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湮存

报错
关灯
护眼
涂兰娣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权利,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心里默念这个词,它充满了浓浓的男性特征,是她36年来一直想却从来没碰过的,使唤下人可不算权利,她想。权利,她又默念了一遍,懊恼为何父母不将她生成男儿身,她的夫婿从前拦腰斩炀王时,她也在场,根本不像城里小孩传颂的那样,没有神女为他洗去满身血污,更没有古龙为他披荆斩棘一路互送其来到朝歌,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君王的谎话。炀王的后代也是孬种,宁可被全族诛灭也没有一个愿意站出来反抗,男人都是一样胆小如鼠。

  “娘娘,戏已经开始了,天子和大人们都已入席。”侍女跪在她的身后。

  这一声将她从幻境里拽了出来,她摇摇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虽然眼尾已经暗生细纹,但是皮肤倒也红润,还算年轻。她粘上一点金黄粉,在额心点上如勾月牙,又将玫瑰花汁浸的染唇纸敷于嘴上,一番勾描后,终于满意缓缓站了起来,侍女忙起身侍奉着出去。

  戏台子上已经咿咿呀呀唱了好一会,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寂静无声,个个都看的如痴如醉,眼神微迷;她站在众人身后,感受着冬日少有的暖阳簇拥着她,一道圣光打在她的脸上,那是万神给予的光芒,世人皆臣服于我。

  但当视线一转,那把她觊觎的金把椅上却坐着一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男人。他的脸上残存着当年征战时留下的刀疤,像一条瘦龙攀援在那张油腻的皮上,眉宇间到还有些英气,现在却只顾啃羊蹄、饮烈酒,丝毫不关心台上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原先柔和的目光一下凶残的可怕,闪着午夜野猫眼里的寒光,像畜牲一样只会吃喝,她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人总是败在自以为擅长的事上。

  她收起凶相,直直的走向为她准备的银把椅,大人们皆离席请安,都被她笑着让了回去。

  刚坐下,那像猪叫一般的嗓音便响起耳畔:“你找的戏班子不错,是出好戏。”

  “看你的戏吧。”忍着浓烈的酒臭味,回了一个平淡但又不失礼的微笑,皮笑肉不笑,她的招牌。

  简席觉察到她不同以往傲慢的态度,耸耸肩,三十多的女人确实比二十几的心思难猜。但也只是那么一想,他的心思立马重又放回戏和美食上,女人的阴晴不定搅乱不了他的心情。

  插曲往往都是短暂的,全部人的目光重又聚集在戏台子上,刚刚演到高潮,正是激动人心的时刻。

  “我的君王呀,我俩已厮守三十载,在爱仙前许下誓言,我的真心天地可鉴,可是你,可是你……贪恋酒色,带回个荡妇,当众羞辱我。”

  “我的爱人,听我解释,那是我哥哥的女儿,我俩的侄女。我怎敢将胭脂楼里的野货,带到你的面前。怎敢佯借酒色,当众羞辱你。我对你的真心,日月皆叹。”

  “此话当真?”

  “万神在上。”

  “我相信你,只是方才惊吓,扰的我头疼欲裂,我的爱人,如果你还关心我,请给我拿杯安神酒吧。”

  戏王下,独留戏后一人坐于台上,从袖口掏出一个小瓶,拧开将透明液体倒于左手手心。

  “妖神在上,这可是最后机会。”

  戏王端一夜光杯,重新上场,将酒递给戏后。她接过酒杯,施以动人微笑,左手掩住酒杯,浅尝一口。

  “我的君王,这酒烈的很,不像是安神酒。”

  “你的头昏了,味觉却灵敏,这就是安神酒。”

  “我的爱人,请你尝一尝。”

  戏王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顿时体内五脏六腑皆翻作一团,鲜血从他的七窍喷涌而出,他瘫倒在地上,身体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

  “你……”

  “我的爱人,皆因我和你哥哥的事,你……非死不可。”

  戏后俯身在他身左,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戏王用尽全力,将别于腰间的佩剑,尽力往她左胸上一掷,正中靶心,她直挺挺的前倒在他的身上,顿时戏台上满是殷红鲜血。

  剧终。

  “赏!”简席看的兴起,直接拍案叫赏。

  不一会儿,便有一水儿的侍女手里捧着赏盘,噼噼啪啪的往戏台上扔银板。借口看不了血腥场面,向简席告了假,趁热闹出了戏台。

  “把重华大人请来。”她倚在一张檀金木制的长椅上,这是议厅边的一间小屋,房间不大私密性却很好,她经常一个人在这儿看从前炀王的史料。

  侍女将盛满桑椹酒的天鹅颈金磁瓶奉上,自斟一杯,刚喝了一口,法务大人就来了。

  “娘娘,听说您身上不舒服,好些了吗?”重华垂首站在面前,他面容消瘦,大鼻子如悬胆一样挂在脸上,如鼠小眼只敢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丝毫猜不到地后喊自己来所为何事。

  “多亏你关心,好多了。”赐他坐下,并让侍女给他也倒一杯桑椹酒,“方才的戏看的直让人头晕,大人倘若这样的女人在朝歌,应该怎么判罚?”

  “回娘娘的话,如果是因为私情而杀夫的,按照法例,需要在脸上刺青,并且与情夫双双游街示众,最后再拖进育河溺死。”

  “是两个都死还是只溺一个?”

  “一般来说,为了避免他们在阴间继续苟且,只溺死女人,而把其情夫关在昏无天日的地牢里。”

  “那如果是男人把女人杀了呢?”看着屋顶上的万神画像,伸手拿起酒杯来,漫不经心道。

  “如果是男人有了情妇,那么就用毒酒把情妇灌死,倘若男人为朝做官,降职三级;如果只是平民,就将其关在地牢里。”

  “这不公平,大人。死的永远是女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酒杯掷在桌上,由于没有把握好角度,一下扔在了桌角,直接掉在地上碎落一片,只剩下金铸的轮廓。

  “的确不公平,娘娘,但是法例就是这么编的。其实,出这档子事,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眼前也清静。地牢里尸虫遍地,终日惶惶不见天日,不得人影,只能由着瘴气熏扰,身体溃烂,精神崩溃,要生不能,求死不得,可不是那么好呆。就算侥幸只降三级,一般也只是当个虚职,在府上,曾经的部下任意欺辱;走在路上,妇孺皆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就连最善良的少女也会朝他的后背啐去,老鼠过街一般。有时候,死反而是一种解脱,娘娘。”

  听了默不作声,扫视着跪在地上收拾残渣的侍女,腰间别着一块墨绿的飞鸟石,她什么时候戴上绿玛瑙的。在她的印象里,绿玛瑙是南召的贡品,数量极为稀少,她都没有,怎么一个小小的侍女身上到佩戴起来了?

  待侍女站起身,她将她叫到身前,抚摸着那柔顺的发丝,望着她小巧饱满的嘴唇。“你可真美。”她说,继而又顿了顿,冲着重华的方向嚷道,“您先回去吧大人,天子还在宴客厅等您呢,您转告他,我的头太晕了,实在是去不了。”

  重华朝她请安,转身离去,刚开门就看到忠亲王鬼鬼祟祟,伏在门口偷听,两人打了个照面。

  “天子找大人呢。”忠亲王一副找人的焦急模样,“大人还不快去。”

  重华急忙离去,忠亲王目送他离去,像水蛇一样,一扭身溜到屋里,他早就找好了酒壶的位置,一仰头喝了大半。

  见他来了,拍拍侍女的脸,让她去处理残渣。“你怎么来了。”她看着他的喉结上下一动一动,紫红的酒顺着下巴流下来,滴落在地毯上,留下一块铜币大的污渍。

  “怎么我不能来吗?”忠亲王放下酒壶,狡黠的对着她笑,脸上有两个凹陷的酒窝,他没有哥哥的宽厚下巴,整个人看起来也比他小上一套,人显得很精干,他穿着丝织的藏青长袍,外面套着一件河狸皮的坎肩上面用金丝绣了无数朵玫瑰花,腰上系着红色玛瑙和冰种翡翠点缀的带子,叮叮咣咣的别着玉环等佩件。

  “刚才大人还看着呢!”

  “如果他敢说出去,我就把他的舌头割了。”他走到她的身边,语气轻挑,用手背顺着她的额头摸下去,“没人敢说的。”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来,天子就在宴客厅里,要是看到我俩都不在……”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摸下去,脸上有些厌烦。

  “哼。”忠亲王鼻腔出了口气,摔开她的手,转身又回到桌前,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你还当他在宫里呢,你刚走,他也趁乱走了。你还不知道他在胭脂楼里养了个妓女吧?这么好的光华,当然是进城私会去了。现在是首相帮他宴客呢,可怜的老头喝的铃铛大醉,估计明天是上不了朝了。管闲事的人都走了,谁还来拦着我们?”

  他走近她,用手捧起她的脸来,他脸红红,细嗅着她面颊淡淡的脂粉香味,他借着酒劲,正过脸来,唇对唇,长久的亲吻。发誓,如果不是因为外面还有仆人,她真想把他的舌尖咬下来。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