仅在一瞬,转眼之间他又恢复过来,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正想开口,只听尉文通说:“可是两个未加冠的小毛孩子?”钱泰来说:“不错。”
褚飞蓬问:“你如何得知?”尉文通说:“你还记得你刚才所说的‘黄狗吃人’的故事吗?”褚飞蓬说:“你难道还记挂着不成?”尉文通说:“不,不,不,我只记得你说的一句话——狗肉鲜美,惦记它的人可不止一个。”褚飞蓬说:“他们也是想吃狗肉的人?”尉文通说:“他们是想吃狗肉却为狗磨牙的人。”褚飞蓬说:“什么意思?”尉文通说:“没什意思,”端起酒碗,“喝酒。”褚飞蓬对钱泰来说:“去请两位进来。”钱泰来说了声“是”,便转身出去。
不多时,秦琼和罗士信并肩款款走进,对尉文通说:“尉先生,多日不见,气色越发红润了。”尉文通不答,只是喝酒。秦琼又对褚飞蓬说:“这位便是钜野香会的褚香主?”褚飞蓬说:“正是,两位何不坐下一同喝一杯?”秦琼支吾着说:“我们……”褚飞蓬故作不悦,说:“两位莫不是因我俩人是叛党之身,不肯赏脸?”话音甫落,罗士信拉过旁边的一张长板凳坐下,绰起褚飞蓬面前的酒碗,说:“喝就喝,小爷还怕你不成。”说罢,一饮而尽,却因灌得太猛,咳了几声。尉文通大笑说:“虎父无犬子,罗艺的儿子果然豪气。”褚飞蓬说:“什么?他是当朝虎贲郎将罗艺的公子?”罗士信十分傲慢地说:“正是。”
尉文通指着秦琼说:“这位的父亲想必你更加熟悉。”褚飞蓬问道:“尊姓是……?”秦琼危坐着说:“免尊姓秦,祖籍齐郡历城。”褚飞蓬说:“难不成你是‘亢龙锏’秦爱之子?”尉文通哈哈大笑,说:“老子就说你一定认得。”褚飞蓬说:“‘秦家锏、罗家枪’,‘十八世家’江湖上谁人不识,更何况他秦家还是在我德州坛的辖境。”德州坛的辖境在齐郡和东平郡一带,两郡大多数的乡县都或多或少地分布着弥勒教的教众,但是惟独有两个地方例外,一个是邹平和章丘交界处的长白山,另一个就是历城。长白山是神农帮雷泽堂的所在,历城则是秦爱隐居之所,长须子和秦爱这两个人孙安祖都不敢招惹,所以他曾嘱咐坛中教众决不可到这两个地方的周边滋扰。褚飞蓬不想让尉文通知道他德州坛怯懦的一面,所以虽知此话有失妥当,但也是不得不这么说。
罗士信说:“你早就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尉文通说:“这是自然,你们想打老子的主意,如果到现在连你们是谁都搞不清楚,那老子这几十年岂不是白混了。”秦琼说:“那你为什么不杀我们,难道是因为我们帮过你?”尉文通说:“你认为这个理由充分吗?”秦琼说:“对别人来说或许足够了,但是对你而言恐怕还不够。”尉文通说:“不错,你们虽然帮过我,但是我并没有要求你们帮我,所以我不会领你们的情,该杀的我还是会杀。”褚飞蓬说:“那为何……”尉文通笑说:“你们一定想不明白,你们的身份可以成为我杀你们的原因,但同时也可以成为我放过你们的理由。”
秦琼说:“难道你认得我爹?”尉文通撕下一块狗肉,说:“不仅是你爹,还有罗艺。”罗士信一脸不屑,说:“我爹怎么可能会有你这种朋友。”尉文通说:“不错,你爹根本不配做老子的朋友,自从他归顺了朝廷,老子就再没当他是朋友。”罗士信拍案而起,喝道:“什么……”秦琼将他按下,说:“所以说你认识我爹。”尉文通说:“老子的朋友很少,你爹算是其中一个。”秦琼说:“可我怎么从没听我爹提起过你?”尉文通说:“你会向你爹说起你所有的事吗?”秦琼说:“如果他问我的话我会说。”“那你问过他关于我的事吗?”“我那时候都不知道你我怎么问?”“那你以前都不知道我,你爹为什么要跟你说起我的事?”秦琼一时语塞,他只道尉文通是个一勇武夫,却不想他的口才也如此了得。
“你爹秦爱原是北齐成阳王斛律武都麾下的录事参军,北周灭齐之后,他投奔南陈,与我同在衡阳任职。后来因剿匪有功,我调到湘州岳阳王的麾下,而你爹则调到郢州,成为马鸣关守将。南陈亡国之后,你爹心灰意懒,回到历城隐居,从此不问世事。二十多年不见,我虽不知他会怎样看待我,但是他始终还是我兄弟,若非如此,”尉文通指着罗士信,“就凭这小子的老子,你们早就死了七八回了,又怎还能坐在这里和我们喝酒?”
秦琼自幼跟随父亲习武,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也不算短,可是他对父亲的过往却一无所知,如果不是尉文通说父亲曾在南陈任职,他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人子者,对父母的了解还不如他的敌人,实在是不孝之至。正在他感概之时,却见罗士信将方桌一掀而起,攥紧拳头就往尉文通面门打去。
罗士信从小在他父亲手下学艺,向来以他父亲为荣,他知道罗艺的过往,但他并不以此为耻。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陈后主无道,南陈亡国那是必然,秦爱、巫支祁、尉文通他们或是归隐、或是落草那是他们的忠心,但是罗艺投靠大隋就能说明他对南陈不忠吗?忠心不仅在于忠君,还在于忠民,罗艺凭借在朝廷的地位,为民请命,替百姓谋福祉,而尉文通呢?他加入邪教,惑乱百姓,是千夫所指的国之蛀虫、民之祸害,这样的人凭什么指责他的父亲,难道就凭他所谓的对旧主的忠心吗?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忍耐的人,当尉文通说“就凭这小子的老子,你们早就死了七八回了”这句话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动起手来。
当下尉文通左手一抓,将他的拳头牢牢扣在掌下,把手往外一扭,想让他吃点苦头。罗士信身子顺势打个翻转,化解他横向的劲力,哪知刚一站定,一股直向的力道经他的手臂传来,震得骨骼咯咯作响,甚是疼痛,可是他心高气傲,虽然疼痛难忍,但是他更不愿被尉文通看扁,咬紧牙关,哼都不哼一声。秦琼拱手说:“尉文……尉先生,请您手下留情。”也不知是因为他知道尉文通是他父亲地好友,还是因为罗士信在他手中,他对尉文通的语气没有那么冒昧。尉文通说:“这小子功夫不济,心气却高,在江湖上行走迟早要折在他人的手上,与其到时候被杀,倒不如现在就让他尝尝苦头,也好让他知道:弱者,没有资格任性。”
秦琼虽然觉得他所说在理,但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罗士信受苦而袖手旁观,说:“你若再不松手,就休怪晚辈无礼了。”尉文通笑说:“也好,正好试试你秦家的手段。”秦琼左手化掌,右手化拳,使出的是泰山一带盛传的“东岳炮捶”。尉文通见一招来势猛烈,心中赞许,弃了罗士信,来与他过招。
尉文通有意试探他武功根基,是以出手总留半分余地,不下重手,只在他拳面近身之际,挥掌一拨,化解招式,他见秦琼揭、抹、卸、捅、劈,拳出势烈,拳收势稳,运招活便,招招相承,心中赞道:“秦家子弟果然出手不凡。”刚一思量,秦琼腋下便露出一个破绽,尉文通暗叫“可惜”,一个“贯膛手”轻轻击去。秦琼只觉身子一震,不知怎的已被他推开数尺,背靠着位于墙边的方桌,右臂酸麻,动弹不得。
褚飞蓬的处境很是尴尬,他和尉文通有言在先,在他的援手未到之前,不与他动手,但是眼见秦琼和罗士信相继出手,自己却只能作壁上观,心中十分纠结,骂道:“杀千刀的张胖子,到现在还不来。”话音甫落,屋顶立即有人说话:“背着人家说三道四,死后可是要下拔舌地狱的,褚老弟嘴下可得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