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媛
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天空,灰云低垂,无事可做,无聊就像最凶猛的蛇不断吞噬她的大脑,让她感到空洞的无助。
昨晚,她将小棉花的陪睡玩偶给扯坏,导致可怜的孩子整夜没有睡好觉,在卧室里哭闹不休、翻江倒海,吵得整个府里都不得安宁。故而被爷爷罚了禁足,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不得迈出房门一步。
可惜,几分钟前才去了厕所,她想着,不然现在还好再去一趟,好好留意一下花园里兄弟们的皮球游戏。
她还差一个月满14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其实,昨天的事也不能全都怪我,她又念叨起来,要怪还得怪小棉花先把自己的琴盒给弄坏,要不然她也不会气的六亲不认,把那个小狗的棉花玩偶给扯坏。这毕竟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东西了,她的父亲因为金河湾之战战死沙场,次年1月母亲则因为生自己难产而亡。
小棉花真不应该叫小棉花,又后悔了,她红着脸,气鼓鼓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像小棉花这样娇纵过度,不知天高地厚的,应该叫小疯狗。
门传来咔咔拨动的声音,她知道又是一个舍不得来看望自己的,这是常有的事,早就习以为常。她赶紧闭上眼睛,微微打鼾,装作一副熟睡的模样,心里却在暗暗猜测到底是谁。
“别装睡了,坐起来。”猛得突然响起一个苍老而又低沉的声音。
爷爷来了,她心里先是一阵狐疑,继而又生起气来,生爷爷的气,偏心的气,但转念又因为惧怕而不得不低下头来。
她微微睁开眼,许墨那满是皱纹,像被人揉拧丢弃不要的纸团一般的脸便出现了。
“你罚小疯狗了?”她仍想在这威严之战中较量一下。
“什么?”
“小棉花。”由于突然新改了绰号,而并没有任何人知道,又败下阵来。
“我罚他做什么?”许墨走近坐在床沿,眉头微皱,他不太喜欢她随便起绰号的习惯,“还有,别随便给人起绰号,一点没有个淑女的样子。”
“要淑女的样子做什么……”有些不服气,却也不敢太大声,只有从鼻息里哼了一句。
却还是被老头子听见了,他修剪整齐的花白胡子,一直昭示着他古来稀的年龄,但是耳朵眼睛却好使的像个壮年:“如果我把你送到朝歌,给天子的儿子做妻子,你要是不够淑女,岂不是太丢我们许家的脸了。”
“可惜我姓启,不姓许。”这句是她故意的,目的就是要针锋相对,不想让自己输的太难看。
“过一个月就是贺朝日,今年你也准备准备,我带你一起去。”
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嘴张的可以直接生咽一枚鸡蛋,过分的惊愕在她脸上表露无疑,她完全不敢相信爷爷说的话:“这有点……”
“怎么了?”许墨笑道,“你害怕了?知道早点听爷爷的话了?”
“不是。”摇摇头,“不是,我只是没想到。”她长到这么大还没去过朝歌,往年只有家里最年长的孩子才有机会一同前往,所以一直都是两个表哥轮流着去,而她在这件事上从来只有羡慕的份儿。况且,照爷爷的脾气应该是不舍得让她这么小就离开吴越,她虽然平日顽皮,没大没小的,但是脑袋瓜却很好使,知道自己在爷爷心目中的地位。
“好了,今天不禁你的足了,收拾收拾自己的行李,半个月后就走。”
“谢谢爷爷!”听到不禁足后,早就开心的找不着北了,哪里还顾得上听后边的话。她急匆匆的在许墨那张宽大但却粗糙的手上嘬了一下,表示谢意,然后便翻身下床飞奔到花园里去了。
今天足足被禁足了两个小时,可把她憋坏了。
一到花园,她不再跑了,兄弟们的皮球游戏早就结束,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先定定神找到小棉花的位置。果然,他还是坐在老地方,拿着满身缝线的小狗玩偶,同两三个女仆一块排着玩偶戏。还是修好了,有些郁闷,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又因为刚刚在路上想象小棉花见到自己的样子之后,那惊诧又复杂的表情,而感到好笑。接下来,就是气定神闲的、不经意的朝着他的方向前进了。
小疯狗玩棉花的时候倒是安安静静的,她想。
哼着小曲,蹑手蹑脚,一路借看花来默默观察着小棉花。冬季的吴越到也能开出两朵不是很艳丽的山茶花,但就那么孤零零的、残败的开,纵然是万花丛中一点红,也寂静的可怜,而且没有了大片的花,也就没有了掩护,出场效果也就大不如前了。
她甚至怀疑小棉花已经看到自己了,现在反而是演戏给她看,这时刚才的欢愉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变成了一种紧张的感觉。有时候人最怕的其实是自己吓唬自己。
“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我记得你已经上过一次厕所了!”小疯狗果然一直暗暗观察着自己,随后他那稚嫩的声音,说出了他这个年纪最恶毒的话,“我要告诉外公去,你偷偷跑出来,小心屁股开花!”
他将手里的棉花玩偶丢给了跪在地上的女仆,跳下长椅,却因小人得志不慎崴了右脚,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处受疼,哇的一声在地上耍起无赖来。
“噗嗤。”看着他一手捂住屁股,一手揉着右脚踝,坐在石板地上一前一后的摇摆着身子,红润的小脸上褶皱出了一朵半艳半残的山茶花,不由得笑出了声。
跪在地上的女仆们,眼里都出现一丝恐惧的躲闪,急忙将他抱起来,放在长椅上,帮他轻揉脚踝。
“滚!不要你们!”小棉花一脚踢开脚上的手,大概是对刚才那一跤感到丢脸,所以迁怒于人,“下去,下去!不要你们!”
女仆们慌慌忙忙站了起来,得了令,逃也似的退了下去。
“小棉花你还疼吗?”看着他又烦又躁的样子,也觉得没趣,毕竟只是个3岁的孩子,还有很多可以调教过来的地方。
小棉花扭过头,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小手学着大人生气的样子绕在胸前,却因为不会而自己抱住自己。
看着他的样子,不由得好笑,但为了不再刺激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却还是控制不住从鼻腔流出一串傻笑。
小棉花扭过头来偷偷瞥了一眼,又赶紧转过脸去,仍旧自己抱住自己。
“小棉花一年有多少天?多少个月?”
“……423天……15个月。”
“真棒!”她知道,只要是小棉花知道的知识,他是不会不拿来炫耀自己的,虽然现在的他在是否回答这个问题上,可能会有些矛盾,“那小棉花有多少天在排玩偶戏?”
“全部!”果然一提到玩偶戏,小棉花浑身都来了劲,刚才的不愉快瞬即烟消云散。
孩子果然还是要靠哄,她暗叹一口气。冷风刺骨,风里则是淡淡朽木潮湿与枯败混合的味道,她看着小棉花的嘴一张一合,织出一张雪白雾状的小网,尖而刺耳的声音笼罩着她,可是他说的东西又有什么意思呢?这不是她关心的,只是她现在沉迷在那一张张雾色的小网里。
“你们在这儿玩不冷吗?”声音是从山茶花丛的另一头传来的,一个很年轻的男声,将从雾色小网的牢笼中捕获出来。
她从声音判断出是大姑的孩子——许寅,父亲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姐姐生了两个儿子,妹妹只有一个孩子,但无不例外全都姓许,一群孩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姓居,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是女孩。每每想起这个时,她都会感到背后发寒,整个人不由得打起冷噤。
她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表哥,这个面容修整干净、眼神清澈,喜欢穿一件墨绿的长袍,只比自己年长两岁的男孩。她还没到小女孩情窦初开的年纪,所以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怀春少女都对他梦寐以求:“你带小棉花进去吧。”
“外公找你。”许寅半个身子越过花丛,袖口里放着茉莉的香囊,搭在她的肩头,继而又像大鹰叼羊一样,抱起小棉花。
“我知道了。”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小棉花乖乖躺在哥哥的怀里,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模样,到底还是听他的,她想到这个就不舒服。
寒风比刚才的更加凛冽,更加刺骨,一到这个时候,的脑袋里就充满了幻想,想着她的父亲是如何在金河湾的沟壑里奋勇杀敌,如何在狭窄的河道里乘风破浪……只是,赢了战役,输了父亲,输赢对于君主而言重要,对于家庭来说已经不重要,永远都是输的。反正自己还算幸运,她想。风冻的她的身体直哆嗦,但是,风也让她的头脑时刻保持清醒。
想着走着就到了书房,爷爷一天有至少六个小时是呆在里面的,除非有客人来府上拜访,才会抽出片刻精神来,陪着参观。这样的机会毕竟是少数,所以,爷爷指定在这儿看他的书。
果然,许墨一个人坐在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笔,就着一盏油灯,在一张大纸上写写画画。
“爷爷。”轻轻叫了一声。
“坐。”许墨合上笔,收起大纸,从身侧的红皮书夹层里抽出一张牛皮纸,摆在面前,眼神示意孙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默默搬开椅子,坐了下来,面前牛皮纸正对着她,她好奇便梗脖瞅着,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进宫礼仪。底下密密麻麻的排了一行行小字,小字歪歪扭扭的好像蚂蚁在纸上爬,爬的她的心里直痒痒,可惜却挠不了。
“我要死了。”她吐出一口绝望的气。
“孩子,生和死都不比活在当下有趣。”
“他们学吗?”她翻动到了反面,不幸中的万幸,没有那万恶的字了。
“男孩和你的不一样。”许墨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爷爷,我行李还没收拾好。”她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偷偷将纸对折,准备重新合进那本书。
“我已经安排夏月和秋华收拾了,你这几天,只需要负责牢记这点礼仪就可以了。”许墨的话一如惊雷炸开在孙女的耳边,顿时一种地动山摇的破溃感,滚滚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