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嘎尔下乡记 二
二
这一夜,阿嘎尔一宿没睡,特别难熬。
吃完晚饭,他回办公室兼宿舍兼会议室的两间屋子里。他想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写点什么,也一个字写不下去。他索性闭灯,钻进被窝里,想早早睡觉。可是不躺下便罢了,一躺下原有的一点睡意也没有了,一股清凉气总在头顶萦绕,无论怎样努力,不能驱散,最后闭眼睛都困难。阿嘎尔真正品尝一次失眠的滋味。
阿嘎尔是从白音花苏木苏木达任上调过来的。他跟白音花书记配合三年,使一个工作落后的白音花跃居全旗先进行列。阿嘎尔素有“一句话苏木达”之称,这个称谓并不是话语少而得之,而是说一不二,说到做到而得之也。有人曾比喻说:“主席说一句顶一万句,阿嘎尔说一句虽然不顶一万句,起码能顶用一年半载。”他任内的政府工作严谨而有力,顺利而圆满,尤其年末岁尾,各种税收和统筹按时按量齐刷上来。他财务管理精打细算,每花一分钱都像花自家钱一样心疼。他偿还前几任留下的债务70余万,调芒根时留了30万元的存款,这在全旗苏木乡镇没有第二。他特别满足于苏木达这个任上,特别热爱白音花这片土地,真是典型的干一行爱一行,干到哪儿扎根到哪儿。他未曾想过往上提拔,未曾想过往旗里调动。凭他在白音花得意劲儿,腊月和三个孩子都认为白音花是首善之区,天朝中心。旗委决定让他去芒根,组织部来了电话通知。那天正值礼拜日,阿嘎尔在苏木值班室与勤杂员、伙夫打扑克。当时阿嘎尔还没有手机,所以电话打到阿嘎尔家。接完电话,腊月哭哭啼啼,跑到苏木。此时,阿嘎尔弯下腰,伸去猿臂,趴在桌面上,匆匆抓牌,好像跟谁抢牌似的。那几个人也匆匆抓牌,不依不饶,一点不让分。腊月差点哭出声,人之走背,何其悲也,真所谓“落难风凰不如鸡,虎落平川遭犬欺。”她强忍哽咽,说:“还玩什么,都给贬职了。”扭头就走。
阿嘎尔莫名其妙,跑出来,追到家里,三个孩子都坐在炕头上,一个个耷拉脑袋,面朝东西南三个方向,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都怎么了?”阿嘎尔问。
“多大心,还玩呢,都调芒根了。”
“啊?”阿嘎尔一屁股砸在炕沿上,面朝北方向,也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了。他坐了好长好长时间。
“这家伙儿可调走了,我们可以随便了。”有人高兴。这随便是行动随便,吃喝随便,花钱随便的意思。
“你这是明升暗降。”有人嘲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也有人安慰说。
芒根苏木是全旗最穷,工作也最难开展,与白音花相比有天壤之别。“芒根”是蒙语,是沙子的意思,由沙子得名,可见其自然条件之差距。不说别的,单说老师和干部工资,每年都发不了,听说欠了很多。今天上访的胡节嘎查,原来也听说过一些细节,因为上访的事儿得不到解决,群众情绪和行为过激,曾造成过很大很坏的影响。为此,前任苏木书记嘎达被免职,现在在旗委组织部待命。
那么胡节嘎查到底是什么回事儿呢?上访事件主要由给旗畜牧业局一块土地引起,可是给土地的时候老百姓都签字画押了呀,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为什么这么点事儿引起那么大的轰动?上午开会时张主席说的意思好像还有更深层次的问题,那么都是些什么问题呢?张主席那句“对于胡节嘎查要慎重,要有思想准备”是什么意思?估计胡节嘎查是烫手的山芋。有人对官场做过总结,认为有水平的领导首先是会做维持会会长的高手。而高明的领导,避开难缠而棘手的问题,在布满“地雷阵”的官场,拿地雷阵布局图而不去排雷。冒险排雷是官场大忌,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有前途的领导则在布满“地雷阵”的官场巧妙地打几套长拳、短拳、迷踪拳、太极拳,能在地雷阵里跳华尔兹舞而不会去引爆地雷。
胡节嘎查的问题,苏木达说,把那块地要回来就能解决。如果这么简单,又不碍它事,何乐而不为之?畜牧业局那儿好办一些,他们再怎么样,也不会有老百姓那样凶吧。听说胡节嘎查是芒根苏木最富裕嘎查,但他们多年不出义务工,不完成税收和苏木统筹任务。他们的事儿小,但影响很大,其他嘎查都效仿他们,久而久之,芒根苏木早已瘫痪。如果继续这般下去,你想维持现状也没那么容易。前几天,旗领导找自己谈话,关于胡节提了几句,但主要谈的是全苏木工作。自己再不愿意来芒根,但毕竟已经来了,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争取。虽不是为领导,也为工作赌一把吗。
阿嘎尔还有点埋怨自己,就是处理问题太过于草率。还没有调查了解,就把胡节的事儿提交党委会,又草率地做出了派工作队的决定,而且自己挂帅。要以以往的做法,没有把握,不会草率行事。现在可好,把自己推上了风头浪尖上。不过这个事也不能完全怨自己,它来事太快,太突然,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和空间。也罢,开弓没有回头箭,豁出去了。现在虽有狗咬泰山无处下嘴,即使下得起嘴也不知道能不能啃得动的困惑,但也要像一个伟人所说那样,摸着石头过河。要静观其变,顺水推舟,再深的水也要蹚过去,别无选择。
那个叫“正班子”的男子,阿嘎尔也听说过一些轶闻。他一直不是嘎查领导吗,现在怎么带头告状了呢?从他的故事和今天的外表看,应该说给阿嘎尔的印象是不错的。那个叫“一盘菜”的女子呢,长得清秀标致,农村妇女能保养到如此程度很不一般。她能够代表群众,能够上党委书记办公室,而且站两个男人中间,指手画脚,狂轰烂炸,绝不是等闲之辈。看来,这位“一盘菜”女士和“正班子”男士是中心,是矛盾的主要方面,“一盘菜”女士又是中心的中心,主要方面的核心。有人说,抓住女人的胸口就等于抓住女人,抓住女人就等于抓住世界。我不会抓她的胸口,但一定要抓住她。那么怎样才能抓住她呢?上午临走时她回眸看一眼自己,看什么呢?她眼睛发光,脸上绯红,是自然红呢,还是临时发红?……已经后半夜了,本来开始有点睡意,如果没有干扰,十有八九能够入睡。可是这么一想“一盘菜”,以及她绯红的脸,就彻底没有睡意了。他控制自己不要想下去,但“一盘菜”身影、言谈、举止……挥之不去,并夹杂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他瞪眼睛看夜的黑幕,想看透它,看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