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解闷
常宁醒过来的房间是连云寺后院的一间小厢房,后院大概是寺院里人自住的地方,院里的空地上被隔出了一畦一畦的菜地,里面的蔬菜长势喜人,看起来被照顾的很好。从小院子里一回身便能看见连云寺几座壮丽的佛堂。当中最大的一座,二层的廊道里来来往往都是些香客和僧人,往里看还能看见一尊金身佛像和佛像前礼佛的人。
常宁揉了揉眼睛,心里纳闷自己的视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还是说山上空气太好,所以隔这么远都能看到那些细节?
“施主,这边请吧。”尚远站在菜地中间,那只叫阿绿的小松鼠正在菜地里蹦来蹦去,时不时啃一两口菜叶,模样娇憨可爱。
常宁不由得笑了,心情也放松了起来。
院子外面便是一段石阶,尽头掩在一片树林子里。已经是秋天了,树叶黄的绿的相互掩映,着实好看。
尚远怀里抱着阿绿,对常宁说:“师父说施主昏睡了好几日,若是醒了,该多走动走动。咱们就从条小路一直往下走吧。”
常宁对去哪里没什么意见,只是他说自己昏睡了几日,让常宁又疑惑起了前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追着尚远问了几句,尚远嘴巴严实得很,除了“豫王殿下自然会告诉你”几个字以外,别的一概不说。
常宁无法,只好闷闷地跟在他后面。
茂密的树林没过多久就到了尽头,常宁一路上听着尚远滔滔不绝的介绍,听得入神,此时眼前陡然一宽,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秀丽的山水风景。“哇!”常宁忍不住叫了出来。
尚远笑着说:“这里风景不错吧?”
“嗯嗯!”常宁兴奋地点头,“没想到这里这么高啊!”
“哈哈,连云山可是这附近最高的山之一。这里其实不是最佳赏景的地点,前山才好看呢,能俯瞰整个京城。”
“是吗?”常宁一脸向往。
“嗯。”尚远点了点头,“下次常施主可以去前山看看。必定不虚此行。”
“好啊好啊!”
尚远笑了笑,转身跳下了一段阶梯。“走吧。”
“……”常宁这才发现,这连云山的地形陡峭,实属罕见,方才她所在的那个小院估计是这山上少有的平坦地势。出了那个林子,从这里似乎可以一眼望见山脚。别的地方皆是怪石嶙峋,唯有中间一条青石铺就的石阶宛如一条羊肠连接上下。常宁看了一眼眼前的几个石阶,落差皆在半人以上——怎么看出来的?尚远往下跳了一个格子,常宁的脚边就对着他的胸口了。于是,常宁非常没出息地脚软了。
“尚远小师父,我们一定要捡这么特别的地方逛吗?我觉得刚才那个小树林挺好的……你说的可以采蘑菇的地方我还挺好奇的要不咱们去看看?”常宁蹲下来和他商量。
尚远摇了摇头:“师父吩咐的。”
“……这么高的地方,我怎么下啊。”
“跳下来就行。”
“腿摔断了怎么办?”
“静心,提气。不会摔断的。”尚远鼓励道。
“还是不了吧……”常宁往后退了退。
“豫王殿下也是这么吩咐的。”尚远又搬出来一座山。
“……”常宁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散发着拒绝拒绝拒绝的信息。
尚远无奈,只好吐露了一点:“这几天师父每天都会给你传授一些内力,如今你体内有不属于自己的真气,若是不早点自己学会使用,怕是会对身体有大妨碍。”
“什么什么?”常宁瞪大了眼睛,“内力?真气?”这还是我原来呆着的那个世界嘛?
“师父是少林的第三十代传人,功夫深厚,虽然只传了你五年功力,但也是寻常人修习半辈子都积累不到的。”尚远仰着头认真地说。
常宁花了五秒的时间,才把这段话理解了:“那就是说,我现在是个武林高手了?”
“那还差得远。”尚远毫不客气地说。
“不是说寻常人修习半辈子的内力?”
“空有内力有什么用,外家功夫不行,充其量只是比寻常人身体好些,长命一些。”
“哦……”常宁寻思了一会儿,诚恳地问道:“外家功夫怎么练啊?扎马步吗?”
“别人大概是这样吧。本门弟子都是爬山练的。”尚远说着,又示意了下身后的石阶。
“好吧。”常宁心里默默下了决心。半晌,又说:“这个怎么跳下去的啊?小师父你刚才跳的太快我没看清,要不你再跳一个?”
尚远耐心地上下来回跳了几次,又回到常宁身边问:“看清了?”
常宁乖乖摇头。
尚远一笑,说:“光看是没用的,自己跳吧。”
……常宁认命,一咬牙,跳了下去。刚一落地,就发出一声痛呼。脚踝膝盖被落地的冲力撞得生疼。
“姿势不对,这么跳会伤到腿的。”尚远在她身后说,“你得提着气。”
“怎么提啊?”常宁两眼泪汪汪。
“……”尚远也说不清,他学会跳这个的时候还小,现在来来回回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只记得小时候师父告诉他的提气这个诀窍了。“不如我先带着你跳两遍你找找感觉?”
不等常宁回答,尚远就当她同意了,伸手拎着她的胳膊一带,常宁顿时觉得一股有力又温和的力道充斥到自己的四肢,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起来……
“啊……啊啊啊!!!!!!!!!”一声绵长的惨叫响彻整个后山,惊起了数只野鸡。
“呕!……”山脚下,常宁扶着路边的一块巨石上吐得一脸苍白。尚远在旁边手足无措,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整个连云寺上百个门人,从来没有人被前辈带着飞奔一趟然后吐了的。
常宁好不容易缓过劲了,惨白着一张小脸瘫在路边。
“你没事吧?”尚远脸色也不比她好多少,“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会这样。”
“没、没事……”常宁虚弱地摆摆手,“我自己晕车体质……”
“什么体质?”
“就这么忽上忽下的,我就容易吐的体质……”常宁解释道。
“哦。”还真没听说过……尚远忍不住摸了摸头,“那你这样,接下来可怎么办?我听豫王殿下的意思,是想让你练浮云步的,这门功夫入门就是要能在这条青石路上来回爬上三四十遍……”
“什么浮云步?”
“算了,这个等会儿说吧。你还能动吗?要我背你上去吗?”
“……我怕自己又吐了……”常宁说。
不止常宁怕,尚远也怕。于是尚远说:“咱们不走这条路了,那边其实还有个小路呢,常人看不见,地势缓,平常山脚下的乡民们上山,也是走的那条路。”
“那就那条路吧。”常宁歇了口气,起身了:“不用你背了,既然地势缓,咱们就一起走吧。”
尚远说的那条路,其实离他们下山来的路很近,只是被一堆一堆茂密的灌木丛掩盖住了,肉眼难分。两人并肩走着,起初也不着急,一路上到半山腰,尚远忍不住说:“要不还是我背你吧,你走得太慢了,回头赶不上斋饭,我晚上可要饿肚子了。”
常宁走得乏了,也就没有推辞。等她们回到连云寺,正巧豫王和尚远师父本心大师下完棋,过来找他们,见常宁被尚远背着,便问是怎么了。
尚远如是这般说了一遍。
本心大师无语地敲了敲他的小徒弟的脑袋:“为师是让你带常宁来后山看看风景,解解闷,没有说让你带着她走那青石路啊。”
尚远纳闷儿:“咱们后山,除了青石路可以解闷,还有什么能解闷的?”
“哈哈哈哈……”一旁的豫王笑了起来:“尚远说的倒是实话,哈哈哈哈。师兄不记得了吗,当初师父他老人家罚咱们的时候,老说让咱们来后山解解闷,实际上就是让来爬这个青石路了。”
“……”本心大师是真忘了这茬了。
“不过也好,迟早是要走这条路的,早点体验了也不错。”豫王笑着看向常宁,“本王本来是打算回头请哪个师兄或者师叔来教你的,没想到尚远先教上了。”
“……”尚远不好意思得很,“还请豫王殿下恕罪,我领会错意思了,还害得常施主被我颠吐了。”
“叫什么常施主,多生分。你师父既然给她传授了功力,怎么也算你半个师弟,直接叫名字就行了。”豫王说。
“哦。”尚远看自己师父没反对,便应了。
豫王又对常宁说:“本王想让你学一些防身的本领,想来想去,你这个年龄练武要有成就也是难于登天,不如学一门轻功,遇到危险,溜得快些也好。浮云步很适合你,本心大师又传授给你五年功力,只要你用心学习,自然能学会。只是本王没想到,你体质特殊,这可怎么办……”
“不妨。”本心大师在一旁说,“不过是没习惯而已。尚志也这样。”尚志是本心的第二个徒弟。
“二师兄也这样?”尚远似乎听到了一个什么天大的新闻。
“哈哈哈,可不许说出去,尤其在你二师兄面前,当心他揍你。”本心大师笑着说,继而又对常宁道:“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克服的,循序渐进就好了。咱们的青石路一共是四百九十个石阶,靠山脚的那一百四十个石阶间距不高,你可以先从那里练起。”
“哦,好的。”常宁刚才也发现了,青石路的石阶分布的很有规律,两头的比中间的石阶距离要短,靠近山脚的地方尤甚。
豫王在一旁想了想,觉得暂时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本心知道豫王和常宁还有话要说,便带着尚远走了。
豫王则领着常宁回了自己的厢房。
“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吗?”二人靠窗坐定后,豫王问。
“没什么不适。”常宁说,“就是,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记得去宫里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小太监谋害的事吗?”
“记得。”
豫王点点头,解释道:“你回来后没多久就发烧了。林先生原以为只是受惊加上染了风寒,没想到你后来竟然失了心智,不仅打伤了赵大娘和桑大娘,甚至差点放火烧了松香小院。常明无奈之下只好把你打晕了。之后你便一睡不醒。林先生诊断不出什么来,赵大娘猜测你是不是在宫里撞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本王觉得这也有可能,便带你上连云寺让住持看看。”
“难怪我醒过来就在这里了。”常宁记得自己发烧,林正因给自己把脉的那一段,后面豫王说的真的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赵大娘和桑大娘都没事吧?”
“没什么大妨碍。”
“那就好。”常宁点了点头,又问:“那我真的是在宫里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嘛?”
“住持大师没说。你回头见到大师,可以自己问问。”豫王笑着说。
“好……”常宁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太寻常,她想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做的那个梦……
“叫你来,还有两件事情要和你交代。”
“嗯?什么事?”
“一件,你那个宝贝的事。”
常宁反应了一秒,明白过来了。
“常顺去黄公公那里拿了一个空罐子回来了。黄公公说之前给你的那个,里头是装了东西的。也万幸里面装了东西,遗失在宫里万一被人捡去了,也不至于会露出马脚。只是,既然东西丢了,再给一个似乎说不过去,所以就拿个空罐子回来了。那罐子还在你房间里,没有埋进咱们府上的园寝,这个还要等你回去以后再操办。吴大管家对别人说你那东西不小心遗失了,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所以你回去以后,还是演出个悲伤欲绝的模样来才好。”
常宁心里默默理了理,明白了,便点了点头。
“第二件,最近京城里流传了一段谣言,说本王和府上一个总管关系不清不白。”
“嗯?怎么会有这种传闻?”常宁惊讶不已,脑子里浮现出豫王和吴非两个人手拉手含情脉脉的样子,顿时打了个冷颤。
“那日进宫,你上了本王的轿子可还记得?”
“嗯,记得。”常宁愣愣地点了点头。
“之后,便有人传起了这个谣言。”
“哈?”常宁恍惚间明白了豫王所说的总管原来不是吴非,而是自己。
豫王看着她惊讶的神情,只当她是为谣言的无厘头惊讶,完全没有想到她的脑洞刚才已经开到了天外。
“你可猜得到这是谁的手笔?”
“谁的手笔?”常宁想了会儿,说:“不会是太后皇后吧?要么就是长公主……”反正她也就知道这么几个人。
“是太后。”豫王说,“可猜得到是为什么?”
“……这个,就猜不到了……”
豫王轻笑两声,说:“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你可得守口如瓶,若是走漏了一点风声,便会有杀身之祸。”
常宁看他眼神认真,不像是在吓唬她,犹豫了两秒之后说:“要么,王爷您还是别告诉我了?我怕我做梦的时候不小心就给说出去了……”
“哈哈哈哈,不说不行。”豫王笑着说,“因为,当今圣上龙体欠安,圣上子嗣稀薄,膝下唯有一个太子,还不满五岁。然而先帝还有几个儿子在呢,太后是怕有人有什么想法,所以先前着急着给各个王府安插眼线,如今又急着抹黑本王的名誉。”
“好复杂。”
“这些不过是题外话,你心里有数就行了。本王之所以要告诉你,是因为你已经和本王站在了一条船上,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以后坏了大事,本王可饶不了你。”
“等等等等,我什么时候和王爷您站在一条船上了?”
“嗯?当初的卖身契……”
“呃……”常宁抹汗,“好吧……”
“怎么,和本王一条船,你很不乐意?”
“那倒不是,就是总觉得,这船像是艘贼船啊……”常宁嘀咕着,又压低声音道:“王爷,您不会是要造反吧?”
豫王也压低了声音回她:“若本王说是呢……”