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门冬
火红的流星万箭齐发,划破黑紫的天幕,耀眼的余光穿越破败的山峦,直击东边的星河。
静默着,独自伫立在狂风怒号的阳台上,看着远处半段瑞山,曾经也有这样揉裹着鲜血和利刃的天石从天而降,直指瑞山,那时正是贺朝日前两个月,天子要求每个封国加贡美女二十,士兵五百。但真正的天神发怒了,他不满那个纨绔子弟的要求,号令天下剥夺他的权利,熊熊的天火触怒眉梢,一举砸在瑞山山顶,顿时山石裹挟着烈火,一瞬间化为烟灭,只是空留半壁颓败。
曾经从来不信人做天看的鬼话,但自从经历那一晚,亲眼所见,无论多高大,多雄伟,多险峻的终将逝去,化为乌有。他便豁然开朗,天是多么喜怒无常,如果忤逆他的意思,不管是富饶还是贫瘠,都将夷为平地。
如今天子有误,万民蒙蔽,扭转乾坤的事,只有依托在自己的身上了。相信,这就是天神一而再、再而三敲拨他的意思。
“爸爸,您找我。”一个青年人的声音和着风声一起传来,猛烈的风激扰着他的发丝,将其完全吹乱,他眯着眼,在一片昏暗里寻找他的父亲。
转身,背对流星,伸手将他额头的散发抚平,却瞬即又被风暴吞噬,他看着他满是疼爱的眼波,“外面冷,咱们回屋。”
麦青挽着他的手,回到卧室。虽刚满四十,正值人生的巅峰,但由于当年各处征战,曾经被炀王的部下一箭射穿左腿,坠于马下,摔得血肉模糊,虽然当时幸而得愈,如今也落下了后遗症,只要天气一回阴湿冷,就浑身酸痛,苦不堪言。
“橘林女巫的事办妥了吗?”坐在一张厚底圆椅里,椅子的坐垫因为他的痛症,特地加厚过,上面铺着一张鹅黄的羊皮。他原先生的很英俊,眼睛深邃,嘴唇偏薄却依然红润,但是由于病痛折磨,脸上满是深深皱纹,不过这样却显得他更加成熟,更有魅力。
“是的。”他的儿子长的和他几乎一样,只不过不如他成熟,青涩的像树上的野果,还没有散发诱人的芬芳,“她现在就在府上,如果您想,我现在就叫她来。”
“好。”点点头,天有异象,正是巫术占卜的好时机。今晚,天欲泣血,时刻掌握的分毫不差。
橘林,燕江边最大的丛林,由于土壤内富含赤铁矿,呈现出橘红的色泽,故曰橘林。而橘林女巫常年幽居在丛林深处的暗谷,过着风餐露宿的生活,简席曾亲自邀她占卜与炀王的决战。“鹰与青山为伴,狼随灰烟四窜,泣血利刃出鞘,一剑斩断恩仇。”正如咒面一样,天子一剑封喉杀了炀王,结束了长达十八年的乱战。事后,简席再邀她前往朝歌任占星官一职,被她拒绝了,独居暗谷,与天地同心。
从没亲眼见过橘林女巫,当年简席邀约时,只是他一人独自前往橘林,身侧没有一个随从。倒是坊间一直有传言传出,说橘林女巫一只眼为褐色,一只眼为蓝色,褐色看地,蓝色识天,当中还有一只黑色的小眼,轻易不闭,一旦闭上,便是遇见十恶不赦的罪人。她的脸常年披着一张紫色的纱罩,遮住了她那娇嫩柔软的皮肤,小巧精致的鼻尖和饱满诱红的柔唇,她太美了,只要侥幸看到她一眼,便此生无憾。但这毕竟只是传言,谁也没有真的亲眼见过,只是有人偶然在深山迷谷间,瞟见她那紫色的面纱,长直的黑发,谣言便至嚣尘上,个个成了目击者,城里上上下下都是对她的溢美之词。
不需片刻,麦青便领着一个女人进来,把她安置在离最近的座位上。
“大人,这么晚了还打算占卜?”
“天有异变,不正是最好的时候?”抚摸椅把,感受着尖端的圆润,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同时也夹杂着矛盾。她的确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脸上带着紫色半透明的面纱,可是眉间的并非眼睛,只是皮肤因为染上鱼鳞病而干裂脱落,被遮住的脸上,若隐若现大块皲裂的死皮。鱼鳞病一种罕见的皮肤病,不会死人,但是却会留下一块块惨不忍睹的疤痕。她的眼睛也不是一蓝一黑的,两只棕黑的眼仁,里头满是人情世故的漩涡。如果她没染上这个病,应该也算半个美人。谣传果然只是谣传。
“呵,那些都是谣言。”面纱里的嘴笑了起来,“只要有燕江的净水,还有识事镜,不论什么天象、什么场合皆可占卜。但是占卜时,只能有你我天地,人多心杂。”她说着,从随身带着的土绿色袋子里,取出一个小墨盒,一块铜黄、镶满彩石的圆镜。
向儿子使个眼色,他会意退到一边,关门离去。随着关门声,她打开墨盒,蘸些净水在无名指尖,将它们点在的眉心与太阳穴上,口中喃喃,一直传出细小的念咒声,嗡嗡的像蚊子叫唤,“天地同心,你我一意……”
有种灵魂出窍的坦然感,仿佛在洁白棉堆里徜徉,从来没有的柔软与舒适笼罩着他。霎时,一道金光朝他劈来,几乎要把他一刀两半,人陷入了濒死的黑暗,他不由得屏气凝神,眼前一片火光。
一头半角云羊出现在他的面前,静静的低头吃草,草地不算肥沃,还有些干枯焦黄,可它依然津津有味嚼着那粗糙的草料。就在它一心吃草地时候,一只小鹰大小的白绒雀悄悄飞来,它立在羊的半角上,像带着任务一般,对准脑壳一通乱啄,鲜血顺着它的嘴、羊的脑一直流到草丛中,把枯败的草浸染成了红色。完成使命的白绒雀,又扑棱着翅膀,藏匿在不远处银白色的骷髅花里,不料一场血雨袭来,骷髅花逐渐转为透明,它伏在当中无处躲避,翅膀也因为血雨而变得粘腻不堪,无法展翅飞翔。这时,一只花龟偷偷绕到它的身后,张开血盆大口,死咬住它的腿不放,一扭头直接把那柔弱无力的腿扯了下来,白绒雀转身看着身后的花龟,愣住神,眼里满是不解,最后它痛苦的闭上眼睛,静静的躺在地上,等待死期来临。
天地慢慢又恢复了平静,东方出现了一只龙鸟,它蹦蹦跳跳的在溪边的圆石上嬉闹,身边满是祥瑞的紫烟缭绕。这时,花龟又出现了,依旧是对付白绒雀的方式,它一摇一摆、悄无声息的从龙鸟的背后靠近,张开了与脸不相匹配的大嘴,却不幸被察觉,龙鸟一扭头,像是早就预料好的,嘴里喷出火焰来,由于来不及回壳,花龟被活活烧死。
再这之后又是黑暗与沉寂,好像做了个梦,他的眼睛不再迷离,灵魂也回归躯壳,只是脑壳一阵一阵的刺痛,浑身也酸痛不已:“先知,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个噩梦?”
橘林女巫的眼里有些惊慌,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局面,她的声音虚弱且颤抖:“天地现瑞兽,日月将重洗。”
“日月重洗?”感觉事情不妙,但由于自己无法理解,命运在这一刻不得不掌握在别人身上。
“如果封主不出手,也会有人出手。”她用手护住面纱,“天地变化,没有人能阻止的了。更何况,封主是被上天重新选中的,谁敢忤逆万神的话呢?”
橘林女巫的话一直在的耳边萦绕,使他久久不能回神。上天重新选中的,他想,脑海里又出现了两年前的天石与今晚的流星,它们夹杂着熊熊烈火,在他的心间不断燃烧,把原先的观念全部吞噬,只留下了一句话:天子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